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桃花岛 ...
-
雨夜,我在案前静静看着书,门外传来了隐隐的哭声。
我推开房门,见到那个叫蓉蓉的少女正坐在廊下哭,头发凌乱,身上的衣衫几乎湿透了。我带她到不悔的房间,让她先换了衣服。
再回到书房,我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爹爹,我祖父都不在了...成昆勾结汝阳王出兵围攻天鹰教江南总坛,我爹爹,我祖父都不在了!爹爹为了救我,插了满身的箭,他让我回光明顶去...
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那少女哽咽着说出这几句话,放声恸哭了起来,伴随着抽动的双肩,眼泪像是断不了的线。寂静之中,这哭声似乎能撕裂人心!
我轻轻把她搂在怀里,任她的泪水沾湿我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累了,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第二日,我接到了教中线报:天鹰教江南总坛被汝阳王的军队围攻,鹰王,殷野王以身殉教,总坛教众亦几乎全部罹难,情形很是惨烈。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脸上,苍白而皎洁,眼角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她睡得并不安稳,不时的哭喊着“祖父,不要...爹,爹,我不走...”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希望她能睡得安心一些。不能想象她的弱小之躯是怎样逃过元军的重重阻截,又是怎样亲眼看着至亲离世却无能为力...
她睡了一天一夜,像是遗落在噩梦中,不能醒来。
直到第三日清晨,我推开房门时,看到她一身白衣,披散长发,跪在我房前的石阶上。
我伸手扶她起来,她却不肯。
“左使大人,你教我武功吧,我要为我父亲,祖父报仇!”
她淡淡的说着,语气却很坚决。
“好!待你为父亲,祖父守孝百日之后,我教你。”
我安慰她,说到。
“谢左使大人!”
她说着,露出一丝极勉强的微笑,随后便晕倒在地。
我俯身抱起她,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白色羽毛,仿佛我想要用力抓住却终是会飘走一样...
四个月后,东南季风起,我带着蓉蓉扬帆出海,回到了我年少时居住的------桃花岛。
船将近岛之时,海风已携着阵阵花香,扑面而来。远远望去,岛上郁郁葱葱,繁花如锦,白似流云,粉似落霞。
蓉蓉立在船头,一袭白裙被海风轻拂着,颇有吴带当风之韵。忽然,她勾起了唇角,展颜一笑。这是四个月来第一次见她笑...
船已及岸,一老翁垂手而立,须发银丝,笑容可掬道:
“少主人,此一番离去,可是有十年未曾回岛了!”
我一边扶了蓉蓉下船,一边笑道:
“看来钟伯是怪我不曾常来看望祖师了!”
“老夫怎敢,怎敢?这位姑娘是...”钟伯说着望向了蓉蓉。
“这位是殷姑娘,我教中好友的遗孤。”
听我说罢,蓉蓉上前一步,轻身施礼,“钟伯伯!”
沿着青石小径,穿过一片苍翠的修竹茂林,是我年少时的居所。自襄阳城破,江湖上再未出现过桃花岛传人,这桃花岛仿佛瀛洲仙岛,海市蜃楼,烟波微茫,亦幻亦真。而时光仿佛也从未打扰过这里,几十年过去了,一切如昨。
竹屋内的书案上还留有我十岁时写下的《诗经》《楚辞》,庭院的角落里还有我孩提时玩耍的木马,卧室内还存着我婴儿时的竹制摇篮和那封被海水洇湿的信“...金陵杨氏遗孤...”,甚至还仿佛听到师傅在轻柔的唤我“逍儿”...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带着蓉蓉祭拜了师傅程英及祖师黄药师和夫人冯蘅。在祖师夫妇的花墓前,蓉蓉跪了很久,眼中似有凄凄之色。
“黄祖师对夫人一世情深,却落寞了半生...如你!”蓉蓉说着,蹙着眉头望着我。
我笑着,摇了摇头。
“祖师文治武功,湛然若神,我又怎能与之相比?”
可我与祖师确有诸多相似之处,一样风姿隽永,萧疏轩举,一样漠视礼教世俗,却敬重忠义之士,一样...
情深不寿!
第二日,晴空如洗,我携蓉蓉沿着青石小径,出了竹林,眼前即现一处水潭,潭水幽碧,雾气缭绕,一席飞瀑如白练般挂在山间。溯溪而上,不多时,便登上一处石崖,石崖之上,是一飞檐亭,立于亭内,极目远眺,桃花岛的景色尽收眼底。但见得礁奇石怪,碧海金沙,此时正值暮春时节,桃花纷纷绽放,花开夭夭,芳华漫漫。
席席微风,轻拂着她的长发,荡在我的肩上,我微笑着问到:
“蓉蓉,你可知这桃花岛的来历?”
她摇了摇头,看向我,目光狡黠。
“恭请左使大人相告!”
“史载,秦始皇东游,登琅琊台,得遇一道人,仙风道骨,神采斐然,交谈三日,赐金千万,嘱海外求取仙药。然道人置财而去,止留得书信及赤玉舄一双。后始皇遣使入海求之,未至蓬莱山,遇风波而返。仙人出海,隐居于此,修道炼丹。一日醉后泼墨,洒于山石之上,成桃花纹,斑斑点点,故石称桃花石,山称桃花山,岛称桃花岛。”
我按着师傅的说法讲给她听。
“泼墨在石,化作朵朵桃花,果真浪漫至极!”她笑了,必然也是不信这传说的。
“这不过是传说罢了,其实岛上的桃花大多是祖师当年亲手栽种的...”
夜晚的桃花岛,皓月中天,月华照得岛上海面一片光明。
竹林内有座竹枝搭成的凉亭,亭上横额在月光下看得分明,是“积翠亭”三字,两旁悬着副对联,正是“桃花影里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亭中放着竹台竹椅,亦看得出是多年之物,用得润了,月光下泛着淡淡黄光。竹亭之侧并肩生着两棵大松树,枝干虬盘,只怕已是数百年的古树。涛声明月,苍松翠竹相伴,清幽无比。
我在亭中的竹椅落座,一挥衣袖,弹起了竹案之上的琴,铮铮之声划破静夜...
...大海浩淼,万里无波,远处潮水缓缓推近,渐近渐快,其后洪涛汹涌,白浪连山,潮水中鱼跃鲸浮,海面上风啸鸥飞,水妖海怪,群魔弄潮,忽而冰山飘至,忽而热海如沸,忽而潮退后水平如镜,极尽变幻...
“这便是《碧海潮生曲》吗?如此婉转悠扬之律,可我为何感觉心神不宁?”蓉蓉说着,手按在胸口,眉头紧蹙。
我连忙停下抚琴的手,对她说到:
“这便是了,《碧海潮生曲》是祖师所作,模仿大海水面平静,海底却又暗流湍急,于无声处隐伏凶险,令聆曲者不知不觉而入伏,打乱心神。我只用了三分功力,而你内力尚浅,所以防不胜防。这是极好的音律,更是御敌的武器。你若愿学,我便教你。”
“我当然愿意!”她说着,坐近我身边,我轻握起她纤细的双手,开始教她如何弹奏...
暮春时节,岛上的片片桃林花开灼灼,一阵风吹过,如雪的花瓣纷纷散落...
我携蓉蓉来到桃林中的一片开阔之地,教授她落英神剑的招式。
“落英神剑,乃祖师所创的桃花岛剑术绝技,招式江城飞花、雨急风狂、万紫千红、金声玉振...剑来之时青光激荡,剑花点点,似落英缤纷,潇洒俊雅...”
我说着,拔出手中的龙泉剑,示范予她。一时间,片片风起,银光乍现,似水波荡漾,又似火树银花,翻飞翱翔,迎雪绽放...
舞罢,我回头望向蓉蓉,才发现雪瓣般的飞花已落了她一肩,缀在她如墨的长发中...
忽然,一个念头在我心中一闪而过:是谁,能有幸,陪她到白头?
我上前轻轻掸落蓉蓉肩上和发间的花瓣,发现今日她也携了一柄长剑,仅凭剑鞘,也看得出很是精致优雅。
蓉蓉抬手缓缓拔出了长剑,剑身雪白,剑气如虹。随后她扬手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腾身飞跃,剑尖轻点,如雨打浮萍,云动风雷,接下来身姿旋转,矫若游龙,银光熠熠,剑风凌厉,周围数丈内的桃花漱漱飘落...
白虹剑!
“左使大人,我这弟子学艺如何?”舞罢,她说着还剑入鞘,拥到我身边。
“自然是极好的!落英神剑最重身法的轻灵飘逸,你是蝠王弟子,轻功无双,最能发挥此剑的优势...”我说着,携着她向回走去,漫漫飞花落在我们的身后,如雪一般...
这一晚,阴云笼月,电闪雷鸣,隐约间似乎听到蓉蓉的哭声“祖父,不要...爹,爹,我不要一个人走...”
我来到她的房里,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安抚她睡去。
在我转身离开之际,她忽然拉住了我的衣袖,
“你不要走!好吗?”
她说着,抬头望向我,还噙着泪水的眼睛像是夏夜里清亮的池塘,映着朗空的星光。
“...好!”
我轻轻扶她躺好,然后和衣躺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带着隐隐泪光,渐渐睡去...
随后,我悄然起身,坐回到书案前的软榻之上,提起了笔。
月影斑驳,清风残墨,画卷上花开灼灼...
清晨,我醒来时,她已不在房中了,书案上的灼灼桃花之下,多了一个紫衣少女和一个白衣男子并肩而立的背影...
这是你想要的归宿吗?
我缓步走出房中,见蓉蓉正在庭院中迎着晨晖舞剑,如虹的剑身映出朝阳的金光和她飞羽般翩然的身影...
转眼间,已至初秋时节,风清云淡,空气中浮动着桂花的甜香。
今夜,月色皎白如雪,繁星闪烁似火,我在积翠亭中轻抚着琴,抬头却瞥见蓉蓉正捧着一个青色瓷坛,笑意盈盈。她来到亭中,轻轻开启瓷坛,一阵醉人的酒香扑面而来。
“如此好酒,是钟伯让你带来的吗?”我轻声问她。
她转身来到案前,按下我抚琴的手。
“当然不是!刚来岛上的时候,我见桃花开的正好,于是采下枝头的花瓣,依书中所载,酿制了这‘桃花醉’,请左使大人品鉴!”
我接过她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清醇绵柔,回味还带有一丝丝甜,果然是极好的酒。
她笑着,亦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距离天鹰教历劫的日子已过去了近一年,她终于可以做回自己,不为悲伤所累,芳年韶年,亦不应被仇恨淹没。
这一夜,我们对月笑谈,共饮美酒,只是,不过几杯,她已两颊微红,不胜酒力,将头软软的靠在手肘上...
秋夜,已有了几分寒意,我脱下长衫,披在了她的身上。
“杨逍,杨逍...”她念着我的名字,眼神迷离的望着我...
我与蓉蓉相识三年,可她从未直呼过我的名字。
“我该怎么做...我师傅与你仇深似海,她不会允许你我在一起,不会...”
她的师傅蝠王韦一笑,我与他并无过节,她怎会说仇深似海...
“还有爹爹,还有...为何你我偏偏要正邪殊途,我们终究不能在一起...
可是,我骗不了自己,我爱你...”
蓉蓉说着,两行清泪自眼中滚落,身子一歪险些倒在地上。
我上前一步,她跌落在我的怀里,随后伏在我的肩头,默默哭泣着...
我抱紧她在怀里,这感觉如此熟悉,仿佛多少年前的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