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洞集》水中君

9、年代文2.0

　　常说“岁月从不败美人”，时光似乎对年近七旬的卫老太太尤其宽容，明眸善睐，身姿挺拔，体态轻盈，皱纹自她的眼角蔓延开来，好似仅为见证时间流转和生命沉淀。

　　她回首望着身旁白发苍苍，面容却仍旧俊朗的老人，笑得仿若犹在二八年华般明媚动人。

　　“一晃眼，都这么些年了。”

　　卫老太太低头轻抚手中相册：“还是少了，没把我们下乡时的照片留下。”

　　“没什么，我还记得。”他走了两步，挨着卫老太太，低头轻吻她额头，长满淡褐色斑点的手扶在卫老太太肩上：“早些年，我只害怕无处寻你，如今，我只感激知青下乡，否则，不知还要错过多久，再没什么遗憾了。”

　　卫老太太抿唇轻笑出声：“难为你，竟能说出这些话来。”

　　老人轻笑：“对你，我常觉做的不够，说的太少。”即便时刻惦念，也常觉亏欠。

　　卫老太太手指微动，缓缓翻开相册，也翻过旧日时光……

　　呜——

　　随着一阵呜鸣声，绿皮火车缓缓驶入1973年淮南省天水市九颐县火车站站台。

　　一群肩扛手提行李，胸带大红花的男男女女慢慢挤出车门，挪出站台。

　　“去上苑公社的知青往这边来—”

　　“昌宁公社的这边—”

　　“怀宁公社，这边走—”

　　……

　　卫婷拖着沉重的包裹，艰难地往刚刚听得到的红星公社位置走去，等她到时，蓝色卡车旁除去驾驶人，已经站了16个人。

　　驾车人看看手里单子，冲着往外挤的人群喊道：“红星公社的，来这边——”

　　没过多久，陆陆续续又走来小三十个人，驾驶人点了人头，见人到齐了，说道：“人齐了，上车吧，咱们去知青办。”

　　带着大红花的少年们，闻言也不说话了，你推我挤地往货厢爬。

　　卫婷刚把自己行李推上车厢，脚下一蹬，轻轻巧巧地跳上去，然后拖着自己行李就往挨着车头位置的地方一塞，自己背靠着车厢围挡坐到行李上。

　　有两个浓眉大眼的健硕少年，看着混乱的一片，有点不像样“同志们，咱们排……个队。”说着还把几个怎么都爬不上去的人，拎小鸡仔似的拎到车上。

　　这手一露出来，人也不挤了，嘈嘈声也消停了，乖乖排队上车。

　　听着车子一路咣当，车上几个积极分子，挑个头，唱起了歌……

　　卫婷蜷着身体，把头埋在膝头，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婷被人推醒，“同志、同志，我们快到了。”

　　话刚落，一阵晃动，车停了……

　　彻底被晃醒的卫婷来回看了一圈，见有几个和她一样还迷糊的人，被晃倒了。

　　驾驶人从驾驶仓里下车，把货厢围挡放下来。等人全部下车后，也没多话，把围挡安回去，又咣当咣当地把车开走了。

　　原地等了会儿，又是一阵哐当声，眼见着又送来一批人，卫婷眉头轻皱，怎么会这样多人。

　　“同志们，辛苦了，各生产队来接的人还没过来，咱们先看分队名单，等会儿！去食堂吃饭。”

　　戴着方框眼镜，身穿灰蓝布褂，手拿喇叭的年轻干事：“我现在按分队点名，点到的站到一个队伍里。”

　　“上河村：乔文静、石秀秀、卫婷、孙秀娥、顾淮安、岳铮……”

　　……

　　卫婷听到熟悉的名字猛地停住脚步，身体晃晃，被行李拽着，险些栽倒在地。

　　感到腰上温热，手上一轻，转头只见面容清隽，身材匀称，体型瘦高的少年站在她背后，白皙修长的右手上还提着她的行李。

　　卫婷连忙站稳，向后退两步，猫儿似的眼眸忽闪两下，眼尾泛着红，樱色唇瓣翕动，声音里不自觉带上颤抖：“铮哥？”

　　岳铮向来淡漠的乌黑眼眸难得泛起令人一眼便看的清楚的欣喜与好似跨越时空的思念，背起几个还掉在地上的包裹，绯色薄唇微张，似流水击石，又似清泉入口般清冽舒缓的声音随风飘至卫婷耳畔：“走吧，安顿好之后，我去寻你。”

　　卫婷连声应和，压下恨不得扑过去抱着他痛哭，想要宣泄害怕与思念的念头，乖乖巧巧地跟在少年身后。眉眼间的愁绪一扫而空，此刻的少女眉眼缱绻，如霜赛雪的瓜子脸染上薄红，一股子灵动劲儿跃然而出。

　　岳铮余光时不时扫过身后的少女，看着她雀跃欢喜的模样，想着刚下车时看到沉寂孤独的小姑娘，心里泛起阵阵疼痛。

　　好在，他找到她了……

　　好在，日后他能长长久久的陪着她……

　　被分到上河村的一行人，跟着工作人员到了食堂，安置好行李，掏出自带的碗筷，三三两两相约着去打饭了。

　　卫婷看着想过来找她的岳铮摇摇头，岳铮便停了脚步，转身和顾淮安他们走了。

　　“哎，卫同志，你和那位岳同志认识啊。”

　　梳着麻花辫，身着格子衫的圆脸姑娘碰碰卫婷肩膀，打趣道。

　　“我也才认识的。”不想多说什么，转头看着另一边，扎着高马尾和她一样穿纯棉碎花衬衫的乔文静道：“之前听你们说是从南边过来的？路上还好吧？”

　　乔文静靠了过来，她的声音是南方人典型的柔和、轻细：“坐车时还好，下车后感觉出来这边和我们那边是真的不一样。”

　　卫婷道：“是空气干燥吧。”

　　乔文静点头，笑了：“我们那边是水乡，去临镇都要划乌篷船过去。”

　　麻花辫姑娘见插不上话，翻个白眼，扭身走了。

　　卫婷和乔文静脸人噗嗤一乐，乔文静道：“石秀秀，刚刚在问我淮安的事情，我没理她，哪知道她看着岳同志帮你拿东西，还过来找你了。”

　　这会儿，乔文静倒有些北方人的爽朗了，半点不怕惹人。

　　“我和岳同志真的刚认识，方才没站稳，他扶了我一把，估摸也是看着要去一个地方插队的份上。”

　　卫婷心下叹气，这叫什么事啊，她上辈子好好的竹马哥哥，就现在这情况，略走近点都怕被打成耍流氓，想好好说句话都不成。

　　两人聊着天，手上动作也不慢，打了菜，一人一个杂粮窝头，相识苦笑。

　　看着穿着、打扮，俩人就知道对方家庭情况肯定不差，只是还没到深交的份上，也就不方便多说什么。

　　上河村被分去的知青一共12个人，4女8男，就坐在自己的行李上，围成一个圈。

　　孙秀娥和□□即是同乡又是同学，两人在城里没关系，家里人多，因此也不可能掏钱给他们买工作，便商量了一起下乡，好歹有个照应。

　　“之前车上人杂，咱们也没做个介绍，现在有空，又被分到同一个村子，我提议咱们都各自介绍一下，相互认识认识。”

　　□□当班长当惯了，见人们只管埋头，没个话，就想挑个由头，让人们说说话，做个大致了解。

　　“我同意，以后可能还会住到一个院里，总不能先下乡的知青前辈都把咱们认识了，咱还不知道彼此叫啥。”

　　孙秀娟当了个捧哏：“我先说哈，当个引玉的砖。”

　　人们一乐，反正现在还早，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纷纷停筷，应了。

　　“我叫孙秀娟，我是54年生人，刚刚高中毕业，是闽南省静乐市怀安县人。”

　　“□□，52年人，也是怀安县人，上学迟，也才高中刚毕业，估计你们也没个比我大的，有啥事，招呼一声，能帮的我帮。”是个典型老大哥性子。

　　“顾淮安，57年生人，南陵省仙台市人。”

　　乔文静看看顾淮安冷俊的面庞，寒星似的眼眸微垂，不知想些什么。

　　乔文静缓缓开口道：“乔文静，58年生人，也是仙台人。”

　　岳铮话就更少了：“岳铮，楼兰省梁溪市人。”

　　卫婷手指微颤：“卫婷，61年生人，是楼、兰、省、凤、阳市人。”说到地址几乎一字一顿。

　　岳铮听到地名，猛地抬头，想好好看看卫婷，又怕被人看出什么，只能迅速把头低下去，凤阳、凤阳，只是临市，他自小就跟着叔伯跑车怎么就没去临市看看……

　　卫婷听到岳铮在梁溪市，心里也根本静不下来，她报高中时还专门去了梁溪市，怎么就没能遇见……

　　后面的自我介绍，卫婷和岳铮压根儿没听，机械的吃完饭，把碗筷收拾了，默契的挪到人群后方。

　　“哥—，我去过梁溪，在70年3月。我……”

　　“对不起，我——”

　　两人的话撞到一起，眼神交叠，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卫婷顿了顿，伸手悄悄拽着岳铮的衣袖：“哥，你别瞎想，这不是你的问题，市区那么大，咱俩还不在一个市区，能不能遇到都要碰运气，现在不也遇着了。”

　　岳铮哪里不知道，只是总觉着没自己在她跟前，不定受了多少委屈。

　　岳铮想像前世一样拍拍小姑娘的头，想抱抱她，脑子里却想着前些年，闹得那般厉害的运动，上辈子的他了解这段历史时，根本只因为历史考试才学的，哪里真的关注过这段历史，这辈子亲眼见了，经历过，才明白这个时期是多么艰难，最终只是指尖动了动，话到嘴边，却只道：“别怕，哥哥在呢。”

　　卫婷忍了又忍，想哭又不敢，到底有了依靠，这么些年都忍了，如今倒是耐不住。

　　“走吧，哥，别让人抓住话柄。”

　　岳铮递给卫婷两个小包，双手用力，把两人的行李都提了起来。

　　卫婷张大嘴巴，瞅瞅行李，又瞅瞅自己铮哥微隆的上臂，明明看着很修长纤细啊，怎么就那么轻松把两人份的行李都拿上！就好像还能再拎起两个自己。

　　等岳铮把东西放到牛车上，见小姑娘神情恍惚，眼底划过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容易从知青办走到村里的人，见赶车大爷停了车，长出了口气，先不提女知青，单瞧着男知青的状态，就知道累的够呛。

　　还有余力的岳铮、顾淮安等人，把行李卸下，看着落日，见时候也不早了，□□左右瞅瞅，看没人出头，就上前问道：“大爷，我们现在该往哪边儿走？”

　　赶车大爷把旱烟锅往车沿扣扣，想着之前那糟心事，没耐心道：“等着。”然后一抽车辕，赶着牛走了。

　　几人面面相觑，没再说什么，让等着，那就乖乖等着呗。石秀秀和一个脸上带雀斑的斯文男更是躲在一旁，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别人都注意不到他们。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前，这时候一行人距离离开知青办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乔文静看着身形娇小，却比身高1米6的卫婷体力还好些，两人尚且还能再走一段时间，更不用提体力本就不错的岳铮等人，赶车大爷此时还能在心里嘀咕：“这群娃娃看着白净，瘦弱，不像个能干事的，到底懂事不闹腾，知道坚持……”哪知道心里没嘀咕完，闹事的来了。

　　“这什么破路，隔的我脚疼。”石秀秀娇声娇气道。

　　若仅是这点抱怨倒也罢了，竟有一脸上长雀斑的带眼镜少年，也应和道：“就是，我们好歹是知识分子，来这边是帮助农村人民建设新农村，纠正思想工作的，怎么也不开个卡车接一下。”

　　石秀秀闻言抱怨的越发起劲了：“没错，没车接就算了，牛车都不让坐，怕牛累着，就多安顿几辆过来嘛。”

　　说着竟还找了路边树墩子坐下，闹着要让牛车拉她。

　　看着赶车大爷黝黑脸上眉头都快攒成团了，□□那想出头的性子又跟着活跃起来，说道：“大爷，牛是咱村里的老伙计，平日还在田里有大功，劳您这老伙计受累接咱们一趟。”

　　这话说的赶车大爷心里熨帖，眉头也跟着松了些，但大爷也不是白活这些年，有些小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嘬了口旱烟道：“不是老头子不让你们坐牛车，去村里的路不好走，遇个颠簸，不说人，行李都能滚下车，在地上滚几圈，不安全。”

　　□□看看还在树墩子上耍赖的人，只好道：“大爷，这样吧，我把我行李背着，让姑娘们上车，到底是女孩子，一直走过去她们怕是受不住。”

　　岳铮倒是想让卫婷也上车去，却被卫婷猫眼一瞪，顿时啥话也说不出来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好可爱，好可爱……”无限循环。

　　乔文静拽着也想上前和老大爷说什么的顾淮安，不让他往前走，悄声道：“我不去，真累了，我和婷婷互相扶着走，走慢点也就行了，现在咱们摸不清状况，别招人眼。”

　　孙秀娥倒是大大方方道：“不用管我，这点子路不算啥。”

　　雀斑知青还在一旁嘀嘀咕咕，提提裤腿，蹭蹭脚上皮鞋底子的泥。

　　到最后上牛车的只有石秀秀一个，行李当然还是被□□背上了。

　　然而……

　　没过多久，拐弯时一个颠簸，石秀秀连同车上物件一同滚下车，还有几个大包裹重重砸在石秀秀身上、头上。当时，石秀秀就晕了。

　　好在，砸她包裹里没有硬物，受的伤大多是在地上滚出时带的擦伤。

　　赶车大爷长叹口气“瓜娃子哟—”

　　浓眉大眼的国字脸男知青，胳膊一怼雀斑知青，道：“王小冬，还坐牛车不了。”

　　王小冬张张嘴，还想说什么让卡车来接的话，看看还晕在一旁的石秀秀，然后闭上嘴巴，弯着腰去捡包了，他东西还在地上吃灰呢。

　　等石秀秀醒来，也不叫嚷着坐牛车了，就一个劲儿掉眼泪，胳膊托在行李上，一瘸一拐的跟着大部队走。

　　“你们是新来的知青吧，我是王红，你们叫我王大姐、红姐都中，他叫周卫民，我两都是69年过来插队的知青，村长叫我们来接你们。”

　　这两人显然是刚下工，草帽和手套都没摘，直接过来的。

　　周卫民摸摸自己后脑勺，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咱们知青点现在人不多，你们来了住着还有空余。”

　　周卫民左手拿锄头，右手随意拎起个包，便大步超前走去。

　　“68年那会儿下乡插队的人多，咱们村就多盖了几间房子，我们赶的时候好，68年的知青把房子修好，第二个年头上让我们给住了。”王红简单介绍着知青点的情况，又说道：“你们要早两天来，还能赶上前面点长出嫁，这几年外嫁的，娶了媳妇随岳家住的，还有被推荐去工农兵大学的知青都不少，因此咱女知青也就剩3个人，男知青6个，我和卫民不在知青点住，找村长批了地基，在知青点旁边盖了房子。”

　　周卫民憨憨一笑“对，我俩年初结的婚，所以你以后有结婚的也可以找村长批地基。”

　　王红啐了口周卫民，翻个白眼道：“我是说正经在知青点住的人也就7个，你们来了还红火热闹些。”

　　“喏，到了，前面就是。”

　　王红指着前方建筑说道。

　　众人望着王红手指的方向，只见门口处已经有老知青等着。

　　王红夫妇二人把人带到后，同在门口等着的人道：“我们准备回了，你把新来的知青安顿下。”

　　又对身后众人道：“他叫周康，我们就住隔壁，有事情就来找我们，都是五湖四海来的兄弟姐妹，能聚在一起不容易，能帮的总要搭把手。”

　　“你们夫妻俩都在这边吃吧，回去还得开火。”等人的知青道。

　　“不了，赶明儿再聚，你们收拾那两间屋子也忙了半天，吃过饭也早点歇着吧。”

　　王红说罢，摆摆手，和周卫民并肩走了。

　　周康见人走的爽快，便回头看着众人说道：“走，咱们先进屋里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