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拒绝归来》芦花白

21、雨润金阳（二） 混得好惨啊

　　乘坐马车的好处，便是不耽误练功。伯安野一旦把心思放回到武学上面，整个人的气场都为之一变。他不仅自己练得废寝忘食，而且化身严师，压着阿烨跟他一起练功，一路上车马不停，完全不许阿烨跑出去玩，闷得小疯子蔫头耷脑的。

　　这一日傍晚，两驾马车驶进金阳城。四人找到一家客栈，进去停车歇马，略作休整。

　　伯安野拉着容成华烨走下马车，立即吸引到很多目光，就连低头哈腰热情迎客的客栈伙计都忍不住偷瞄了二人好几眼。

　　小疯子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自己嘀嘀咕咕：“叶子没得玩，叶子都成蔫叶子了，蔫叶子好可怜……”

　　伯安野忍俊不禁，觉得小疯子这副样子实在是可怜可爱，“晚上就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小疯子立即眼睛一亮，“去哪里玩？”

　　“晚上再告诉你。”

　　小疯子的脑袋又耷拉下来，“哦。”

　　伯安野忍不住拍拍阿烨的脑袋。

　　醉春楼这种地方，去得晚一些才更容易行事。几人在客栈里吃过晚饭，伯安野回到二楼房间继续练功，为哄小疯子开心，把自己的滴水丹心让给了他。

　　在洞房之夜见过这个小瓶子之后，容成华烨便惦记上了，三番两次地缠着伯安野想要讨来玩，伯安野本来不肯给他，今天难得心软一次。

　　容成华烨在外间屋，倚着窗台，一边观赏楼下热闹的街景，一边把玩着小瓶子，滴水丹心无论在掌中握上多久，始终都是凉凉的，瓶身莹润，内里红珠散发出的冷冽光华，漂亮异常，容成华烨爱不释手。

　　荣哥儿无所事事，也在一旁看着小瓶子啧啧称奇，“瓶口这么小，珠子这么大，怎么放进去的呢？哎，二公子，这颗珠子这么漂亮，会不会特别值钱？”

　　“不知道，”容成华烨歪了歪头，“我只知道它是香的——我见安哥哥闻过。”

　　“那可不一定，万一老大喜欢闻臭的呢？”荣哥儿怂恿容成华烨，“咱俩把它打开看看呗？”

　　“安哥哥不让我打开，”容成华烨想了想，把小瓶子放到荣哥儿手里，“但他没有说不让容荣打开。”

　　荣哥儿嘿嘿一笑，“还是二公子聪明。”

　　水滴瓶上窄下圆，瓶口有耳，耳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上端的瓶塞也是圆球型的，与瓶身浑然一体，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荣哥儿将瓶子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小心翼翼地拔掉塞子，将鼻子凑到瓶口，嗅了嗅。

　　“我去，好凉！”荣哥儿没有丝毫准备，感觉整个脑子都被一股冷香冰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把瓶子丢还给容成华烨，“太冰了太冰了，给你吧二公子，我可不敢闻了！”

　　容成华烨越发好奇，拿起水滴瓶，也轻轻嗅了嗅。

　　荣哥儿被冻得在屋里蹦跶着活动了两圈，才觉得好受了些，“老大从哪里搞来的这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冰死人了！二公子，你觉得怎么样？”

　　荣哥儿回头，却见容成华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地顺着脸颊滚落。

　　“我去……”荣哥儿呆了呆，猛地转身奔进里屋，大声叫嚷：“伯安野！看看你的瓶子干的好事，都给二公子冻哭了！”

　　闭目打坐的伯安野迅速收功，不明所以地穿鞋下床，“怎么了？”

　　“你出来看看，二公子哭得可惨了！”荣哥儿急得在脸上胡乱比划。

　　伯安野来到外面，第一眼见到泪流满面的容成华烨，先是一惊，急匆匆走向阿烨，不过他的脚步越走越轻，等来到阿烨面前，伯安野的神情已经镇定下来，唇角含笑，伸出修长的手指抚在阿烨的脸上，为他擦拭眼泪，“冻哭的？”

　　容成华烨好似大梦初醒，一双水润黑眸呆呆望着伯安野，忽而问道：“我该叫你什么？安里予，还是伯安野？”

　　伯安野擦完一侧的眼泪，又去擦另一侧，不紧不慢道：“你应该叫我安哥哥。”

　　“……”容成华烨哭笑不得，张开双臂，给了伯安野一个迟来的结实拥抱，“好久不见！”

　　伯安野笑着回抱他，顿了顿，又拍拍容成华烨的脊背，询问：“要不要我借你肩膀，再哭一会？”

　　“你烦不烦！”容成华烨推开伯安野，不好意思地用衣袖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伯安野被他推得后退好几步，好不容易站稳，一脸谴责地看着容成华烨。

　　容成华烨忍不住笑了一下，目光带着揶揄奚落道：“混得好惨啊，安哥哥。”

　　伯安野轻笑一声，“彼此彼此。”

　　“我至少武功尚在。”容成华烨道。

　　“我至少性命无虞。”伯安野答。

　　二人相视大笑。

　　伯安野想了想，还是认真补上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失约的。”

　　“我知道。”容成华烨走过来，又抱了抱伯安野，“这些年辛苦了。”

　　伯安野一愣，忽然收紧手臂，很用力地回抱了阿烨一下。

　　“……等等，二公子，”荣哥儿小心翼翼地插话，“你是恢复清醒了吗？”

　　容成华烨点点头。

　　荣哥儿一张包子脸瞬间变得气呼呼的，“恢复清醒你不跟我打招呼？只知道和伯安野打情骂俏，咱俩还是不是一家的了！”

　　容成华烨俊脸一红，连忙过来给了荣哥儿一个大大的拥抱，“容荣，好久不见。”

　　花字甲原本在外巡查客栈是否安全，听到荣哥儿吵吵嚷嚷方才赶回房间，此时也笑呵呵地向容成华烨道喜，“恭喜烨二公子否极泰来，重获新生——要不咱俩也抱一下？”

　　容成华烨抱拳拱手，非常恭敬地询问：“初次见面，可否请问前辈姓名？”

　　荣哥儿大惊，“他是花字甲啊，二公子你不记得了吗？”

　　花字甲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伯安野热心解释：“花字甲，意思是花字科亲卫甲一号，不是真名实姓。”

　　“我嘞个去，枉我拿你当朋友，你竟连真实姓名都不告诉我！”荣哥儿火冒三丈，撸起袖子要揍花字甲。

　　花字甲边躲边喊：“姓是真的！我真的姓花！幽帝陛下赐的姓！”

　　荣哥儿不懂，“幽帝是谁？”

　　伯安野立即解答：“我爷爷，去世几十年了。”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荣哥儿扑过去掐住花字甲的脖子愤怒摇晃，“花字甲，你这个该死的老骗子！”

　　容成华烨躬身行礼，“华烨多谢花前辈这些日的照顾。”

　　被摇得头晕眼花的花字甲不领情，反而怒骂：“容成华烨，我看错你了，你和伯安野天生一对，你俩都不是好鸟！”

　　容成华烨偷偷遛回到伯安野身边，用胳膊撞了撞他，“喂，滴水丹心到底是何物？”

　　伯安野方才为阿烨擦拭眼泪时，顺手拿走了滴水丹心并盖上瓶塞，如今正用手指夹着瓶子随意把玩。

　　“我也不清楚，当年我杀死陆元卓，体内戾气暴涨，陈无垢前辈担心我彻底堕入魔道，特意找到我，将此物赠送予我。”

　　“这个东西，”伯安野拎着水滴瓶在容成华烨眼前晃了晃，“它可以压制人的七情六欲，削减暴戾、愤怒、憎恨等一切情绪，我想正是它刺激你恢复记忆，又压制住了那些记忆所带来的感情，所以你才恢复了清醒。”

　　容成华烨的疯病，说到底不过是身体无法承受过量的痛苦、悲愤、自责等情绪的一种自我保护罢了。滴水丹心可以刺激他的大脑，使他恢复理智，又能抑制住他纷杂的情感，他自然不再疯癫。

　　睫毛颤了颤，容成华烨咬了一下唇，神色黯然，“只是不知我的清醒是否可以一直保持下去，你能不能把它多借我几日……”

　　伯安野皱了下眉，抬手按住容成华烨的肩膀，“阿烨，我不把滴水丹心送给你，不是因为我舍不得，而是因为这个东西，偶尔用一两次还好，用得久了，它会封藏你所有的感情，你感受不到悲伤、痛苦的同时，也会忘记什么是开心、快乐、满足，那样活着，无趣得很。”

　　半神至尊炼化天地灵气，可以不饮不食不眠，在枯骨城的那些年，除了对武学的一点执念，伯安野什么情绪和欲望都没有。

　　直到他舍弃修为，重新做回一个普通人，他才开始睡觉，开始吃饭，开始冷了穿衣，热了吹凉。

　　他也久违的，重新体会到睡懒觉的快乐，品尝美味食物的快乐，日常与朋友插科打诨的快乐。

　　伯安野将掌心的滴水丹心高高抛起，又轻巧接住，“没收了，懂？”

　　容成华烨盯着小瓶子，眼神虽然恋恋不舍，却还是乖乖点头，“懂。”

　　荣哥儿和花字甲早就不闹了，两人抱着肩膀，用一模一样的鄙夷目光，看着那边那两个家伙凑在一起讲小话。

　　“喂，你们两个说完了吗？天都黑了，咱们晚上还出去玩吗？”荣哥儿到底沉不住气，大声询问。

　　伯安野和容成华烨对视一眼，面皮都有点热，伯安野赶紧回答：“马上就走。”

　　薛凉被捆得结结实实，藏到屏风后面，伯安野用一碗小鱼干作为报酬，聘请狸不乖代为看管薛凉。

　　四人出了客栈，前往醉春楼。

　　夜色渐深，街道上冷冷清清，不过转到醉春楼所在的这条街上后，来往的行人立即多了起来。

　　大晚上不睡觉跑到醉春楼鬼混的男人，多半不是好人，四人——主要是姓伯的和姓容成的，一路走来，几乎吸引了这条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鉴于两人衣着气场皆挺不凡，倒是无人胆敢上前搭讪，只有街边烂醉如泥的酒鬼，淫/笑着吹了几声口哨。

　　容成华烨暗暗攥紧拳头，他自幼受到家人的精心保护，每次离开祖寨出来游玩，必须戴上面具，陌生人自然不知道面具下是美是丑，也就不会主动招惹他。

　　今晚来到这种地方，关注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身上，那些目光包含的满满的都是猥琐下流之态，容成华烨既憎恶又愤怒，强烈的情绪冲击得他手臂发抖。

　　四人驻足于醉春楼门前，眼前的三层高楼灯火辉煌，人声鼎沸，门匾上“醉春楼”三个烫金大字旁还有三个显眼的金色小字：不净门。

　　还未进门，浓浓的暧昧暖香就熏得伯安野打了个喷嚏，伯安野四处瞧了瞧，抬手搭在容成华烨的肩上，吊儿郎当地调笑道：“烨二公子下次出门，还是继续戴面具为好，你看那边那个人，为了看你都撞木杆上了。”

　　容成华烨稍微放松僵硬的脊背肌肉，迅速回怼，“观看伯少侠的人也不少吧，你看楼上那些姑娘，明显更喜欢伯少侠这种口味。”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互相吹捧了？”荣哥儿叉着腰怒瞪伯安野，“老大，你说带我们出来玩，就是来这种地方？”

　　“醉春楼，金阳城中最大的酒楼兼赌坊兼妓院，”伯安野反问，“来这里玩，不好吗？”

　　“不好！谁好人家逛妓院啊？”荣哥儿继续怒视伯安野，“难道老大以前逛过？”

　　伯安野下意识看了一眼容成华烨，发现阿烨也在看自己，连忙自证清白，“不要乱说，你老大以前唯爱武学，从不乱搞。”

　　荣哥儿满意地点点头，跳过容成华烨，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了花字甲。

　　花字甲眼神躲闪，“我逛是逛过，不过都是为了任务……”

　　荣哥儿大骂：“花字甲，没想到你还是一个老淫棍！”

　　花字甲气得跳脚，“闭嘴，都说了是为了任务！”

　　所有经过他们身边的行人，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好像挨了顿骂。

　　醉春楼门口的打手们全都抄起了打人的家伙，一个光头用手掌抹了两下脑袋，拎着一根木棍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你们四个，是过来玩的，还是过来捣乱的？”

　　容成华烨并不在意伯安野为什么带他们来醉春楼，他揉了揉手腕，侧目询问伯安野，“先玩，还是先打？”

　　伯安野咳嗽了一声，义正辞严地回答：“只打，不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