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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吃馄饨的“少年” 京城的昨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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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边陲,一处窄小的院子前,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坐在门槛上,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一副馄饨担子。
担子的一头是缸灶,上面支着一口铜锅,担子的另一头摆着许多碗碟,其中一个大瓷碗里装着剁好的猪肉馅,一个老妪正依次往里倒入酱油、醋、胡椒油、葱、蒜和胡荽。调好了馅,老妪便开始包馄饨,只见她一只手拿皮、另一只手填馅,双手一捏就包好了一只,接着便准确地扔进那口铜锅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已经做了许多次,都已烂熟于心了。
铜锅里的水不一会就开了,老妪放下手里的面皮,抄起担子上的笊篱在锅里一圈一圈地缓缓搅动,肉的鲜香随着白雾从锅中升腾起来,弥散在四周,少年深吸一口气,眼睛愈发亮起来。
待老妪往锅中添过两次冷水,又再次沸腾起来时,她便用笊篱捞了一大碗馄饨,又换了一只大铁勺向碗中添了些汤。
这汤闻起来竟比馄饨还鲜!
原来铜锅分左右两格,一格是煮馄饨的清水,一格便是这精心熬制的骨头汤。
老妪添完了汤,便唤那少年:“欢小郎君,馄饨好了。”
纪承欢从门槛上站起来,欢欢喜喜地去接馄饨,那老妪便又唠唠叨叨地念起来:“老婆子的这个手艺,是从祖父辈传下来的,在江南都是叫得出名号的,后来阿耶阿娘都没了,兄长又到这里来从军,我才跟他来了这里。几十年来,远近谁不知道我宋婆子的馄饨,便是萧老将军也夸的。”
纪承欢捧着碗慢慢地呷汤,时不时乖巧地点点头,表示附和。
说着说着,宋婆子叹了一口气,“半年前来我这里买馄饨的人还络绎不绝呢,自打蓬莱公主和亲乌孙,圣人开恩放了宫里的一批宫女出来配给了这些官兵,就少有人来吃我这馄饨咯,现在也就只有欢小郎君你还日日来捧老婆子的场。”
纪承欢热热乎乎地咽了一口汤,说道:“婆婆的馄饨好吃。”
宋婆子闻言笑得连眼睛都眯起来,其实纪承欢每次听完她唠叨说的都是这一句话,不过她仿佛永远也听不够。
“大母,大母,我想吃馄饨。”宋婆子的孙子小柱子闻着香味从家里跑出来,宋婆子一见他,笑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忙又从锅里捞了一碗馄饨给他。
小柱子心急地喝了一大口汤,烫得“哇”地一声全吐出来,连碗也打了。
宋婆子骂骂咧咧地给他舀了一碗冷水,叫他含一口在嘴里,道:“急什么?被烫了多少次还不长记性,叫你吹着喝慢点喝,总是记不住。”一面又心疼地将他搂在怀里,用手不断地抚着他的头顶。
纪承欢莫名觉得眼睛有些酸,连馄饨也觉得不香了。于是便将早就准备好的馄饨钱放在担子上,与宋婆子打了个招呼,闷闷不乐地回家去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从屋里迎出来,看到纪承欢放在桌子上的馄饨,问道:“怎么就吃了这么几个?”
纪承欢揉了揉眼睛,道:“我晌午吃多了,不饿,你吃吧。”
“那你收拾收拾早点歇下吧,我晚点给你煮些粥,你要是饿了就再吃一点。”小娘子端起那碗几乎没动的馄饨,喝了一口汤,道:“这馄饨明明很普通,你怎么就天天吃也吃不腻呢?”
纪承欢想了想,道:“我爱看宋婆婆忙活,觉得很有人间烟火气,人就应该吃这样的饭。”
小娘子便笑起来,“我做饭时也要生火,也有人间烟火气。”
纪承欢也笑道:“所以擎荷姐姐的粥我也吃不腻。”
擎荷看了看天色,道:“看天也不早了,我一会就把门栓上,你也可以把胸上缠的布条拿下来透透气了。”
“再等等吧,万一一会有人来呢?”纪承欢甩了甩胳膊,虽然缠着确实不舒服,但她还是决定等天完全黑下来再说。
正说着,就听门外喊道:“纪家姐弟,做饭了没有?”
是宋大叔的声音。宋大叔名叫宋充国,是宋婆婆的儿子,也在边军中效力。他怜悯擎荷和纪承欢无父无母、流落异乡,对他们颇多照拂。
擎荷听是他,忙应道:“宋大叔快进来坐,我这便要做饭呢。”
院子本就不大,宋充国步子又阔,三两步便走进来,见擎荷正捧着馄饨,笑道:“别做了,你们家里统共就两个人,欢小郎君又已经吃过,阿娘索性让我再送一碗馄饨来给你吃,你也好省些工夫。”
擎荷连忙接过碗,满满的一碗馄饨,入手沉甸甸的,想是宋婆婆怕承欢“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又加了许多给承欢吃,心中一阵感动,道:“承蒙你们照顾,今日送馄饨、明日送汤饼,这三个月来让你们费了不少心。这份恩情我们一直记在心里,他日一定报答。”
宋充国摆了摆手,道:“你们无家无靠的孤儿,我们照拂些是应当的,再说一碗汤饼、一碗馄饨,也不是什么大恩,不用放在心上。”
纪承欢眼眶一红,悄悄背过身去揉了一把,转过来道:“咱们都别站着说话了,快坐下罢。”
擎荷也忙道:“看我,光顾着说话,宋大叔快坐。”
宋充国便将凳子往外拖了一点,在桌边坐下,道:“那我就坐下再说几句。”
擎荷、纪承欢也都在桌边坐下,听他继续道:“擎荷小娘子已经十八了,按理说这个年纪,早就该嫁人了。但是有欢小郎君在这里,小娘子想等弟弟大些再嫁人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这件事情可耽误不得,小娘子虽然长得如花似玉,但若是年纪再大些,怕也难找如意郎君。我阿娘有心让我在军中找一个老实可靠的人为小娘子说媒,让我先来问一问小娘子的想法,这是第一件事。”
擎荷与纪承欢对视一眼,为难道:“宋大叔说得在理,我也知道是为我好。但是我在阿娘临死前答应过她,一定好好把弟弟抚养长大,他不长大成人,我绝不会出嫁,我既然答应了阿娘,就一定要做到。只能辜负宋大叔一片好意了。”
宋充国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不过若是有人愿意和你一起养欢小郎君,你意下如何?”
不待擎荷回答,纪承欢抢着道:“那他也要相貌英俊、才华过人,方才配得上我姐姐。”
擎荷思忖片刻,却道:“宋大叔莫听小孩子胡言乱语,只要人品可靠、为人忠厚就很好了。”
纪承欢急得要再说,却被擎荷拉住。
宋充国便道:“既然如此,我定尽心为你寻一个好人家。”
“那就先谢谢宋大叔了。”擎荷谢过宋充国,又问道:“你方才说这是第一件事,那么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二件事便是你们姐弟的生计问题。”宋充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你们别嫌我多事。你们来这里之后又买房子、又置办东西,三个月来不见进项,光往外花钱,我琢磨着你们爷娘留下的钱怕也不多了,以后欢小郎君娶妻还有一笔大开销,也该想想怎么赚钱了。”
擎荷听完道:“宋大叔是真真为我们着想。这件事情我也想过,我会做一些绣活,不知道有地方可卖吗?”
宋充国道:“正好。前几个月宫里放出来嫁给我们官兵的那些宫女大多都会做绣活,她们现在做了活计都会凑在一起拿进城里去卖,你如果能做绣活的话,也可以和她们一起拿出去卖,多少是个进项。只是欢小郎君这里,半大小子做不了什么重活,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让他去做个学徒,能挣口饭吃不说,将来会一门手艺,也好有个营生。”
“这万万不行。”擎荷脱口而出,随后解释道:“学徒太苦,他又太小,怎么也要再过一两年,不然我没法跟阿娘交代。”
宋充国劝道:“欢小郎君也不小了,都十二了。咱们贫苦人家,这么大的小子早都当大人使了。你心疼弟弟,但是也得想想他将来怎么办,到时候他没有手艺,怎么生活?恐怕只好去参军,那可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不如现在辛苦一时,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擎荷知道宋大叔是一片肺腑之言,处处为他们考虑,但依然摇头。
纪承欢却说道:“宋大叔,我阿耶曾经请先生教我读过几年书,虽然考不中进士,但是抄抄写写不成问题,您知道哪有这样的活干吗?”
“你还会读书写字?”宋充国吃惊得眼睛都瞪大了,惊讶之余又不免替他惋惜:“你若是能继续读书,将来考上了进士,那真是前途无量,可惜了,可惜了。”
擎荷忙道:“还是让他再念两年书吧,我们还剩一些钱,维持一两年还是够的。他若果真是这块料,不能耽误了他。”
宋充国闻言也不好再劝,毕竟若是纪承欢真的考上了进士,那可是一步登天了!
没想到纪承欢却说:“人常言‘五十少进士’,就算我五十岁的时候真的能考中,姐姐也供不到那个时候。不如我一边做点抄抄写写的活、一边用功读书,若是以后能考上当然好,若是没考上,也能糊口。”
擎荷仍然是不支持。
宋充国劝道:“纪家小娘子,我觉得欢小郎君说得有理,而且他也大了,不如就听他自己的罢。我记得前些日子听人说军中还缺一个笔吏,你可干得了?”
“干得了,干得了。”纪承欢忙应道。
“这个绝对不行!”擎荷的态度斩钉截铁。
宋充国见擎荷的反应如此激烈,一时倒也拿不定主意,犹豫道:“这……”
纪承欢道:“宋大叔,麻烦您帮我去问一问,能不能让我去试试。我姐姐这边我再劝劝她,她能想通的。”
“既然如此,那我明日就去帮你问。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回去了,你们姐弟再商量商量吧。”宋充国走时还不忘叮嘱:“家里就你们两个人,记得一定要把门拴好。”
宋充国走后,纪承欢摸了摸盛着馄饨的碗,说道:“还温着,你快吃吧,我也再吃几个。”
擎荷却板着脸,道:“你先吃吧,我去把门拴上。”
纪承欢叹了口气,没有去动桌上的馄饨,而是先进了屋里,将胸上缠的布条解了下来。白布条一圈一圈落在地上,纪承欢将头发也散下来,对着镜子照了照,却哪还有什么少年,分明是一个豆蔻少女!
擎荷栓门回来,哪有心思吃馄饨,冷着脸道:“你还记得自己是女儿身,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女扮男装参军,若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纪承欢道:“我小心一些,瞒过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就算你能瞒过一年半载,可之后呢?”擎荷叹气道:“你不要忘了,你已经十四岁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纪承欢诵罢,道:“木兰从军十二年,不仅没有被人发现是女儿身,还立下了赫赫战功,木兰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擎荷一时无言,捧起碗喝了一口馄饨汤,不过再鲜美的骨汤放凉之后也生出一丝腥气,她皱着眉放下了碗,试探着问道:“你就真的不想再回京城了吗?”
纪承欢笑了笑,“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亲人,也不是我的家了。我们以后就在这里,过简简单单的生活,再也不回那个无情凉薄的地方去,等我们老了,也在门前支一副馄饨担子,每天天亮起来包馄饨,天黑了卖完馄饨就回家睡觉,好不好?”
擎荷点点头。
纪承欢又道:“只是咱们若在这里,你就只能嫁一个官兵,做一辈子的黎民百姓了,你……甘愿吗?”
擎荷笑道:“那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是一个黎民百姓。再说,这里也不只有官兵,萧将军有三个儿子,怎么我一个都嫁不得吗?”
擎荷的玩笑并不那么好笑,但在于很合时宜,所以纪承欢被逗笑了,也顺着说道:“你若真的嫁了萧将军的儿子,那我们在凉州岂非可以横着走了?”
“那我可要努力。”擎荷笑着站起来,继续道:“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填饱肚子,我去把馄饨热一热,咱们吃饱了好睡觉。”
热气腾腾的馄饨下了肚,纪承欢感到人生又充满了幸福和希望,伴着远处时而传来的犬吠,她甜甜地进入了梦乡。京城的昨日譬如昨日死,现在的她是纪承欢,她要在凉州活出全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