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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千日曲 他这样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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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颇深,月凉如水。
一顶深蓝软轿出了宫,又打陆家的偏门送进后院。
陆然焉锤了锤伏案过久而僵直的颈子,跨步入了庭院。
宅子里,一片墨色,没怎么打灯。
毕竟只算主人,统共就陆之羽与陆然焉两位,从简习惯了。
另一,这父子对待下边仆从是向来宽厚的。陆然焉之前嘱咐肖四过,近日宫中事务繁多,无须等他。
而再看那院中,竹影婆娑,月光清透。
才从昏暗内阁通到开阔之地,稍愣才辨认出,一方夜空下兀自立着一人。只需远远瞧那冷峻的背影,便叫人明白何为耀眼不凡。
似有三分熟悉,又似全然陌生。
陆然焉稳了稳气息,凝住心绪,再往前迈了几步,直到那人数尺开外的距离。
拱手行礼道,“微臣陆然焉,见过祁王殿下。”
裴玄转过身来。
他侧脸的线条,从额头到眉骨,再到鼻梁、到唇,是生得极好的,甚至漂亮到了冷硬的地步。
庆幸的是,幽蓝天穹洒下银白光彩,微微浮动着,跃动着。给那张扬的五官添了不可察的柔和。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笺,似是随意地往石桌上一掷,道,“梦轩的请罪书……叫本王好生感动。”
“微臣有罪,连累了贵妃娘娘。”陆然焉伏得更深,沉声道。
裴玄意味不明地俯瞰着身下那人,平整的额头如玉,“这罪过确实深重。”
再次见到这人,脑子里仍是不受控制地混沌作一团。陆然焉本来就是不会说话的,这一乱,连张嘴都是艰难。
沉默了三次心跳的时间。
正当陆然焉匀着心思,想要实打实控制住自己的舌头时,裴玄却开口了。
低低的声线舒展在寂静中,“两千五百日。”
不明所以的一句,让陆然焉抬起头来,不料裴玄也在看他。
于是乎,一张居高临下的脸,就这么直直地、深深地落到了眼帘里。重合了好多旧时记忆。
“果然,当真是……不曾想过要见我。”言罢,裴玄倒笑了,狭长的眸子里情绪不清。
竟是在说自上次一别,再到今日再见所隔的时日。
入宫数月,似有若无总在避开这人。
陆然焉不承认,裴岚日日在旁也就不便戳破。明明是自己所做的事,也无后悔之心。却在此时此刻,叫裴玄用区区一个我字,弄得无端惭愧。
不是本王,只是你我。
脑子又是满负荷地一顿转,待那耳廓都明显地泛起红来。
这才生生憋出一句,“不是。王爷多虑了。”
“多虑么?好一个多虑。”
夜里有风,高处更甚。
天上悬的云都叫吹的离散,那人的眉间也带上了疏离。他伸出手,伸出修长的食指,小心翼翼地点在陆然焉的右眼眼尾。
不知道是不是在夜里待得久了,指尖那块肌肤上,带着丝凉意。这抹凉,顺着眼角细密的神经,侵袭过来。
“也罢。”
那人蓦然俯身靠近。
原本待在眼角处的手,不知何时,悄悄下移。手指微微施力、扣住了陆然焉的下巴。
“或许,本王只是在意,为何这请罪书只送到祁王府,却无需抄送一份到裴岚那里。”
陆然焉无可选择地同那人对视着,隐了些许怒气,还有点自己不知的无措。
面对面,裴玄靠得太近,连他那鸦色的睫毛都可以数得清晰。
只见有伟岸、冷峻之名的祁王,头轻微地侧着,出人意料地显露着一种近乎孩童的无奈与认真。
陆然焉耳畔传来一声闷笑,眼前那人薄唇轻启,“又或许,本王只是恼自己,居然连弟弟受到的待遇都要区分、都要比对。”
声音低沉,夹带着些讽刺,以及其他的什么,并不分明。
言罢,敛了笑意,刀雕斧凿的面孔又罩上了漠然。
祈王殿下起身,袖子一挥,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发生这一切的时候,陆然焉心中想的却是,“他这样的眼睛,从来是适合笑的。”
笑起来定然还如少年时代一般。弯弯的,亮亮的。
至于那些话语,只从耳朵流到了脑袋里,又淅沥沥淌了出去。
另一边。
裴岚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忙放下手中酒盏,对裴玄道,“所以?!所以大晚上等了那么久,哥你就是去把那信笺潇洒一扔,再扭头一走,就完事儿了?”
祁王裴玄脸不红,心不跳,状若无意、甚至还添了一杯酒,算是默认。
关于区别对待的那番论述,自然是不会转告的。否则,裴岚绝对能扯着这段故事跳到自己头上来。
“行吧行吧。”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兄长两岁无奈何啊。转而道,“至于那幕后之人……”
“无妨。已有安排。”裴玄眼也不抬。
“嘿嘿,”裴岚笑嘻嘻道,“等的就是哥这句话了。臣弟不才,虽然在其他方面确可以说是能力非俗,实不擅长谋心之事。”
自鼓自夸,能力确实非俗。
“恩,是了。”依旧是不冷不淡的。
这句话接得奇怪,但是裴岚却明白。
为兄有裴玄、为友有陆然焉,已算得上是料想之外的温暖了。
当然,逸王殿下就算是长了三只眼睛也猜测不到,这敬爱睿智的兄长,在数个时辰之前的呷醋自己之事。如此,才有这番感叹。
裴岚欲告辞回府,又沉着片刻,还是挂上讨好与贴心解语花的专属笑容,开了口。
“哥。嘿嘿,你知道的……梦轩这人,脑子执拗,容易转不过弯儿的。”
言下之意,开解兄长那封信并不是疏远陌生之意。
啧啧,自己也不是个瞎的。听闻“受陆吏目所托”之时,裴玄的眼神有多亮,读完那信时脸就有多黑。
裴玄咳了一声,道,“送客。”
得勒,这招数真一致。下次再管您俩人,算本王闲得慌。
裴岚恭恭敬敬,面带笑意,道,“臣弟告退,皇兄千万不必送了。”
话说七年前,也就是两千五百次日出日落之前。那时候,所有的英俊风流之人物,都还只是少年无知。
一点点年龄上的差距,幼年时候不觉得,老了更不明显。
在少年时期,变化却是突然的、没有过渡的。
陆然焉和七皇子裴岚同年生,堪堪满了十岁,五官间还未消去最后的稚嫩。
三皇子裴玄、四皇子裴宸,已经长成十二岁的少年郎模样了。
若是身在民间,遇上节庆游街,衣襟前呀,定是插满了少女投掷来的花朵儿的。
这国子监里,作了三年的皇子陪读,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最后一日。
再往后,陆然焉就要跟着陆之羽,在家学着些医者真正该学的东西了。
这天里,入宫上学的陆然焉,包袱布里是塞了个满满当当。
别误会,陆然焉这绝妙口才,就是继承的陆之羽,所以吧,木头不开花,自然不会是陆大御医让小陆然焉捎带的礼物。
原来,那白胡子太傅觉得陆然焉这孩子,绝不是不聪慧,只是聪明劲儿里透着点木,相处久了倒讨人喜欢。
如此,便有意提点尊师重道之仪,还有总角之交的可贵。
三壶好酒,加上束脩之礼,早就由做父亲的准备好,送到了各老师府中。至于陆然焉自己的小友们嘛,陆之羽自然由他自己考量。
再瞧这包袱里,小玩意有近十件。
特殊些的,有折扇一把。扇骨打得很不错,扇面上,则是陆然焉自绘花木,题有同窗之谊的小诗两句。
想来,只有学习向不上心的裴岚,不会、也没资格嫌弃自己这技艺水平。便是送他了。
还有街市里淘来的沉香山子一个,不知品质真假好坏。只是,造型确实雕得别致,或许裴宸会喜欢。
至于裴玄么,最挑剔不说,前些时日因为行宫的事还生了自己气,实在不知选什么好。
说不定,那家伙连自己要出宫了、撂挑子了都不知道。
思来想去,陆然焉犹豫颇久,终于舍得拿出自己那宝贝陶埙来。
一个梨形的粗陶陶埙,只是一次庙会上遇着的,不过民间不知名手艺人的产物。又是上不了台面的乐器,恐怕连那送裴岚的几根扇子骨都比不上。
却是陆然焉的宝贝物件。
粗陶面上并不光滑,纹理间,却自然而然组成一朵并蒂莲花。好生可爱生动。
再看这外观模样,梨形大小正合适少年的手掌。
至于那声音,当然达不到雅致程度,但比起一般乐器,多了股子江湖豪情。
而最特别的,自然是书中所述:浅尘客喝醉了,便爱好从怀里掏出只碧埙来,就着北风呜咽,吹上一曲。
这个,裴玄总该喜欢了吧。陆然焉想。
确实是喜欢的。
从没做过这些送礼告别的事,陆然焉先将其他几个小友的礼物送了,又好不容易将扇子送了出去。
裴岚那耗费了好些功夫,只为让他保证,不能叫别人把自己那拙诗看了去。
再扭扭捏捏叫了裴玄出来,将陶埙递出去。
裴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接了陶埙。打量着、把玩着,爱不释手。
对面的陆然焉正骄傲着呢,嘿嘿,没见过吧?喜欢吧?
没成想,裴玄突然一把抱住了自己,非常用力。
少年的身体如快素抽节的挺拔墨竹。因为身高所迫,陆然焉的脸被狠狠压进少年裴玄的胸膛。
恩,虽然衣服的味道是蛮好闻的,但是?裴玄这冷面神,是不是太激动了?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裴玄将陆然焉从手臂间放出来。
正当后者以为终于可以开始深情告别,只听吧唧一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贴在了脸颊上。
有一个人已经傻了,而另一个占完便宜的,全然不知,还处于傻乎乎、乐呵呵的状态之中。
十二岁的裴玄刚准备开口,梦轩两字都还没能蹦出来,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不重。连声响都不清晰。
但有些炙疼。
转眼,陆然焉便跑没了踪影。
只留了个裴玄,看着手里的物件,少年开始初显英俊的脸上,第一次布满了无措和黯然。
更无措的,可能是四皇子裴宸。第二日他方才知晓,全班统共小十个人,只有自己前一天未收到礼物。
不,更无措的还是裴玄。他还未曾想到,那竟是一次同窗分别。
不不,算起来,最无措的,其实当属七皇子裴岚罢。
因其未对重要事宜进行提前告知,兄长冲他黑脸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