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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生一梦 什么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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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人会给人两种极端不同的印象,碧鸾不知,但是欧阳少恭确实是这样一个存在,数年里她从他处了解到的和从尹千觞那里感受到的让她常常怀疑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一者残忍阴狠,一者温润如玉。
又或许只有真正地彻底了解那个人的所有事才会解此疑惑吧。是以,南华真人做客幽都的时候她上前去借那三生镜,骗真人说是想看自己的前世。
镜中现榣山,以此叙万载。
那是怎样的一个故事,无心之过铸成三界之难,所有的罪孽似都压在他一人身上,剔除仙籍,永主孤煞,魂魄分离,渡魂之苦,受尽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在时间的罅隙里踽踽独行,再无归途。
那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原是琴心温润,君子端方,却被“天命”二字永生束缚,看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终是变得偏执痴狂,竟欲颠倒阴阳,向天问罪。
何谓善?何谓恶?何谓正?何谓邪?
善与恶原是水乳交融,正与邪从未泾渭分明。
他也曾悬壶济世,他也曾滥杀无辜,到最后竟是算不清是他救过的人多还是杀过的人多。
三生镜里蓬莱业火燃尽一袭红衣的时候,碧鸾并未因恶魔伏诛而感到快意,相反,是无尽的怅惘与叹息。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
所求本微末,苍天不怜人。
那场大火落入另一个人的眼里,似瞬间燃烧了他的所有理智,只余满目烈焰。
“不!”他不顾伤势拼命地向那火移动却被旁边的蓝衣女子紧紧拉住。
那是千觞大哥吧,尽管那时的他未着面具。
她隔着两百年的时光感受着他的悔恨与痛苦。
暮霞收天,斯人化为虚无,她看着他最后抱起那把残损的琴缄默不语,夕阳勾勒出其萧索身影。
这才是千觞大哥的心结吧,这才是他两百年来真正在思的“过”,自设“牢笼”,以心为囚,再没有什么比亲眼看着挚友魂飞魄散更令人悲恸,而他甚至还是“凶手”之一,如何能原谅自己。
“我……用南华真人的三生镜看到了你们的过去,还有,他的。”
“是么。”
“千觞大哥,错不在你,没有你他依然会是这般下场,你只是尽了自己的责任而已。”
“我尽的是风广陌的责任,可尹千觞仍是欠他的。”
他曾说下次见面必定不会手下留情,可在同城相峙时他还是留情了,仅仅是一时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神。
蓬莱空旷的宫殿中他设下结界后恢复自己的神智,然后坐在大殿的主座上长久沉默。
从来没有看过他穿那样艳丽的颜色,红的像血,却又衬着他整个人如浴火的凤凰。
“你……”尹千觞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原来即使是这样已堕入魔道的你,我也依旧不能完全放下,尹千觞自诩风流,可心里面也只能住一个人,只是,为何偏偏是你。
“千觞不是想知道我的过去么,那就听吧。”
他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叙说着属于自己的经历,殷殷血途,未见生路,只有绝望与挣扎。他虽轻描淡写一掠而过,尹千觞却闻之愕然,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莫说其它光是渡魂之苦怕都是令人难以想象,而那过去的千万年里他又经历了多少次这种折磨。
尹千觞甚至都不能开口让他回头,如何回头,来路本苍茫。
“千觞,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日日为生存而忧,世间一切美好于我只是虚妄,天地既待我不仁,我亦无仁待苍生。”
“对与错非一言而辩,我只知道你现在所做的是错的,少恭,停手吧。”
“停手……哈,成也好败也罢,终归都该结束了。”
“他们来了,你的结界十二个时辰之后自然会解开。”言罢欧阳少恭欲转身出去迎战却被尹千觞叫住。
“少恭,我于你,从始至终只有利用二字么?”
“我若说我待千觞与这人世好友之间一般无二,千觞会信么?”
一般无二么,这样已经是很好了吧,我又在奢求些什么。
他在结界里既忧心欧阳少恭又担心晴雪他们的安危,便自损功体强力突破结界,冲出来见晴雪他们完全不是欧阳少恭的对手时毫不犹豫相助。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看到了欧阳少恭眼里划过一抹失望,眼神黯了黯。
“果然,你还是想杀我。”
不,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杀你,可我不能置晴雪他们的安危于不顾,你已经杀了太多人了,而他们根本不是你的敌手。
但他未料到晴雪拿太子长琴与水虺悭臾之事去刺激欧阳少恭令之狂乱失神,而后屠苏携焚寂与之拼死一战,他们再插不得手。
那日蓬莱之火与收天暮霞相交映,此后故人碧落黄泉无处寻。
他拿着那把残琴回到幽都对幽都婆婆说风广陌已经死了,换面壁百年。
那个洞室已经空了很久了,忘了是哪日进去后碧鸾猛然发现尹千觞已不知去处,里面只余一片漆黑再无明珠相照,石案上因那把琴经年累月的放置而出现了凹槽。
她摸着那凹槽,半晌无言,好像这些年里她只是在这儿听了一个故事,故事讲完了也就散场了,只有这凹槽彰显着故事里还有个人曾经确确实实存在过。
“婆婆,巫咸大人他去哪里了,不回来了么?”
幽都婆婆叹了口气,没有解释,只道:“幽都从今往后再无巫咸一职。”
数十年后碧鸾过衡山祝融峰时想起当年在三生镜里看到的一幕,遂登峰顶至青玉坛。
青玉坛与那镜中所现竟无二样,她循着印象来到后苑,亭台依旧,塘中鲤鱼戏莲一如当初。一个白发老者站在转角的柱子旁看向亭中,仿佛琴音未歇,抚琴人还未察觉他的到来,目光渐渐与三生镜里那一幕相重合。
流风飒沓数百年,似是光阴未曾转;
长恨江湖多风雨,不留醉梦那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