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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旧事
“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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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进去了!”
“绯月姐姐,小点声,小点声,婆婆该听到了。”
“巫咸大人没有怪罪你?没有生气?”
“唔,没有,巫咸大人人很好,只是,他好像有心事,很不开心的样子,眉都快皱成一团了。”
“巫咸大人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以前的他很爽朗也很爱笑,偷喝了酒的时候还央求我们莫要告诉婆婆,可自他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像个陌生人了。”
“是因为他的那个朋友么,那个人很坏么?”
“当年我不曾出幽都,有些事情我亦不知其全貌,但是我记得幽都曾救治过一个乌蒙灵谷的遗孤,那个孩子的族人被那人屠戮殆尽,只因他欲夺焚寂邪剑。如此血腥残忍自私自利的恶行,与邪魔歪道何异。”
可是……碧鸾想起尹千觞面前的那把琴和他看向明珠的眼神,总觉得那个人不该是这样的,那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
碧鸾再次进入洞室的时候已经是轻车熟路了,尹千觞仍是坐在石桌旁抚摸着那琴,似是他两百年来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千觞大哥,你是在思念你的朋友么?”
“嗯。”
“他……不在了么?”
“他已经走了两百年了。”
“你很想他么?”她又问一遍,却不觉得多余。
“是,可他肯定不会愿意记住我这么一个人。”
“是不是他走过了忘川上的奈何桥,喝下了孟婆汤,转世投胎后就不记得你了?我听绯月姐姐说幽都下面的暗河就是忘川。”
“他,灰飞烟灭,没有来世,不渡忘川,不涉轮回。”
幽都通忘川,忘川无故人。
“啊?那……那他也太惨了吧。”小灵女惊呼道,心想那人果真是如绯月姐姐所言是邪魔歪道,定是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不然怎会落得这种下场。
惨么?尹千觞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却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呵,与他千万年来所受的折磨比起来,灰飞烟灭实在算不得惨,甚至算得上他的解脱,可自己也是在最后一刻才明白他要的是什么,不是重建蓬莱,不是复活巽芳,他求的仅仅是一个终结。
毁天灭地之态将自己逼上绝路,从而结束无休止的所谓“天命”。
他只是太累了。
可自己懂得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碧鸾进那洞室已成常态,几年里得了空便去,幽都婆婆知道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想这丫头与晴雪多有相似,能开解风广陌也未可知。
念及晴雪,她又一阵黯然,自蓬莱之战后那孩子再未回过幽都,曾来信说要找到令百里屠苏复生之法,两百多年了也不知她如今可好。
情之一字,伤人呐。
“千觞大哥,我前几日同绯月姐姐奉了婆婆之命去助黎音观的道长封印一只狼妖,回来时去了江南玩,江南好美。”
“江南,确实好风景。”
“世间美景万千,千觞大哥你难道真的要将自己困于这尺寸之地么?”
“世间纵有千般锦绣万种繁华,又与我何干,何况那些我都是看过了的。”
熟悉的清冷声音此刻突然在记忆中回荡:
“北方的荒沙千里,南方的林木葱郁,西方的遮天大雪,东方的沧海奔流……”
少恭,你说过的红尘美景我一一遍览,可我忘了对你说,它们都比不上当年青玉坛内与你的初见。
初醒之时脑海一片空白举目茫然,唯有琴音绕耳,寻琴音而去,走过廊腰缦回,穿过亭台楼阁,却似是走了万水千山,方至君前。
亭中人,着白衣,束玉冠,敛清容 ,抚七弦。
谪仙之姿,出尘之表。
自此,不能忘。
而有些事,非他人之言不能明已之心。
江都花满楼里华裳对他娇嗔:“我看你对那个欧阳少恭可比对我上心多了,席间目光未曾移开过,莫不是,他才是你喜欢的人吧?”
他豁地起身,脑中竟瞬间清明,嘴上却说的是:“我的姑奶奶,东西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与少恭只是普通好友而已。”
那时的他早已知道了欧阳少恭的秘密也帮着做了不少事,至少他自认为是知道了全部,因着这层缘故他总觉得自己是同百里屠苏、方兰生他们不一样的。
尹千觞向来不是内敛矜持的人,明了自己心意自然是要表明的。
琴川方家,月上柳梢之际,二人对饮于庭。
三坛酒下去,他问出了一直想问的。
“少恭执着于复活巽芳,是因为真的爱入骨髓还是只因为她是唯一一个知你异状而不曾异眼视你,给予了你从未有过的温暖与真诚的人,你只是贪念那份被人珍视的美好?”
欧阳少恭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放下酒坛,“千觞想说什么?”
尹千觞起身走近他,按住他覆在酒坛上的手,“我想说,如果是后者的话,少恭大可不必如此逆天而行,因为,并不是只有蓬莱公主可以如此待你。”
我也可以。
明明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酒气,可是那话却说的异常认真清晰。
欧阳少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神一时复杂起来,半晌方甩开了他的手,淡然道:“千觞醉了。”
随后转身离去,月色下幽蓝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拐角。
次日再见二人与平常无异,再没人提那夜的荒诞之语,直至后来反目之时。
青玉坛石阶庭前终是撕开一切阴谋。
“一直以来你都在欺骗我。”
“哦?千觞何出此言?”那人拿着书简连头都未曾抬。
“够了,欧阳少恭,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
放下手中书简,欧阳少恭薄唇微勾,“千觞是因为华裳姑娘之死而怀怨还是因为我护着‘巽芳’而不满?”
“风广陌只怨自己有眼无珠,不识奸邪,为虎作伥。”
我更怨自己到此时此刻竟还想听你一句解释,盼你说一声不是如此。
“看来你已经都记起来了,我的巫咸大人。”欧阳少恭眼中再不似以往温润只余满满的嘲讽。
“当年在乌蒙灵谷你不杀我只是为了日后让我心甘情愿地沦为你的棋子么?”
“是又如何,你该庆幸自己有这样的利用价值,否则今日的你本该是一介亡魂。”
“欧阳少恭!”他一掌袭去。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向他动手,但是那一刻恼怒与气愤已完全占据了他的内心,未料二人相差悬殊,他竟一招就败了下来。
“回到你的红尘江湖去吧,千觞。”
“哼,我知道了这么多,你不杀人灭口么?”
“即使知道了你们又能奈我何,看在以往的交情上我放你这一次,下次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你不杀我,可我纵是为乌蒙灵谷惨死的亡灵也定不会让你得逞的,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且等着。”
那时他携满腔怒火离去,没有听到身后人一声轻叹:
“你看,你本做不到像她那样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