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白1》一只兴迷

36、第 36 章

　　夏日已尽的时候，他们也该开学，返校去拿成绩的那天，钱浅一大早就从床上翻下来——开始打扮自己。

　　返校是不必穿校服的，钱浅又欣喜又忧愁，从两三天前，她就在思考自己应该穿什么去学校...拿成绩..

　　钱浅脱下自己身上穿着的小背心和小短裤，找出最喜欢的T恤和短裙，在卫生间的镜子面前照了几分钟后，不满意，果断回屋脱下T恤短裙，又换上一套连衣裙，然后迫不及待再次跑厕所去照镜子。

　　皱眉，白色的好显胖啊，回屋脱掉，再换什么呢......

　　这样来回折腾了两三趟后，她终于选定了自己要穿的衣服——灰色的T恤加浅蓝色牛仔裤。

　　她原本不是一个很热衷于打扮自己的小女孩儿，但是现在，钱浅看着镜中的女生，神经质地将自己的马尾辫向左揪揪，向右揪揪，下一秒又想冲回房间换上另一条黑色牛仔裤，因为她突然觉得——黑色的牛仔裤会更好看一些。

　　起来上厕所的爸爸睡眼惺忪，扶着卫生间门框看着自家闺女对着镜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旋转、跳跃，神情很迷茫，“这是要干什么去？”

　　“拿成绩呀。”

　　钱浅欢快地答了一句，声音都带着以往不常有的开心和活力，哼着小曲儿蹦跳着回屋了，留下一头雾水的老爸扶着门框持续清醒。

　　为什么要更好看呢？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开始变漂亮、变美丽，开始期待在别人眼中，自己是一个好看的女生。

　　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同宿舍的女孩儿扎堆地开始学起了化妆，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精巧五彩的化妆工具摆了满满一桌，五个女孩儿看着笔记本电脑里的化妆教程视频，无比认真地开始在彼此的脸上涂抹。

　　可是五个人两两一对，必定有一个人落单，于是舍友们开始狂吼钱浅这个干啥事都不积极的消极分子。

　　而那时的钱浅只是坐在床上，抱着东野圭吾的《湖畔杀人事件》看得入迷，听到舍友们的河东狮吼，她费力地将眼睛从书里拔出，连忙解释自己现在情况很紧急，就快看到最后的谜底被揭晓了，千万不可以半途而废。

　　再低下头去的时候，恍惚间看到了一个女孩儿在书本上蹦蹦跳跳地换衣服，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再一眨眼，那个小女孩就消失了，只剩下了方方正正的铅字一动不动地落在白色的纸张上。

　　钱浅笑笑，在屋里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声音的伴奏下，平静地翻页，平静地看完了结局，后来再想起这本书的时候，却怎么也记不清那些关键的情节和结局，它们和那个小女孩一样，都不愿再被她记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舍友们的化妆速成课陆陆续续学完，再过了不久，舍友们又陆陆续续地交了男朋友，每次和男朋友出去约会，都要在阳台那面小镜子前倒腾好久。

　　钱浅有一次百无聊赖，默默地给其中一位舍友计着时，从舍友放下电话到走出宿舍门，足足用了三个小时四十二分钟十七秒，钱浅哑然失笑，不知该对舍友的行为作何总结。

　　然而在图书馆翻书的时候，她随手拿起一本看了一遍书名转头就忘记人家名字的书，眼睛不小心瞄到一行字——女为悦己者容。

　　古人真厉害，短短六个字就解释了舍友折腾了三四个小时的疯狂神经行为，也帮她精准地概括出了难以下定的总结。

　　女为悦己者容，很简单的因果，她却想不通透，可是十四岁的自己，不也曾经在一个夏日的大清早，神经兮兮地上演了一场时装秀吗？

　　虽然足够简陋和幼稚，但那时，很开心，因为她即将去见到——她期待见到的那个人，即便当时的她尚未确切地明白自己的心意。

　　很多事情，都是后来回头看的时候，她才渐渐明白的。

　　返校的班级依然熙攘喧闹，钱浅笑着走进教室放下书包，屁股刚想落座的时候就结结实实地承受了一个大熊抱，唐觉明欢快的声音近在耳边。

　　“啊啊，钱浅我快要想死你了！”

　　钱浅艰难地呼吸，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被勒断了，不过脸上还是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大大的笑容，眉眼弯弯。

　　被拥抱是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彼此身体的温度近距离传递到心里，言语无力或无能的时候，紧紧地拥抱和用力地牵手是最管用的办法，消失的勇气和希望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回到身体里。

　　虽然在这个炎热的八月底，此时此刻的钱浅快被唐觉明火热的热情给炙烤蒸发掉了...

　　“你有没有想我？”唐觉明不好意思地放开她，晃着她的手问。

　　“不想...”钱浅拉长了声音，伸出手去捏唐觉明脸上肥肥的肉，“..才怪！”

　　唐觉明几秒前垮下来的脸一瞬间各就各位，齐力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笑容，傻乎乎的，却很可爱。

　　钱浅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这样温暖的女孩子，用最直接的笑容和最简单的肢体动作将友好和热情传递给别人，就像冬日里的小太阳取暖器。

　　钱浅笑嘻嘻地拉着她坐下，“你假期过得怎么样？”

　　“不好，”唐觉明反身趴在她的桌子上，耷拉着眉，很郁闷地晃晃脑袋，“天天上辅导班，都没好好玩几天。”

　　“我也是呀！”钱浅连忙接上去，她为自己又找到了一个共苦的好姐妹而高兴——虽然蛮不仗义的。

　　唐觉明看她一眼，叹口气，极其哀怨地缓缓开口，“光上辅导班就算了，我妈还给我报了一个健美操班，每天晚上都要去上课。”

　　“健美操？”

　　“对啊，”唐觉明支着下巴，目光有些迷茫，“我妈..就是想让我..减肥呗。”

　　钱浅看看唐觉明依旧胖乎乎的身体，似乎看不出那些每天晚上的蹦跳在她身上显现出任何一点儿作用。

　　努力了，但是看不到回报，这是谁都会害怕的事，况且，那努力是关乎女孩子天生的爱美心和这个年纪泛滥成灾的自尊心。

　　唐觉明看上去有些灰心丧气，钱浅不忍，她猛地一拍桌子，大呼小叫起来，“啊！对了！你看今年的《快乐女声》了吗？你最喜欢谁？”

　　“看了，看了！”

　　唐觉明连连点头，注意力瞬间转移到这个话题上来，她皱起眉头，努力思索。

　　“不过我没有很喜欢的哎，我还是最喜欢张靓颖，她好漂亮啊，我小学的时候买了好多她的圆珠笔。”

　　本来是想把话题顺利岔开，没想到却听到对方这样的回答，钱浅立马激动起来，一把攥住唐觉明的手，“是不是那个有好几个颜色的？印着她们头像的圆珠笔？”

　　“对对对！你也有吗？”

　　钱浅忙不迭点头，“有啊！我把所有的颜色都买齐了！”

　　钱浅很兴奋，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正在笑着，看到孟睿和奚宇涵说着话走进教室。

　　奚宇涵将原本的长发剪短，变成了齐耳短发，俏皮又爽利，她笑容满面地听孟睿讲话，脸上的神情生动快乐。

　　钱浅玩着书包带，和唐觉明讨论起暑假热播的电视剧，余光却在默不作声地悄悄打量站在讲台边的两个人。

　　所有人都觉得，奚宇涵是很傲气的女孩子，就连身为班长一向大度直爽的陆琳，对奚宇涵隐隐约约的高傲姿态都有些反感。

　　钱浅始终都没能和奚宇涵做成“朋友”，哪怕是一般意义上的同学朋友，她待人和气，一年多时光下来，和班级里大多数女孩子都可以笑嘻嘻地说上几句话。

　　即便不十分亲密，也会在偶尔碰见时，友好熟络地聊几句没意义的闲话，只有奚宇涵，她和对方之间莫名其妙的气场让钱浅每次都难以开口。

　　不是因为奚宇涵高高在上的傲气冷漠，而是一些别的原因，钱浅始终坚信这一点，可是，她却无法说清楚，那些原因究竟是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

　　就比如现在，钱浅的心情突然有些不好，准确来说，是不爽，她不高兴奚宇涵和孟睿这么长时间一直在讲话。

　　好几分钟过去了，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钱浅一边托腮笑着听唐觉明讲明星八卦，一边暗自不爽，心中的小野兽躺在地上烦躁地打滚。

　　终于说完，孟睿拎着书包朝自己座位的方向走过来，看到钱浅后，十分不客气地在她肩膀上重重一拍，语气很夸张，表情很做作。

　　“哎呀！几日不见，甚是想念啊！”

　　“滚！”

　　钱浅更加不客气地回敬，顺便甩掉对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她现在不高兴，心情很不美丽。

　　“孟睿，一个暑假不见，你就想钱浅啦？”唐觉明在旁边不知所谓地问了一句，脸上的表情疑惑而真挚。

　　钱浅愣了两三秒，咧咧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有点慌乱，明知是玩笑话，心还是微微一动，跳错了几拍。

　　“什么？”孟睿正把书包往桌洞里塞，几本书不小心从书包里滑出来掉落到地上，噼噼啪啪散了一地，他没有听清唐觉明的话，疑惑地扬起眉毛，“你刚刚说什么？”

　　“哦..我说..”

　　钱浅突然抢过唐觉明的话头，结巴着张口就说，“她..她问你作业都做完了没，嗯，你..作业都做完了是..是吧？”

　　钱浅简直要窘到家里，搞什么？为什么要结巴，为什么听到唐觉明的话后她的神经瞬间就紧绷起来，脑子不过地又做出了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到底在干什么..脑袋坏掉了吗..钱浅心中住着的小野兽疯狂激烈地谴责着她。

　　她内心波涛汹涌，战况激烈，然而脸上依旧面沉如水，温和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孟睿和唐觉明，一点儿都看不出内心有只小耗子正在紧锣密鼓地挖地洞——好让她钻进去。

　　孟睿和唐觉明头上一人顶着一个大大的问号，孟睿很懵，自己的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同桌就问起了让他心虚的作业，而唐觉明很迷惑，她刚刚..有问过这个问题吗..

　　沉默尴尬地游走了一会儿，钱浅觉得自己表面的平静快要维持不住了，她动动僵硬的脸颊，看向唐觉明，“哦，对，你刚刚说那个谁和谁是一对？他们不是前几年就传过绯闻吗？还没在一起啊？”

　　唐觉明像刚醒过来似的，猛地一拍桌子，沉痛地点点头，“是啊，看的我都着急了，真希望他们能赶紧在一起，我觉得他们俩特别般配。”

　　“我也觉得他们挺配的。”钱浅连忙接上一句。

　　“无聊。”孟睿懒洋洋打了一个哈欠，对她们热心肠讨论的话题丝毫不感兴趣。

　　“你才无聊，你体会不到我们焦急的心情。”

　　“皇帝不急太监急。”

　　钱浅发现这个家伙过了一暑假，似乎晒黑了不少，语文水平也提高了一点，奚宇涵帮他补课了吗？

　　孟睿今天穿了纯白色的T恤和蓝色的牛仔裤，简单干净，却有点儿好看，钱浅愣了一会儿，不自觉地低下头去看自己一早上精心搭配的衣服。

　　紧接着又抬头看看正在鼓捣着书包的孟睿，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神经质。

　　“哎，你说，我这次能考第几？”

　　唐觉明已经转回头去，孟睿放好书包，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他右手托着下巴，左手转着笔，一脸百无聊赖。

　　钱浅偏过脸，有些局促，她为自己刚才的失神失态而不好意思，连忙从书包里往外一本本拿本子，以掩饰她的不自在。

　　“不知道。”

　　“唉，”孟睿慢悠悠一声叹息，“我妈揍我了，她说我要是再考个烂分回来，德馨高中就别想上了，她会直接把我扔大街上让我捡垃圾。”

　　“啊..”钱浅感叹。

　　孟睿瞥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是吧，你也觉得太狠了吧，哪有这样的妈？”

　　“不是，”钱浅用力摇摇头，望着孟睿的眼睛，很诚恳地开口，“我是想说，你需要扫帚吗？我家有两个，可以给你一个。”

　　孟睿一记白眼飞过来，不过，毫无杀伤力。

　　钱浅眉开眼笑，“你也会担心成绩呀？”

　　“废话，”孟睿瞪了钱浅一眼，“这关乎着我所有的自由时间和娱乐时间，我要是考砸了，我妈连漫画书都不让我看了，肯定得全面关禁闭。”

　　“烦啊。”孟睿抓耳挠腮，郁闷地趴在桌子上画圈圈。

　　钱浅莞尔，原来你也会愁，她偷偷笑着，不觉间又弯弯了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