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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赔了公主折嫁妆 蓬莱公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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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显怎么就不是个纨绔子弟呢?”这一刻纪承欢觉得纨绔子弟无比可爱,想要治郑同这样的纨绔子弟,就必须比他更纨绔、更嚣张。何况萧显有身份有背景,今日在场的人里除了她之外又都是军中的好手,如果她是萧显,她一定不会与郑同废话,直接打了便是。
然而萧显不是纪承欢,他面带微笑地道:“郑三郎可能没有听清楚,萧某今日既然出现在了这里,就不怕被人知道。想必郑三郎也是来此饮酒的,既然觉得这里的酒不好喝,换一个地方便是,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
郑同看了看萧显和邵文武,又看了看自己所带的十余个壮仆,说道:“如果我就要在这里喝酒呢?”
“那便下楼,大家一边听曲看舞,一边和和气气地喝酒。”萧显面上仍然带着笑,道:“听闻碧玉姑娘是这里的花魁娘子,不如让她跳舞助兴,咱们好好喝几杯,如何?”
郑同大笑着摇头,道:“你也没有听清楚,方才我说要把他们两个吊到树上去,在树上怎么跳舞呢?”
萧显终于收起了笑容,但是依然很平静,道:“郑三郎何必一定要为难他们?”
郑同挑了挑眉,道:“要是我偏要为难呢?”
萧显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挡在了郑同和邵文武与碧玉之间。
这一步就如同竖起一面战旗,吴广利、陈延年、朱万山毫不犹豫地站到了旗下。纪承欢看了看自己纤细的胳膊,将抬起的脚又放了回去。
这些人都是上过战场、砍过人头的,那种令人胆寒的杀气自然不是寻常壮仆所能比拟,郑同感受到了压力,慢慢站直了身体,一双眼睛也眯了起来,道:“萧家果真是要谋反吗?”
萧显笑道:“你既无官职,也非皇亲,顶多算得个纨绔子弟。我们休沐时偶遇纨绔子弟仗势欺人,路见不平而已,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倒是郑三郎,如此不遗余力地想要离间圣人与萧家,究竟是何居心?”
郑同脸色铁青。圣人忌惮萧家手握雄兵是事实,提防萧家造反夜夜不能安睡也是事实,他的父亲是监军御史,一封奏疏送呈圣人,就可能加重圣人对萧家的猜忌,他本想以此威胁萧显,可谁知萧显竟摆出这样一副无所顾忌的样子,反而说他离间圣人与手握重兵的重臣,这个罪名可是他万万担当不起的。
纪承欢不由得在心里为萧显叫好,这一下子看郑同怎么神气。
郑同果然没办法继续神气,但他又绝不会示弱,只好不说话,双方就这样僵持在那里。
纪承欢看看萧显,又看看郑同,再看看萧显,再看看郑同,这两人仿佛都成了石雕,谁也不进,谁也不退,纪承欢忍不住想要凑上去看一看他们还眨不眨眼睛。
这时老鸨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把抓起碧玉的胳膊,尖着嗓子道:“哎呀你这孩子,方才说身体不舒服想要到外面去透透气,怎么却在房间里睡起来,我还以为你早出去了,这才把门锁上,闹出这么一场误会。呦,看你这身上烫的,怕不是伤了风,快回去躺着吧。”
说完又向邵文武道:“烦请这位军爷扶碧玉进去。”
邵文武与碧玉站在一处这么久,并没有发现碧玉有生病的样子,他知道老鸨是在给自己与碧玉解围,便扶碧玉姑娘进屋去了。
老鸨又跑到萧显与郑同中间,赔笑道:“舞霓坊招待不周,扫了二位郎君的兴致,我们这有珍藏了三十年的陈酿女儿红,这便拿出来给二位郎君赔罪。咱们到楼下一边听曲看舞一边喝酒,如何?”
郑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听得郑同一行人下楼,碧玉姑娘从房间内出来,向萧显拜道:“多谢郎君相救,妾无以为报,愿为郎君献上一舞,还请郎君莫要嫌弃。”
萧显笑着将碧玉姑娘扶起,道:“碧玉姑娘若要谢,还是谢第一个冲出来保护姑娘的那位郎君吧。”
碧玉姑娘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正对上邵文武满怀爱意的双眼,她却瞬间将眼神移开,再拜道:“若非郎君,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不只妾身,连这舞霓坊怕也难再开下去了,郎君于妾身,于舞霓坊都有大恩,请一定要让妾身为郎君一舞报答郎君。”
纪承欢在心里想道:“你前面说得倒不错,今日若非萧显,郑同非拆了这儿不可。不过说到报答嘛,跳一支舞可不够,怎么也得以身相许吧?”
想到这,纪承欢又仔细看了看这位碧玉姑娘,身形窈窕、行动如弱柳扶风,面如脂玉、眉目似妙笔画就,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清荷,容貌当真是极好的。萧显把她赎回去,闲时看看舞蹈解解闷倒也赏心悦目。
萧显却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看碧玉姑娘盛情难却,才道:“也好。我这个兄弟每逢休沐都会来看碧玉姑娘跳舞,今日也是如此。碧玉姑娘若能舞上一曲,也好不教我这个兄弟白来一趟。”
邵文武却抢着道:“碧玉姑娘今日受了惊吓,还是好好休息吧,我下次再来看也是一样。”
“多谢这位军爷体恤,妾没有吓着。”碧玉并不看他,只是含羞看向萧显,道:“请郎君容妾身先去更衣。”
“碧玉姑娘可跳轻柔舒缓一点的舞蹈,莫要累着了。”邵文武望着碧玉姑娘的背影痴痴地道。
纪承欢暗暗叹了一口气,心道:“兄弟,你还没看出来吗?人家这是看上萧显了!”
不过邵文武和萧显的话……纪承欢悄悄将两人对比了一番,抛开身份地位不提,无论是相貌、气度、学识、谈吐,邵文武都远远不如萧显,也难怪碧玉姑娘对萧显芳心暗许,换作是她,她也会这么选啊。
正在纪承欢出神的时候,老鸨早已招呼道:“各位请下楼就座,碧玉姑娘片刻就来。”
纪承欢跟着众人一起下楼,萧显的背影在前面笔直得像棵松树,一双肩膀虽然不算宽阔,却能给人一种撑起一片天的信心,纪承欢莫名便红了脸。
这时吴广利一巴掌拍上她的肩膀,道:“今天见识到了吧。”
纪承欢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见识到什么?”
张延年接道:“咱们萧二将军呀。”
“啊,你们说他呀。”纪承欢笑道:“果然很有大将风度。”
朱万山说道:“你刚来,很多事情不知道,我们都是跟萧二将军上过战场的。萧二将军不只有风度,而且用兵如神,战无不胜,兄弟们都愿意跟着他卖命,踏实。”
吴广利露出一抹追忆的神色,道:“萧二将军还曾经救过我的命,虽然他可能早就忘了,但我是永远也不会忘的。当时我已经杀了两个人,刀也卷了刃,还崩出一个缺口,谁知又对上一个乌孙狼,他力气大得很,一刀下去就把我的刀给砍成了两半。我当时真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幸好萧二将军从背后一枪将他挑死,我才捡回一条命。我当时要是真死了,那可是冤死了。”
“你当时若是死了,分明是被乌孙狼杀死的,怎么又成了冤死的?”纪承欢不解道。
张延年“哈哈”大笑,说道:“因为那是咱们跟乌孙狼的最后一仗,打完那一仗,蓬莱公主便到乌孙和亲去了,以后就不打仗咯。咱们这几年出生入死,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要是在最后一仗里死了,那可不就是冤死的吗?”
纪承欢也笑起来,道:“如果那样的话的确是很冤。不过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话果然不假,以后天下太平,咱们都可以享福了。”
朱万山道:“是啊,咱们都可以享福了。但是咱们得时刻念着蓬莱公主的恩德,咱们享福了,百姓也能享太平福了,人人都享福了,只苦了蓬莱公主,割舍父母兄弟骨肉亲情,远嫁万里到蛮夷之地,她的日子该有多难熬啊。”
纪承欢万万想不到朱万山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顿时便觉得鼻子一酸,感动道:“她若知道你们能这么想,我想她也会很高兴的。”
经过方才的事,萧显与众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气氛也热络起来。
众人一边喝酒一边看碧玉姑娘跳舞,邵文武端着酒碗却不喝,只是痴痴地望着,直到一舞结束,他想要鼓掌,才发现自己还端着一碗酒,忙将碗放下,用力地鼓起掌来。
众人早已习惯邵文武这副样子,见怪不怪了,只有萧显问道:“你为何对这位碧玉姑娘如此痴恋?”
“三年前,我第一次上战场。”邵文武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满目柔情,“我从来没想象过战场会那么惨烈,打完仗回来,我的手一直抖个不停,当时军中一个大哥便带我来舞霓坊喝酒压惊。”
讲到这里,邵文武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一下,“那个大哥在带我喝完酒之后不久便战死了,后来他的娘子带着两个孩子来领尸首,孩子才那么高。”
邵文武用手比了比,大概和桌子平齐。他用力抿了抿嘴唇,继续道:“不说这个了。当时我真的是吓着了,手抖得停不下来,连喝了三大碗酒,心还是慌。就在这个时候碧玉姑娘从我身边走过,对我笑了一下。你们不知道那一笑有多美,就好像平白点起了无数盏华灯,整个天地都亮了。就是那一笑,我的心一下子就停住了,手也不抖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么好的姑娘,不应该在这里受苦,我以后一定要赎她出去。”
纪承欢笑道:“都说酒能壮人胆,原来色更壮人胆。我说你怎么对碧玉姑娘如此痴心,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吴广利道:“你一个月军饷才多少?碧玉姑娘可是花魁,她的身价银子你一辈子也赚不到,拿什么赎?”
邵文武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的军饷虽然不多,但是乌孙狼的人头可值钱,我可以拿乌孙狼的人头换赏钱,一百个人头不够就杀一千个,总能攒够钱给碧玉姑娘赎身。”
“如今大虞和乌孙结了秦晋之好,没仗打了。你家中又有娘子,还是把碧玉姑娘忘了,回家好好过日子去吧。”朱万山感慨道:“多好的太平日子啊,多少人再也见不到了,咱们能从战场上活下来,应该好好珍惜才是。”
邵文武却道:“乌孙狼子野心,未必以后就不起兵戈,何况西域有三十六国,就算乌孙不来进犯,还有楼兰、匈奴,现在说安享太平,恐怕还太早了点。”
纪承欢在心里暗暗点头。大虞和乌孙已经打了几十年的仗,河西曾经落入乌孙之手长达十余年,当今圣人登基之后御驾亲征,才收复了失地,到现在也不过二十几年。乌孙在请求和亲时所说的理由,乌孙的新昆莫伊靡向往太平盛世,不愿再征战流血,根本就是借口。
乌孙的老昆莫有二十几个儿子,伊靡是最小的一个,才不过二十出头。他能从众多哥哥的手中夺到昆莫的位置,足见他很有能力,也很有野心,如果不是早早筹谋,如何能成为最终的胜利者?而他在当上昆莫之后将所有哥哥和侄子全部处死,永绝后患,这就证明了他绝非良善之辈。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不流血而放弃中原的秀丽江山,甘心在西域偏安呢?他请求和亲的最大可能就是,这一次昆莫之争乌孙内部消耗太大,他不得不潜伏爪牙,休养生息,等他养壮了兵马,一定还会再来叩关,而蓬莱公主的那些嫁妆,都会成为乌孙的军饷。这一次和亲,大虞绝对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萧显对邵文武的话也颇赞赏,“说得对,现在还不是可以安享太平的时候,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随后不禁忧虑,军中和吴广利他们有一样想法的官兵不在少数,这样下去恐怕就要军心涣散,乌孙或者楼兰、匈奴一旦来侵,能抵御得了吗?
萧显决定回去之后就要将这件事情禀告阿翁和阿耶,军中的操练需要抓得更紧一些才行。
朱万山叹了一口气,不是因为预知了接下来艰苦的操练,而是对邵文武的执迷不悟感到无奈。虽然他已经劝过无数次,连嘴上的皮都磨掉了几层,还是劝道:“你这几个月,本来就没有几次休沐,每次休沐还都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你的娘子却从来没有怨言,还伺候你换衣服、泡脚,这样好的娘子提着灯笼都难找,你就听大哥一句劝,回家和娘子好好过日子吧,别伤了她的心。”
邵文武低头,沉默了一会,道:“我知道她很好,可是……可是我心里已经有了碧玉姑娘……”
纪承欢闻言拍案而起,道:“你心里早有了碧玉姑娘,何苦娶她?娶了她又不珍惜,怎么碧玉姑娘是宝,她就是棵草吗?可怜她还为你操持家务,盼望着你有一天发现她的好,回家过日子。你若果然不会回心转意,就及早和她说明白,干脆和离,你继续找你的碧玉姑娘,她也好再寻良人。”
邵文武辩白道:“并非我想娶,而是圣人赐婚,谁敢违逆?”
纪承欢冷笑道:“既然你不想娶,那当初向朝廷呈递的未婚官兵名册里为何会有你的名字?”
“这个怪不得他。”萧显突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