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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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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月的D城暑气尚未褪去,靠海城市的初秋依然闷热如故,天空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黏糊糊的味道,一切都在昭示着一场大雨的到来。余宥韧从实验室出来有些疲惫,他近期忙得脚不沾地,研究生新生的面试工作刚结束,前段时间申报的科研项目就批下来了,前期准备、安排学生、指导实验,历时一周项目总算是步入了正轨。余宥韧坐进他那辆开了五年的桑塔纳里,盘算着回家该干点儿什么。这种天气,吹着空调泡杯茶看看书,对他而言已是难得的惬意时光,他也很久没这么奢侈地享受过生活了。不过,下周在邻市C大还有两场学术研讨会要参加,材料也得提前准备一下。余宥韧揉了揉眉心,叹气,真是每次想停下来歇歇脚,每次都被生活赶着往前跑,他时常觉得自己像头推磨的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规律、单调,消磨了激情,磨平了时光。
他有些烦躁,正要发动汽车,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顿时烦躁更盛。
“喂,老余,晚饭吃了吗?”来电话的是余宥韧发小王鹏程。这王、余两家也算世交,老一辈是革命情谊,到了父辈则都从文不从武,两人的父母都在资本主义国家从事教育行业发挥余热。按说两家也算得上书香门弟,余宥韧更是年纪轻轻就评了教授,可这王鹏程,学习成绩打小就一路低空飞过,幸好他还有个弟弟王鹏年,耶鲁博士毕业,好歹宽慰了王家二老望子成龙的心。当然,王鹏程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在经商方面就极其有头脑。余宥韧和王鹏程同岁,小学到高中也一直同校,因此可以说,他是全程目睹了王鹏程是如何从批发作业本兜售给同学赚差价到在高中宿舍投机倒把卖脸盆的。这些也还是小打小闹,王鹏程在大学期间赚到了他人生的第一桶金,而后竟然一发不可收拾,从此在金钱这条康庄大道上鹏程万里了。
虽然王鹏程现已是霸道总裁一枚,为人也豪爽义气,但余宥韧还是不愿意跟他凑局热闹。原因有二:一是余宥韧喜静,没事就爱窝在家里看看书,工作不忙的时候活得像个老年人,作息极其规律,去得最远的地方恐怕就是健身房了。另一个原因,则是王鹏程这人好附庸风雅,自己肚子里没半瓶墨水,却总喜欢请些文艺工作者吃饭。余宥韧一遇到这样的饭局就脑仁儿疼,七八个人坐在一起,一两个小时不知所云,不尴不尬、不咸不淡,索然无味,奈何一有这种事,王鹏程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不知是想用他教授的头衔充门面,还是对他的文学艺术素养有迷之信心。
“老余?想什么呐,问你话呢?”
“吃了。”才怪,余宥韧心想,忙项目忙到饥肠辘辘,中午饭都没好好吃。
“这个点儿怎么就吃了呢?”王鹏程奇道,“吃了也没事儿,过来陪我再吃点儿。”
余宥韧简直无奈了,轻叹一声说道,“鹏子,别跟我绕弯儿了,说吧,今晚又要陪什么人?”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说得好像你在我这儿兼职什么不正当副业似的。”
“难道不是?”余宥韧有种想顺着信号过去掐死王鹏程的冲动,“陪酒、陪聊、陪笑,你是真拿我当三陪呐~”
“过分了啊老余,咱不带这么自贬身价的。”王鹏程笑道,“三陪哪有您敬业?就算敬业,也没您有面儿啊~”
“滚蛋~再啰嗦我不去了。”
“哎~别啊~今晚你要是不来,我可真就抓瞎了!”王鹏程急道,“你也知道我什么水平,平常装个十三还行,应付大佬臣妾做不到啊~”
“难得啊,你还有自知之明。”余宥韧笑道,“你被雷公劈中天灵盖,打通任督二脉了?”
“雷公没有,市作协主席、市美院院长、市交响乐团团长之类的人物到是有几位。”王鹏程得意地说到。
“哦,所以,今晚是为什么请了这几位大神?”余宥韧有点儿惊讶。
“嗨,这不是市文化局要办一次大型活动嘛,我们公司赞助的。”
“哦,原来如此。”
“那你就快点儿的,聚仙楼蓬莱阁,六点,等你啊~”
“嗳,我说,我答应去了吗?”
“就这样啊,挂了。”
王鹏程耍无赖的功夫真是愈发精进了,余宥韧想。得了,书是看不成了,去救场吧。
聚仙楼名字挺好听,其实也就是个中式装修风格的酒店。前厅大堂雕梁画栋,正中有一小池,池中有假山,山旁种有几丛蕙兰,池中之水逶迤流向后院,穿过横跨其上的小桥,绕过浅雕着簪花仕女图的四张紫檀屏风,便到了九曲十八弯的游廊,游廊尽头才是各个包间所在之处。余宥韧好不容易找到蓬莱阁,尽管他到这儿的时候尚早,但当他推门而入时,却发现已经有七八位在座了。王鹏程一一为他介绍过来宾,果然名头一个比一个大。
“抱歉各位,小弟来迟了。”
“没晚,还有两位没到,不过已经在路上了。”王鹏程说,“市交响乐团今天有演出,五点才结束。”
正说着,包间门突然被推开。
“老哥们,久等了啊~”一声洪亮的招呼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后一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进来,老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小年轻。
看到年轻人的长相,余宥韧心里不禁“哇哦”的一声赞叹,也不怪他反应如此,这年轻人的确是长得太好看了些。白皙的肤色,一双桃花眼,鼻梁高挺、眼窝深陷,肩宽腰细腿长,身高少说也得一米八。年轻人这么热的天还身着长袖白衬衫,显然是刚演出完没来得及换。他把两袖挽起卷至小臂,西服外套叠得十分整齐,搭在他的右小臂上,露出的左臂则能看到有力紧实的肌肉纹理。他走到余宥韧身旁落座,不经意似的转头看了过来,余宥韧这才发现,他的眼瞳竟是琥珀色的。年轻人眨了眨眼,余宥韧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老余,这位是世界著名小提琴演奏家郑老。”王鹏程说到,“郑老,这是我发小,咱市A大最年轻的教授余宥韧。”
“久仰郑老大名,今日得以拜见,是我的荣幸。”余宥韧恭敬道。
“诶~余教授年轻有为,不必客气。”郑老笑起来,“幸好今天带洪飞来,你们都是年轻人,应该能聊到一起去,至少不用听我们一桌老头子唠唠叨叨,怪无聊的。”
“郑老说笑了,怎么会无聊呢?”余宥韧笑说,“想必这位就是洪先生了。”
“你好。”洪飞的声音清澈干净,如冰雪初融。
“洪飞可是我的关门弟子,今年才二十五就已经是市乐团的小提琴独奏了,前途不可限量。”郑老爷子显然对这个徒弟十分满意和喜爱。
“老师您谬赞了。”洪飞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余宥韧仿佛看到他的脸颊上飞起两抹红晕,还有些可爱。
谈话间酒菜已陆续上桌,王鹏程端起酒杯说,“今日有幸请到各位老师莅临赏光,我王鹏程先干为敬,以表谢意。”喝完酒又说到,“同时也感谢各位老师对我们公司的支持,预祝后续合作顺利!不过,今晚咱们不谈公事,就当是一场老友相聚,大家不必拘束。”说完又将酒杯满上喝光,宴席算是正式开始了。
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余宥韧无数次地回想起这个晚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自己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已全然不记得了,因为有个人,他顾盼时的眉眼,低头间的浅笑,谈笑中的神彩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至今仍让他悸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