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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鸿门公馆(1) 此人单姓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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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网上搜了搜见面地点的信息,没多少收获,但那附近还是相当独特的。
望海区的宅子都是出了名的,临着江滨,原本是旧时代的公馆区,豪商军阀政客名流浓度极高,据说曾接待过反手为云的人物,也曾让抚掌做雨的那位流连。夜半灯红酒绿散尽时,佣人倒进下水道的垃圾都掺着金箔。
解放后公馆区大半都升格成了文物建筑,城市建设时期硬生生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霸下一块保护地带,又是商区又是景点,看着热闹非常。但为游客开放参观的宅邸只占少数,隐藏在熙攘街道背后是怎样天价的豪奢,其如今的主人又什么来路,不是万骞这种小穷人能接触到的。
事情拉到这个层级让他有点茫然,毕竟无徒再神仙方雨参再诡异,也都是些非典型的怪力乱神,脚下基础不甚牢靠难以萌发认同感。而一旦和万恶的权钱资本扯上关系,这件事的级别就突然被具象化为一个了不得的量级了。
万骞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农村伙夫,因为在灶台上发明了火药而被皇帝觐见。
当年他没去参加应届招聘会,正装唯二作战记录就是答辩和毕业典礼。后知后觉此会正式性的万骞最后在街上找了家店踩着开门线冲进去挑了两身差不多的。不过搁镜子里怎么看怎么像老板身边儿的小秘书跟保镖。
那能给出消息的人物今日在望海区回公馆待客。
他们赶到时便见一座仿明风格的院落隐藏在重重巷道内,不到百米之外便是喧闹繁华的文化商业街,但声至此处已静寂不似城市,甚至能听见初夏新蝉在古树上的喘息。不时有车往更深的地方开,保安门童指挥着往停车场引。迎宾是个身量极高而有着古铜色皮肤的男人,酱色的面皮硬得仿佛铜水浇成,他皱着眉看了二人片刻,问道:“有请柬么?”
万骞暗暗止住无徒动作,递出那无字的名片说:“不知此物是不是您说的请柬,我们不是来赴会的,只是这名片的主人有请罢了。”
迎宾瞟了眼名片,既没将他们赶开,却也不见迎接的动作,万骞便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儿了,心说您看不上也不至于干脆无视吧,不怕小的赖在这儿污了您门脸儿?正僵持着不知所措,就又见这迎宾转了个方向,问:“有请柬么?”
得,合着还是个人工自动化的。
一只手从万骞背后伸出来,递上同样无字的明信片。姜巽仍穿着深灰条纹的哑光西装,身后还跟了个清秀文气的青年。万骞视线划到他这儿便呆住了。
青年察觉到视线,颇拘谨地冲他点头致意,他衣服崭新而下摆处有隐秘的皱痕。想来是无意识紧张的小动作导致。
青年那只藏在背后的手俏俏比出来冲他做了个“OK”。昨日在他身上寻不到半分的生人的灵气正安定地盛满在这具身体里,万骞看着他的眼睛,同样在近午的阳光下,他想到的终于不再是枯井或某片无边际的荒野。而是晨间露,或者林中鹿,方雨参的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而不再是连光也逃不出去的黑洞。
迎宾拿着两张名片,终于点了头,冲四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随我来。”
入内才发现内部装潢相当现代化,精心定制的建材家居等都是上好的容器,将古韵和新意调和得非常妥帖。连光阴和颜色之中都是满溢却不惹眼的设计感。万骞职业病泛滥地想如果将此地作为外景,效果基本就是原片制裁了。
迎宾带着他们走了两进,院里便更静了。偶尔有几个佣人模样的匆匆走过,稀稀拉拉,但脚后跟里都透着紧张与讳莫如深。迎宾也看见他们,似乎想起什么般转头对他们说:“今天老板要见重要的客人,留下话让你们先等片刻,结束后他亲自招待。”
方雨参问道:“这公馆是你们老板的?”
迎宾凉凉扫他一眼,加快脚步。姜巽暗咳一声,拉着他跟上,于是没人再敢多说半句。
被引着进了主堂,光线昏暗,他们沿两侧漆雕扶手的楼梯上去,被安排在靠角落的位置,视野还行但隐蔽性相当不错。刚落座就从上来两个女侍者“哗啦”一声拉上隔帘,彻底挡了从旁处窥视的视线。
又有一穿长衫的茶童,低头给他们上了一壶茶。这茶童头发比无徒还长,如果不是骨架差异就要被错认成姑娘,万骞也不知道任他披发上茶是什么毛病规矩,但脸倒是挡得严实。完事儿后此人还没走开便不小心绊了跟头,手里水壶一颠儿,撒了正坐在上茶口的无徒满手。
“喂你怎么回事儿!”几人都被这意外惊了一下,茶童连忙拿出帕子给他,不住鞠躬道歉,却也不开口。
“不要紧。”无徒擦干水珠,手上只是略微泛红。而趁众人注意力被引走时那茶童便慌忙溜走了。
“亏得这么档次的公馆,人都什么素质......”万骞啧一声,没人接他的话。尴尬的沉默最后还是被姜巽打破的:“重新认识一下吧,这是方雨参,平时可以叫他雨仔。”他又抬手向着对面:“这是万骞万先生,和他的,嗯,助理吴先生。”
万骞又冲那年轻人笑了笑,年轻人也冲他笑,方雨参这孩子八成是从小到大没见过几个人,直愣愣地拽着他视线不放,俩人跟俩二傻子一样顾盼生尬扯嘴角。笑得眼角都开始抽抽,不知道的还以为姜巽今儿带了俩癫痫病人来会诊的。这么尬笑好几秒,最后还是无徒长比拉格朗日点到中山站的反射弧突然开窍:“你好。”他向方雨参伸手,茶桌高,他提着肩膀,胳膊肘快要压到桌上茶点盘里。
方雨参立马把脸撇过去了,还往姜巽背后挪椅子。
完求。
最后万骞终于忍不住了,问姜巽道:“您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以他们的视角能很好地看到楼下情形,来之前听说是私人公馆,但看内部格局却总透出过分开放的味道,只是被设计装修掩饰得太好,非要特别留心才能觉察出来。硕大的吊灯只堪堪照亮正堂中的区域,四周零散安置着些小座,另有几处屏风或内墙隔断的半开放区,灯光朦胧下看不真切,灰尘被来往侍者激起来,在半斜阳光中起舞,轻微的古琴乐便顺着灰尘扭曲着爬上来,在忙碌的杂音中消散了。四壁几乎与二层等高的位置则留着些漆花壁灯,看里头闪烁明灭的情形,怕不是用了真火。
姜巽又仔细看看周围情形,才开口低声道:“真要认真讲,应该是他找上我才对。”
早些年姜巽还没办疗养院时也是在商场打拼的,市场经济形势向好,父辈那边便有把产业转移至内地的想法。随着这担子一同落在姜巽肩上的,还有几条牵给他的人脉。
此人单姓八,业内知道他的给取了个外号叫‘小神’。此并非调侃。姜家的产业不是特别方便说出口的类型,姜巽介绍起来时只道此不在忧虑之列,早已与现在撇清联系。或许也是和他家差不多的原因,此人甚少露面,却永远是绝佳的合作伙伴,办事风格干净利落,出手阔绰,与其做交易总是愉快而省心的,而这往往是绝大多数商人都必须舍弃的特质。直到姜巽退出商场后双方还保持着某种程度上的联系,但极为稀少。直到一个月前,因为方雨参的病情而犯愁的姜巽想到或许可以找其求助。
那人是办医药企业的或者什么代理商?这是万骞的第一个想法。
姜巽看了眼小心翼翼端起茶杯细品的方雨参,又确认周围并无窥听他们的耳目——大概吧,低声说:“其实也并非打准,只是此人交际广布,手段又高明,许多时候遇上麻烦或是我陷入困境,他无论是建议或者直接出手都简直有点神助的意思,那么多年跟交道下来在我看来简直不像个人,倒真有些像个可求的救命神了。”
“因为雨仔的事本来也没报多大希望,那个人即使帮不上忙,如果能提供些信息也是好的。谁想到第二天对方就派了人上门把雨仔接走,国内外检查全走了个遍,结果当然还是一样。但给我留了两条消息。”
说等找到与此事有关的第二人后再来,便会告诉他所需要的信息。至于另一条......姜巽又看了眼对着楼下发呆的无徒。
“本事不错,脾气也不小。”万骞评价道。
又过了半刻钟,略微忙碌的大堂忽然安静下来,这安静便成了别样号令,引得注意力转向声音的真空。
正冲大门的摆钟敲响。
不知什么时候天花板上的吊灯已经熄灭,高跟敲击在地板上,像槌在编钟上打击出清鸣。而为其做辅音的则是皮鞋缓步踏来。漂亮得像老式版画般的年轻女孩从正门进入大堂,很自然地在门边立定,做出“请”的手势。
跟在女孩身后的那人一进来,万骞正好转眼瞟到方雨参神情,赶紧把他嘴给捂上了。那人并未直接进门,披在正午阳光下冲若有所思地抬头,似乎进门前先打量打量装潢。
二楼客座隐蔽性极佳,况且室内昏暗也看不到什么东西,但那目光方向性极佳地扎向四人的方向。
长发,深色长衫,皮鞋,不过多了副夹鼻框镜,他们记忆还没差到会忘记方才发生之事。
方雨参被堵嘴,万骞就用眼神问姜巽:就是那个倒茶的?你刚才没认出来是驴我呢?!
姜巽脸上那惊讶神情显然不是装出来的:跟他真人十年见了不超过两面,又不是照相机我从哪儿认?
万骞:这么年轻?跟你做生意那会儿还成年吧?
姜巽:我就记得他十年前差不多这样,谁能想到!
万骞:那这到底是哪一出?
姜巽:我哪儿敢问?
堂内正中置了张红木大桌,女孩将来者引到一侧坐下,随后又有好几人鱼贯而入站在其身后作戒严状。要是换成西装墨镜光头就活脱脱成□□协议签订仪式了。
那人的气场已与之前那个谨慎慌张的茶童完全分割开来,或者说自他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那刻便截然不同,镜框在那副俊朗文雅的面孔上投下起伏崎岖的细影,让它的角度,棱锐,每道线条都更加引人却不突兀。人远远看见,便仿佛能察觉到他身上携裹着旧时的空气,那不是现在的古早爱好者复原出的形状,也不是被方雨参折叠缩减的概括时光,他好像真的比外表看起来年长太多,好像每一根发丝都是从现代人无法想象的日子里保存至今的。
女孩并未退下,看神态也不像个侍者。坐着的男人等待片刻后冲她做了个手势,女孩便又环顾一圈,最终在桌前站定了。她微仰着头,似乎在向什么从高处俯视的人说话——不是万骞他们。
女孩道:“回公馆这么多年的营生,靠的是坦诚布公,我们也有保证大家安全坦诚布公的实力,您既然赴约,大可不必多虑其他。也为您和齐先生多节约些宝贵时间不是么?”
这话显然不是冲万骞他们说的,但仍激得让他们鸡皮疙瘩起来,下意识向周围打量。迷会迷局迷中藏,引得人不由自主地草木皆兵。
还有看不见的人潜藏在公馆中,那是今天赴会的另一方,他们不知在何时已出现在会场,或许所有人的谈话及一举一动都尽收其眼底,却连主人也找不出踪迹。
“啪嗒”,好像轻轻按灭了某处的电灯开关般,大堂以外突然陷入死沉的黑暗中。
可外面明明是正午的晴天!过门线后连屋内灯光都照不亮外头半厘地砖。连本就寂静的城市白噪也被全部吞没。
姜巽下意识掏出手机,信号格瞬间清空。方雨参触到他安抚的眼神,很懂事地没再吭声,但桌子底下绞着衣摆的手指已经泛白。
万骞也看向无徒。
他还是那副冲楼下发呆的架势,甚至分不清视线有没有聚焦在楼下那人身上。万骞下意识看了眼他的手。
被称为齐先生的男子只向门外稍微偏头,仍端坐着,甚至拿其桌上茶壶给自己添了杯。
女孩亦是面不改色,与他交换眼神后在桌面上轻敲几下,门窗便全部自动关上了。
万骞突然道:“不对啊姜院长?”
“您不是说那个人姓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