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娃娃佩小奇

2、屈才做个笔吏 萧显对他的

　　现在边军里的确缺一个笔吏，因为在这边陲识字的人本来就不多，能写字的更少，再加上军中待遇并不高，所以一直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人。
　　主管此事的校尉韩凭君为找不到人已经头疼了好几日，听说宋充国有人选推荐，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但一听说纪承欢才十二岁，一颗刚燃起来的心又冷下来，摇头道：“病急也不能乱投医啊，咱们这是军队，找一个小孩子来像什么话。”
　　宋充国忙道：“您先别急着摇头啊，听我说完再定夺也不迟嘛。”
　　韩凭君疑道：“莫非这孩子是你的亲戚吗？”
　　“不是我的亲戚。”宋充国连忙否认，“不过他确实是个可怜孩子。去年他的爷娘相继没了，就剩他和他姐姐，万般无奈之下到这里来投亲，说是他阿娘有一个远房的表弟在这，不过只记得是姓陈，别的全不知晓，这哪里能找到？这姐弟也没有别处可去，就只好在这买了个小院子，正好买在我家对面，打算先安顿下来，慢慢再找。这一找就是三个月，现在爷娘留的钱也快花没了，姐弟俩年纪小，又没有田产，也没有别的进项，再这样下去只怕就要吃不上饭了。正好咱们这现在缺个抄写的笔吏，恐怕一时半刻也找不到人来，他又会写，何不让他来试试，也是咱们做件好事。”
　　韩凭君听完倒不好再一口回绝，现在找不到人是事实，如果纪承欢确实能够胜任的话，那么倒也是一件好事，不过纪承欢的年纪也确实太小了些，他做不了这个主，踌躇片刻，道：“你等我先问一问萧二将军，如果他点头了，你明日就带那孩子来试试。”
　　宋充国闻言高兴地道：“谢谢韩校尉，你可真是他们姐弟的大恩人。”
　　韩凭君摆手道：“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了，万一萧二将军不点头，那我也只好另找他人了。”
　　宋充国对这句话很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件事情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只要纪承欢能抄能写，就一定能当上这个笔吏。不为别的，就为韩凭君问的是萧二将军，这事也一定能成。
　　韩凭君口中的这个“萧二将军”名叫萧显，是老将军萧集的孙子、大将军萧严的儿子，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得到朝廷正式的任命，但是萧家世代镇守边关，所有人都知道萧显日后必定也会是将军，又因为他行二，所以军营里的人都称他“萧二将军”。
　　这位萧二将军是出了名的“仁将”，宅心仁厚，他要是知道纪承欢还有这样一段可怜的身世，一定会给他一个机会的。
　　宋充国没有猜错，萧显在听完韩凭君的转述以后，果然说：“那明日就让那孩子来试试吧。”
　　宋充国兴高采烈地回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纪承欢和擎荷，也说了要先看看他能不能胜任，如果不能胜任的话，就只好再谋他路。
　　纪承欢倒很轻松，再三谢过了宋充国。在她看来，若是连一个笔吏都做不了，岂非辜负了那么多鸿儒对她数年的教导？
　　第二日一早宋充国便带着纪承欢来了军营。饶是韩凭君早知道来人会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也还是觉得她瘦弱得超出自己的想象。
　　“这么瘦，手脚这么细，个头也不高。”韩凭君嫌弃地围着纪承欢转了一圈，对她的身材做出了自己的评判，然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这个样子怎么当兵？能提得动刀吗？”
　　纪承欢笑了笑，道：“我是来做笔吏的，拿得起笔就行了。”
　　韩凭君被噎了一下，只觉得浑身不痛快，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眼看便要吃一个哑巴亏，幸而萧显走过来道：“这里是军营，不管是伙夫还是笔吏，在需要的时候都要上战场，所以你不只需要能拿得起笔，还要提得动刀。”
　　纪承欢不服气，刚要就“找笔吏的标准到底是拿得起笔还是提得动刀”和萧显辩论一番，宋充国及时在她耳边介绍道：“这是萧将军的二子——‘萧二将军’。”
　　“萧二将军”，这个名字怎么这么奇怪？纪承欢想了想，萧将军的二子，那不就是……萧显？
　　纪承欢不由得多看了萧显几眼，果然是龙章凤姿、丰神俊朗，不禁让她想到一个词，“字如其人”，萧显的字她见过许多次，是极好的，她本就对萧显印象颇佳，如今见了真人，只觉得更好。
　　萧显自然不知道纪承欢心里在想什么，他虽然也觉得纪承欢过于瘦小了一些，但既然昨天答应了让他来试一试，那么如果他能胜任的话，就要让他做这个笔吏。
　　“你都读过什么书？”萧显问道。
　　纪承欢想了想，若是说得太多，只怕会吓着他们，毕竟在他们眼里自己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而且并不是出身什么士族世家，再说一个小小的笔吏，也不需要读过太多书，因此答道：“倒也没读过什么书，不过是《论语》、《孟子》、《中庸》。”
　　虽然纪承欢是往少了说，不过在韩凭君宋充国眼里，这已经堪称炫耀了。
　　韩凭君直接说道：“虽然我没读过书，也知道这几本书比《千字文》还难些。普通人家让孩子识字最多也不过送到先生那里学个《千字文》，有些还学不全，你才几岁，竟然读过这么多书了？别是扯谎骗我们的吧。”
　　纪承欢没想到自己还是说多了，不过话已经说出去了，如果现在说自己不会的话，难免让别人以为自己是爱说大话的人，眼见已经没法再藏拙，只好说道：“是不是扯谎，我背一遍不就知道了？”
　　“也不必全背，只把《论语》的《学而篇》写下来即可。”萧显指了指桌上的笔墨，道：“正好让我看看你的字。若你能写下来，字也说得过去的话，我便用你做这个笔吏。”
　　萧显话虽这样说，但其实他心里早已拿定了主意，只要纪承欢能认字、字写得不太难看的话，他就用他，毕竟他年纪这样小，家里又有一个姐姐，能帮一把还是要帮一把。
　　然而纪承欢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萧显是见过她的字的，而且不止一次，他会不会从她的字认出她的人呢？
　　犹豫再三，争强好胜之心还是战胜了她的谨慎之心，这个韩校尉明显就是看不起她，她偏要让他看看，自己的字写得有多好，至于萧显……她赌他的眼睛没有那么毒，记性也没有那么好，再说这样的情形下，萧显也不会往那里去想。
　　打定了主意，纪承欢便大大方方地坐到桌子前，饱蘸墨汁拉开架势，认认真真地写了一遍《学而篇》。
　　纪承欢写完之后，将笔撂在砚台上，颇为自得地抬头，不出意料地看见了韩凭君和宋充国两张震惊的脸，就连萧显也是一脸意外，他实在没想到纪承欢不仅一字不差，连字也写得这样好。背书可能还要看天赋，可是想写一笔好字却非一朝一夕之功，看纪承欢的字，起码有五年以上的功夫，他必定是从过严师认真练过的。
　　想到这一层，萧显对他的怜悯更深了一些，若是他没有家道中落，势必是要走科举这条路的，如今屈才做一个笔吏，实在是可惜了。
　　韩凭君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喃喃道：“你这小娃子还真有两把刷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给你赔礼了。”
　　纪承欢忍住得意，故作谦虚道：“好说，好说。萧二将军看我能留下吗？”
　　萧显笑道：“还没进军营，倒先把这个称呼学会了。也罢，我也不能白让你叫我一声‘萧二将军’，你便留下吧。”
　　纪承欢直绷到这时才笑起来，道：“谢萧二将军。”
　　这件事情落了定，纪承欢欢欢喜喜地回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擎荷，宋充国回家与阿娘说起，也是阖家替他们高兴，韩凭君虽然与纪承欢初次见面，回家却也与娘子说起了此事。
　　“今日有一个十二岁的小郎君来参军做笔吏，我本来还嫌他生得瘦小，谁知他竟然写得一手好字，还读过许多书，真是人不可貌相。”
　　听了夫君的话，柳氏“噗”地笑了，说道：“你又不会写字，怎知他字写得好？而且人家读了多少书你又怎么知道？”
　　见娘子不信，韩凭君急道：“我虽然不会写字，但是这几个月也见你写过许多回字了，确实比我们军中那几个半吊子写得顺眼许多，好坏我是分得清的。当时萧二将军问他读过什么书，他张口就说了三、四本，本来我也是不信的，后来萧二将军让他当场写《论语》里的什么‘学耳篇’，他连想都没想就写出来了，他说自己读了那些书，想来是信得过的。”
　　柳氏点头道：“你平常总说萧二将军仁厚，今日听你一说，他果然仁厚。《学而篇》是论语的第一篇，那个小郎君虽然口气不小，萧二将军却没有为难他，的确很能容人。”
　　韩凭君见娘子夸萧二将军，自觉与有荣焉，很是高兴。他总觉得娘子是从宫里出来的，是见过大世面的，眼界不知道比自己高出多少，所以成婚几个月来，他一直惟娘子的马首是瞻。还真不是他惧内，而是娘子想的许多事都比自己周到，说话也周全，娘子说的对，他自然是要听的。
　　“不过这个小郎君真是可惜了，小小年纪书就已经读得这么好，如果不是爷娘突然都没了，只剩一个姐姐相依为命，没钱继续读书，以后没准能考中进士也不一定。”韩凭君感慨道：“都是命啊。”
　　柳氏笑意更深，“咱们这什么时候能出考中进士的苗子了，是谁家的小郎君呀？”
　　韩凭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真不是咱们这的，听老宋说，这两姐弟是三个月前从江南来的，来投靠亲戚，但是亲戚没找着，也没钱再到别处去，就在这安顿下了。”
　　柳氏闻言也生出了同情怜悯之心，思忖片刻道：“他们姐弟无依无靠的着实可怜，你可知他们住在哪里？咱们家里还有些余粮，不如送些给他们，虽说小郎君以后可以在军中吃饭，但是他姐姐还要度日，咱们能帮就帮一把吧。”
　　“娘子所言有理。”韩凭君点头道：“老宋说他们姐弟买的院子就在他家对面，我看天还没黑，不如咱们这就去吧。”
　　柳氏闻言收拾出一袋米，便和韩凭君找到纪承欢和擎荷住的院子来。
　　“纪家姐弟是住这吗？”韩凭君一边敲门一边问道。
　　“是在这。”擎荷正在生火做饭，听见有人叫门，忙答应着出来。
　　柳氏听见是这，便先走进来，迎面看见擎荷，两下都是一愣。韩凭君这时进得门来，问道：“你便是纪承欢的姐姐吧？”
　　擎荷回过神来，答道：“我是。请问你是……”
　　“哦，我是军营的官兵，我姓韩。”在这个边陲之地，少有皮肤白皙的美人，柳氏她们这些宫女嫁过来的时候，很是让这些没见识的官兵开了一回眼界。擎荷却比她们更年轻，更水灵，韩凭君不免多看了几眼，又怕娘子见了不高兴，于是偷偷拿眼睛去看娘子的脸色，却发现她也正在盯着擎荷看。
　　擎荷听说是军营里的官兵，态度更客气了几分，道：“原来是韩军爷，这位是夫人吧，快请进来坐，以后我弟弟还要多承蒙您照顾呢。”
　　韩凭君见她说话客气，心里很是受用，笑意更深了几分，道：“以后都是同袍，什么照顾不照顾，应该的。承欢在家吗？”
　　其实纪承欢他们刚刚送走宋充国，以为没人再来了，纪承欢已经解了束胸，冷不防听见人叫，纪承欢急忙又将束胸缠上，这才出来见客。
　　“韩大哥来了。”纪承欢与韩凭君打了个招呼，视线才转移到他身边的柳氏身上，便愣了楞，幸好她反应快，说道：“这就是嫂子吧，长得像天仙一样，韩大哥可真有福气。”
　　韩凭君得意极了，说道：“能娶到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四人寒暄着进了屋，柳氏以女人要说些私房体己话为由，与擎荷进了屋子，留韩凭君和纪承欢在外面聊他们的。
　　关上门，柳氏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擎荷笑了笑，道：“你更想不到，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柳氏无心与她打趣，问道：“你们怎么会到这来？”
　　擎荷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