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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原来木兰是女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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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文武从楼上下来,没有回到酒桌上。他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像是一种释然,也像是人生突然失去了方向。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走着走着便到了家门口。
看着熟悉的家,他却突然生出了一丝胆怯,甚至不敢走进去,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小芹。
窗户中透出几缕昏暗的灯光,邵文武鬼使神差地走到窗下,悄悄向里看去,小芹正对着一盏油灯绣花,神情专注。
她在绣一方罗帕,图案依稀是一朵芍药,邵文武看不出针法上的好坏,只觉得这朵花逼真极了,几乎能闻到花上的香味儿。
这样精致的罗帕小芹自然不是绣给自己用的。邵文武想起之前听说过她们这批宫女为了补贴家用,空闲时候会做些绣活凑在一处拿到城中去卖,想必这方罗帕就是要拿出去卖的。
邵文武的心剧烈地抽痛了一下,他对小芹实在算不上好,甚至还想要与她和离,可她从来没有同他吵闹过,反而还一直为他操持家务,将这个简陋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突然觉得这间家徒四壁的破屋充满着一种温馨的感觉,他决定回家去,他想回家了。
小芹在看到推门而入的邵文武时表情一愣,“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邵文武每次休沐时都喝酒喝到半夜才回家,今天是破天荒第一次早早便回了家,而且还没有喝醉,小芹不由担心起来,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邵文武难以启齿。
小芹看出了他的窘迫不安,没有追问,而是说道:“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煮碗汤饼。”
她从八岁入宫,直到半年前嫁到这里,在宫中度过了十八个年头。她先在尚功局,后又到了尚食局,出宫时她已经做到了掌膳。
因为这里食材有限,小芹做的汤饼端上来的时候看着平平无奇,但邵文武一吃就发现这汤饼弹滑筋道、软硬适中,入口咀嚼有余香,一碗汤饼让他大快朵颐。
小芹看他吃得狼吞虎咽,心想自己的手艺还没有退步,于是笑起来。
邵文武以为小芹是笑自己吃得不雅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我太饿了。”
“饿了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小芹坐在邵文武对面,感觉这个家终于有了点家的样子。
邵文武吃完汤饼,方才游离的魂魄终于归了位,他也终于能够冷静下来去想一些事情。对于碧玉姑娘,他们本就两不相欠,他不会再去纠缠,而对小芹,他实在亏欠得太多。
“我……”邵文武握住了小芹的手,“这半年多来我很对不起你,我以后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弥补对你的亏欠,你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小芹笑了笑,说道:“你那日对我说,人要听从上天的安排。”
这是邵文武对小芹说自己要与她和离,赎娶碧玉时的话,他的神色黯淡下来,“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伤了你的心,你不愿意也是应当的。”
小芹却摇了摇头,说道:“你之前那么做,是为了听从上天的安排,我也决定听从上天的安排。”
邵文武没有明白小芹的意思。
小芹从床下的箱子里翻出一件棉衣,邵文武说道:“这是去年军中发给我的棉衣,还没到冬天,你把它拿出来做什么?”
小芹把棉衣左边的袖子翻过来一截,里面绣着一蓬女萝。
邵文武穿了一冬,从未发现里面还绣着花,“这人真奇怪,怎么不把花绣在外面,反而绣到里面看不见的地方,还是缝衣服时缝反了?”
“这花是我绣的。”小芹摩挲着上面的丝线,说道:“我们在宫中备嫁时,每人缝制了十件棉衣,既为充作军需,也是我们的嫁妆。当时我想,既然是嫁妆,总要做得用心一点,就绣了这一蓬花。”
“但是我又一想,这些棉衣都要混在一处分发给官兵,最后拿到我做的棉衣的人未必就是我未来的夫君,做得再用心又有什么用呢?于是我就只绣了这一件。”
“后来我嫁给你,能感觉出来你对我并不喜欢,就更没想到这件衣服会在你这里。直到开了春你脱下棉衣,我在晒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这蓬女萝。”
小芹将棉衣放进邵文武怀里,问道:“你说这是不是上天的安排?”
邵文武看着这一蓬金色的小花,感到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他再次握住小芹的手,发誓道:“从今以后,你我夫妇一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教你再受一点苦。”
小芹没想到邵文武的转变如此之快,她的眼前浮起一层水雾,她将头靠在邵文武的肩膀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
她当初毅然决然地请求出宫,不怕边关寒苦、日子清贫,不就是为了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有一个简单温馨的家吗?
舞霓坊里纪承欢萧显一行人喝得大醉,纪承欢不知是吃坏了东西还是着了凉,连着出了三次恭,饶是如此还觉得肚子不舒服,仿佛随时要出第四次恭。
好容易喝到大家都尽了兴,纪承欢便醉眼朦胧地吵嚷着要请客。
老鸨却知道碧玉得罪了邵文武,这样一来他的十二两多银子实在烫手得紧,于是说道:“这一顿酒钱邵军爷已经给了。”
既然已经结清了酒钱,他们便叙着闲话簇拥作一团走了出去。
萧显酒力稍强,还保持着清醒,走在最后。
纪承欢比其他人矮上一个头,也混在人堆里头和众人勾肩搭背,偏还走在中间,就像两座山峰之间的凹处,萧显觉得好笑,便多看了几眼。
借着身后舞霓坊灯火通明的光线,萧显发现纪承欢的裤子上仿佛沾了一团暗黑色的东西,他走上前去,想提醒纪承欢,却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萧显想起纪承欢耳朵上有耳洞,当时纪承欢说是爷娘为了好养活,所以将他充作女孩以瞒过鬼差,现在想来仿佛并非如此。再联想纪承欢纤细的骨架、平滑的喉咙、白皙细腻的皮肤,萧显不由得疑窦丛生,再看纪承欢裤子上的痕迹,好像比方才更大了一些。
对于纪承欢裤子上的痕迹是什么,萧显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他的心中仿佛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伸手揪住纪承欢的领子,将她从人群里拉了出来。
纪承欢正说得高兴,对于萧显的打搅十分不满,嗔道:“干什么?”
萧显强硬地握住纪承欢的手腕,拉着她走到另一条路上,说道:“送你回家。”
“我没醉。”纪承欢想要挣脱萧显的束缚。
萧显停下脚步认真地对纪承欢说道:“不,你醉了。”
然后纪承欢就真的倒在了萧显怀里,萧显温柔地揉了揉纪承欢的后颈,“应该不会打坏吧。”
萧显将纪承欢扛到肩上,血腥气更加浓郁,这也印证了萧显的猜想。
他扛着纪承欢大步向她家走去,觉得自己打晕她的决策无比英明,这样既避免了她耍酒疯,又能够很好地遮挡她裤子上的痕迹。
纪承欢上次挨完军棍,萧显便去她家送过药,后来宋充国殉国,萧显又到宋充国家里去抚恤,因此他很容易就找到了纪承欢的家。
擎荷开门见到萧显扛着纪承欢,又闻到一股酒气,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经过,忙谢道:“劳烦萧二将军亲自送承欢回来,进屋喝点水罢。”
萧显将纪承欢放下,交到擎荷手里,说道:“她喝醉了,弄脏了衣服,你替她换一换罢。”
擎荷刚要关门,萧显却伸手抵住了门板,擎荷便又将门拉开,问道:“萧二将军还有什么事情吗?”
萧显看着擎荷,仿佛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却说道:“你怕是扶不动她,我帮你把她扶到床上吧。”
萧显将纪承欢抱到床上放好,擎荷送他出门,他又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然而他只说道:“夜里一定要拴好门。”
擎荷觉得萧显的表现很奇怪,难道是纪承欢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擎荷一边替纪承欢换衣服,一边想着等明日纪承欢醒来一定要好好说一说她,一个小娘子整天到青楼喝花酒,这样下去成何体统?
她替纪承欢解下束胸,换好上衣,待换下裤子,她终于明白了萧显今日为何如此奇怪,不是纪承欢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而是她露馅了。
第二日纪承欢起床直嚷肚子疼,擎荷“睃”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任由她胡乱猜测:“必是昨日的牛肉不新鲜,舞霓坊做买卖也太不老实。”
擎荷似笑非笑地看着纪承欢,说道:“昨夜喝了那么多酒,又憋了一夜,你不想上茅房吗?”
经擎荷提醒,纪承欢这才觉得肚子胀,进茅房不多时便传出一声惊呼。
纪承欢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急道:“我流血了,是不是上次的伤口又开了?”而后又懊悔道:“你一直告诉我伤没养好不能喝酒,我却没当回事,这下尝到教训了。”
她麻利地趴到床上将裤子褪下,摆出习惯的姿势,说道:“快帮我上药,这回不彻底养好我再不会动了。”
擎荷好笑地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纪承欢的屁股,问道:“疼吗?”
“不疼……”纪承欢有些发懵,嘀咕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伤口裂了,哪来的血?我这是生了什么病?”
擎荷将纪承欢的裤子提上,说道:“别瞎猜了,你既没伤也没病,是癸水来了。”
“原来是癸水。”纪承欢知道癸水总是要来的,而且对身体没有什么坏处,因此放了心,但心立刻又提起来,“这个万一被人发现了可不得了。上次不过是晚到那么一会,萧显就打了我三十军棍,要是被他发现我是女儿身,他还不当场斩了我。”
“你可知你昨晚是怎么回来的?”擎荷坐在床边,翘着脚问道。
纪承欢整理思路往前捋,“萧显说我醉了要送我回家……”
想到这儿,她倒吸一口凉气,说道:“我是什么时候来的癸水,他没发现吧?”
“昨晚萧显送你回来的时候你就已经来了癸水,还染红了裤子。”擎荷将翘着的脚放下,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发没发现我不知道。不过他特意嘱咐我,你喝醉了酒,弄脏了衣服,让我一定要帮你把衣服换了。”
听擎荷这么说,纪承欢的心凉了半截,喃喃道:“他不会已经准备好了刀,只待我今日一去,就要明正典刑罢。”
擎荷逗她,“那要不,咱们这便收拾东西跑吧。”
纪承欢低头暗想,如今自己已经被萧显发现是女儿身,以他的性子,恐怕真的会当众斩了自己以明军纪。虽然自己可以表明身份逃过死罪,但身份也就暴露了,她是打定主意要将过去的一切都割舍得干干净净的,那么现在跑去别的地方是最好的选择。
但她想想这几个月来的日子,尤其是从军之后的日子,突然有些舍不得。
她在这里认识了这么多人,还一起在校场看演武,一起去青楼喝酒,一起路见不平、让郑同吃瘪,她舍不得这些朋友,舍不得这样快乐的日子。
虽然她挨了萧显的打,但萧显也会和她下六博棋,还送她回家,萧显其实也是个很好的人。
纪承欢将下巴拄在手臂上,久久拿不定主意。
擎荷见她这副样子,知道她不愿离开,于是说道:“你放心去军营罢。看昨晚萧显的样子,他没想斩你。”
纪承欢闻言立刻抬起头看擎荷,确定擎荷没有开玩笑之后,纪承欢一下子跳起来向外冲去,“屁股刚好,今天可不能再误时了。”
擎荷看着纪承欢跳脱的背影,与脑海中那个时刻端庄稳重的背影已经相去甚远,她出门看了看天,湛蓝辽阔,任尔翱翔。
她有些生涩地哼起了曲子,这是许多年前娘亲常常哼唱的,她闭上眼去回想它的曲调,回想记忆深处的那些日子,恰一阵清风吹来,她微笑着想:“真好。”
纪承欢忐忑地进了军营,没有磨好的刀,没有修罗似的行刑人,也没有铁面无私的监斩官,一切风平浪静。
“可能是萧显不懂行,不知道这是癸水。”纪承欢窃喜起来,“可能他也以为是我屁股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没准还要愧疚三十军棍罚得重了呢。”
然而还没等她一口气舒完,萧显便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