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无名牌位 五百年斗转 ...
-
容成朗月还要忙着筹备婚礼,因此请三奶奶代为陪同伯安野前往祖宗祠堂。
这位婆婆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年纪虽大脚步却很利落,伯安野近几日天天见到她来看望阿烨,也算相熟,边走边闲聊:“我与阿烨明日成婚,婆婆可听说了吗?”
老太太淡淡“嗯”了一声,“你想问什么?”
伯安野道:“晚辈只是有些好奇,你们家族的人,似乎都不反对这门婚事?”
男子与男子结为伴侣,在江湖中不至于完全没有,却也很是罕见,寻常人家若是出了这种事,非要闹个鸡飞狗跳不可,甚至引以为家族之耻。
容成朗月再怎么一手遮天,他要把自己的弟弟嫁给一个男人,按理说无论如何都会有族中长辈跳出来反对,而今寨子里却一片风平浪静,好像大家都不在乎似的。
比如近日来一直躲着不见的容老爹,比如眼前这位明显早就知道容成朗月联姻计划的三奶奶,听荣哥儿说,阿烨被关禁的这些年,一直都是这位三奶奶在照顾阿烨,伯安野在江边重见阿烨的那日,阿烨衣衫整洁,神采奕奕,明显被照顾得很好——这两位长辈都是真心爱护阿烨的,为何也对这场婚事表示了默认?
三奶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伯安野,“小子,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伯安野被问得摸不着头脑,“婆婆何意?”
三奶奶冷笑一声,“小子,你可是大冀王朝天子的胞兄,是名满天下的大梦宗武圣左白石的嫡传弟子,还曾是所向无敌的大漠十万魔修的第一统领,以世俗的眼光看,即使你是个男人,阿烨与你成婚,我们容成一族也不丢人。”
伯安野点头,“我明白,从家族名誉的角度讲,你们不赔;从家族利益的角度讲,阿烨被不净门盯上后,他就成了你们容成一族最大的麻烦,他和我成亲,你们就将这个最大的麻烦转移给了我,你们大赚。”
三奶奶目光沉沉地望着伯安野,“你都明白,你还问什么?”
“你们没有想过阿烨吗?”伯安野的神情极为认真,“阿烨终有清醒那日,待他不再疯癫,他该如何看待这场婚事?他该如何面对权衡利弊后选择将他舍弃的家族?”
“我不明白,”伯安野的眼中没有嘲讽,只有深沉的疑惑,“容成朗月不在乎阿烨日后会不会伤心,你们都不在乎吗?”
面对伯安野的一句句质问,三奶奶转头不语,良久过后,方才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
老太太转回身,语气温和了许多,“孩子,你还年轻,你的家世,你的师门,你的天赋,让你从未体会过弱小者的生存之道……在你看来,我们不可理喻,但在我们看来,我们别无选择……”
一方是臭名昭著的姬无舟,一方是信守承诺的伯安野,一条路是全族覆灭,一条路是转危为安,容成一族甚至需要庆幸,伯安野给了他们第二条路可走。
伯安野凝眉沉思,“楚夫人也是如此吗?”
三奶奶轻声回答:“夫人只求阿烨活着。”
二人再无别话。
容成家族的祖宗祠堂设在一处山腰平台,建筑恢宏,气氛肃穆,三奶奶领着伯安野从小门进入,一路来到供奉先祖牌位的祭堂门前。
“既然来了,就给我家先祖上柱香吧,我去请夫人。”三奶奶说罢转身离去。
伯安野只好走进祭堂,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点燃后对着容成氏诸位先祖的牌位拜了三拜。
时已正午,祭堂外阳光明丽,祭堂内寂静肃然,供案上一排排的牌位记载着容成家族一位位先祖族长的姓名,伯安野一眼扫过去,独见右侧角落中,有一座牌位很是怪异,上面无名无姓,没有任何记载,唯有一座木牌孤零零地隐在阴影里,显得尤为孤寂。
五百年斗转星移,似乎一瞬而过。
“那也是一位可怜人……”伯安野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姗姗来迟的楚夫人轻声向伯安野解释,“这位先祖年轻时外出游历,恰逢战乱,不幸盛年而亡,因他无妻无子,与容成氏缘分浅薄,所以未记姓名。”
在人家祠堂盯着人家祖宗牌位发呆,实在有失礼数,伯安野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躬身行礼,“晚辈伯安野,见过伯母。”
楚夫人细细打量着他,柔声问道:“用过午饭了吗?”
伯安野:“呃,还没。”
楚夫人笑道:“走吧,去我那里吃些。”
楚夫人带着伯安野来到一处僻静的厢屋,屋内布置得很是简朴,正中央的桌案上摆放着米饭和几盘色香味俱全的素菜,还是热的。
“守孝之地,没有荤食,”楚夫人面带歉意地请他落座,“随便吃点吧。”
伯安野:“呃,好。”
伯安野默默吃饭,楚夫人坐到一旁,又观察了他一会,论相貌、举止、气魄和风度,伯安野皆是上层,楚夫人脸上的神情时喜时悲,复杂难言。
“去岁重伤之后,你怎么没回北都?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家。”楚夫人轻声细语地询问。
伯安野夹菜的手腕顿了顿,垂眸回答:“一国不容二主,我弟弟在位,我是不能回去的。”
楚夫人愕然,“你们兄弟关系也不好吗?”
伯安野摇头,坦诚解释道:“谈不上不好,只是我们身份特殊,我既早已离开北都,将国事家事全都丢给了我弟弟,便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见,楚夫人不禁对伯安野生出几分怜惜之意,叹息道:“唉,你也有自己的难处。”
这话鲜少有人对伯安野讲过,竟听得他心中泛起一丝酸涩,只得匆忙转移话题,“当年阿烨中蛊之始末,伯母能否讲给我听?”
楚夫人偏过头去,眼望庭中草木,神情哀婉,“其实直到今日,我仍不明白,朗月因何狠心向阿烨下此毒手……”
“我嫁给夫君时,朗月刚刚九岁,我对朗月虽不敢说视如己出,却也从未薄待过他,阿烨与哥哥更是一向和睦亲厚,没有任何矛盾……阿烨中蛊八年,我想了八年,想得鬓生白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们家中为何会发生这等祸事……”
泪珠滚落脸颊,楚夫人不得不停止讲述,缓和了一会情绪,方才继续说道:“我不喜欢那些蛊虫,也不会炼蛊,但亡夫身为容成一族的族长,自然精通蛊术,八年前的一个傍晚,我们一家如往常一样聚在一起吃晚饭,亡夫在餐桌上,一眼便看出举止并无异常的阿烨已然身中蛊毒,亡夫大惊,仔细探查后,发现阿烨中的乃是家族中早已禁止炼制的行尸蛊……”
“在我的逼问下,亡夫不得已告诉我,中了行尸蛊的人,平时虽无异常,但当蛊主以‘唤蛊铃’唤醒宿主体内的蛊虫时,宿主便会如行尸走肉一般,没有意识,不知疼痛,一切行为全凭蛊主操纵——因其有违天道,而且无药可解,所以才被家族列为禁术。”
“我方寸大乱,抱着阿烨嚎啕大哭,阿烨反倒极力安慰我,说这只是一场意外……亡夫在阿烨的含糊其辞与朗月的目光躲闪中萌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朗月平日里喜欢偷偷研究家族中的禁忌蛊术,亡夫是知道的……突如其来的悲痛和愤怒冲昏了亡夫的头脑,亡夫拔剑诘问朗月到底是怎么回事,朗月却在慌乱中碰响了藏在身上的‘唤蛊铃’……”
“听到铃声,阿烨瞬间失去意识,呆呆傻傻的完全是一副木偶行尸的模样,亡夫见此,悲极怒极,举剑欲杀朗月,朗月不敢还手,只得召唤阿烨阻拦父亲,混乱之中,没有意识的阿烨夺得宝剑,反手刺中了亡夫……剑伤虽不致命,怎奈亡夫怒火攻心,挨了一夜,最终还是去了……”
说到此处,楚夫人哽咽难言,一旁的三奶奶轻轻拍抚着夫人的肩膀。
三奶奶接替楚夫人继续讲述道:“容成朗月铸此大错,按照家法,理应处死,但这小子心狠手毒,先将害死父亲的罪责全都推到了阿烨的身上,随后假称父亲临终前将族长之位传给了他,并以阿烨为人质,逼迫夫人以及我们几个老家伙承认。夫人、我和容老七等心疼阿烨,不得不从,其他不肯听话的人,不是让他下蛊毒死,就是让他命令阿烨将那些人打死打伤——我们这群老家伙,最后不得不全都选择了妥协。”
“后来,一切平定后,容成朗月解除了对阿烨的蛊控,阿烨恢复清醒,忆起父亲与诸位长辈之死,跪在他们坟前大哭不止,哭得流出血泪,哭得精神错乱。”
“自那以后,阿烨就疯了,其实仔细想想,他疯了也挺好,忘掉了所有不开心,忘掉了所有痛苦——若非如此,他活不到今日。”
三奶奶抬头看向伯安野,“老婆婆我既懂医术,又懂蛊术,可我研究了八年,也没能研究出行尸蛊的解毒之法,我都以为阿烨此生只能如此了,容老七却找到我,说你来了。”
再之后的事,伯安野亲身经历,不必再说。
听完讲述后,伯安野站起身,向楚夫人行了一礼,“伯母可有话要我带给阿烨?”
楚夫人摇了摇头,明白伯安野即将告辞,也跟着站起身,“明日你与阿烨大婚,我无法参加,阿烨不敢见我,他的灵魂深处,还在害怕我因为他伤了他的父亲而生他的气。”
“我不求别的,阿烨若有回归正常的那一日,只求你让他回来,再见我一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