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白1》一只兴迷

33、第 33 章

　　晚饭散席后，嫦娥姐姐的吴刚送两位老人还有孟睿回家，李叔叔则送钱浅回家。

　　钱浅独自一人坐在后座，默默看着坐在副驾驶抱着弟弟的妈妈，弟弟在妈妈的怀里香甜酣睡。

　　妈妈的侧脸依旧那么熟悉，熟悉地好像她只要一冲上去，妈妈就会紧紧地搂她在怀中，只是，现在的妈妈，怀里有一个新的小生命，他才是妈妈现在最重要的家人。

　　钱浅偏开眼，胳膊肘放在车窗沿上，单手支着下巴去看窗外的景色，以这样一个优雅的姿态掩饰好内心的波澜起伏。

　　没关系的，她自己也能过得很好，真的没关系的，钱浅，你要加油。

　　窗外的景色由陌生慢慢到熟悉，停到单元门口楼下的时候，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妈妈，我们到家了。”

　　只是，那样的画面仅仅只能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中，真实世界中的钱浅没有机会也不能说出口。

　　她礼貌地跟李叔叔道谢，感谢他把自己送回家，又下车站在路旁，笑得文静而乖巧，挥着手跟妈妈说了再见，然后静静看着那辆黑色的小轿车载着她熟悉的妈妈很快地消失在了视野里。

　　夜色温柔，晚风一阵阵吹来，难得的清爽和舒服，路灯还有各户人家的灯光温馨映照，让目之所及之处不至于那样昏黑。

　　单元门口不远处摆着两个绿色的垃圾筒，一只花猫忽然从垃圾桶里跳出来，侧过头，懒洋洋地往她的方向瞟了一眼，大摇大摆地扭扭身体，随后身姿矫健地跳进了草丛里，隐匿在花坛浓黑的夜色中。

　　钱浅缓缓地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目光空茫地望着前方黑乎乎的花坛，心中的艰涩不可言。

　　刚才妈妈心中会不会泛起感触，哪怕一丁点儿，这以前是妈妈的家啊，是妈妈住的地方啊，就在楼下的这块地方，妈妈和杨苮祎妈妈唠着家常，她和杨苮祎满花坛跑去摘花花草草过家家玩，所有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一闭眼就能看见妈妈嗔怪着对她说，“回家给我洗手啊。”

　　回家洗手，已经很久没有人再对她说——玩完了一定要回家洗手啊。

　　钱浅有一点儿伤心，可大部分是茫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缠绕着她，这么长时间了，三年过去了，就是再小的小孩子也应该慢慢适应了，适应了新的家庭，新的叔叔阿姨，新的生活方式。

　　过去的生活就忘记吧，那些一家三口的日子遥远地好像上个世纪的故事，它们再也不会出现，应该把它们扔掉，扔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孙悟空翻十个筋斗云也抵达不了的地方，应该扔到那里去。

　　钱浅把头埋入膝盖中，没有哭。

　　她已经是初三的学生，孟睿说的对，不应该再这么幼稚，她要慢慢学着成熟起来，慢慢变坚强，变得坚不可摧、没心没肺，到了那时，她一定不会再为这些而伤心。

　　可是她却忘记了，真正的成熟是平和安定，而不是假装坚强。

　　钱浅慢慢站起来，拍拍自己的校服裤子，转身上楼，一步一个台阶，把黑暗的夜色一点点地走到了身后去。

　　回到家里后，爸爸、陈阿姨还有钱明瑟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她开门的声音，都齐齐扭头往后看。

　　三张脸上残留着笑意，笑意来源于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搞笑武打片，陈阿姨笑着问，“回来啦？饿不饿，我还给你留了点晚上的菜。”

　　“不饿，都吃饱了。”钱浅笑着摇头，在鞋架旁边蹲下身换拖鞋。

　　鞋架上男士的鞋子、女士的鞋子和小孩儿的鞋子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一起，钱浅忽然觉得自己手中正提着的鞋子很多余，动作停滞片刻，她还是把换下来的鞋子放在了最左边的一个角落，歪歪扭扭的，拥挤而磕碜。

　　电视里的人被打成了一个猪头，爸爸朗声大笑，钱明瑟也笑地前仰后合，脚丫翘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放在茶几上的苹果，她笑嘻嘻地盯着电视屏幕，弯腰摸索着捡起那个苹果，然后转头急忙招呼她，“快来看，这个电影好搞笑。”

　　话音落地又一个镜头让她笑得直捶抱枕，刚拿在手中的苹果咕噜掉到地上，滴溜溜滚远。

　　钱浅蹲下身去捡那个滚到她脚边的苹果，稳稳地放到茶几中间的果盘上，以防它再次滑落，她浅浅地笑着，“我先去上个厕所。”

　　走进卫生间，反身关门的一瞬间，从短暂的空隙里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三个人，亲昵地互相依偎着，陈阿姨坐在爸爸身边，正在削着一个苹果，嘴角挂着和妈妈一样——同样很满足很幸福的笑容。

　　爸爸和钱明瑟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不时爆发出几声大笑，陈阿姨手里那个快要削好的苹果不久后就会被递到爸爸手中，或者钱明瑟手中，抑或者陈阿姨会把它分成两半，一半给爸爸，一半给钱明瑟。

　　幸福的一家三口，连苹果都是刚刚好的。

　　钱浅愣愣地看着门把手，门已经关上了，她的手还停留在上面，站在卫生间里，仍能清晰地听到客厅里忍不住的放声大笑。

　　毫不掩饰的快乐，温馨，其乐融融。

　　在妈妈那里，她是一个客人，更是一个外人，在爸爸这里，她好像也是一个外人，爸爸妈妈都有了自己的家，而他们的家中，没有她。

　　那她的家呢，又在哪里？

　　钱浅垂下眼睑，慢慢地将手从泛着银光的门把手上撤离，转身望着镜中的自己。

　　镜面被陈阿姨擦得干净光亮，镜子中的女孩面无表情，寡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

　　钱浅在心里命令自己，笑一个，然后她看到镜中的女孩嘴角渐渐勾起，真的露出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笑容。

　　还不错的意思就是，只要不去看眼睛，任谁粗粗一看，那都是一个欢快而愉悦的笑容。

　　弧度、肌肉、嘴唇完美地配合在一起，它们合起来编造了一个巨大的谎言——我很开心。

　　开不开心有什么重要呢？真的假的又有何区别呢？没有人在乎是不是谎言，何况，它们足够以假乱真。

　　镜中的女孩眉眼间恬淡安然，就连她自己也相信了，她笑着的时候看起来是那样的开心快乐，是的，她是开心快乐的，开心和快乐。

　　钱浅拉扯下自己的笑容，垂下眼睛，木然拿起牙刷，挤牙膏，呆滞地来回移动，她打开水龙头漱口，然后关掉，默默地看水流呈一个漩涡状快速消失在眼前，卷带走一切若有若无的不必要情绪和客厅里仍在进行着的欢笑声音。

　　她重新挂起了笑容，看着镜中的女孩也对自己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展现出一口整整齐齐的小白牙，八颗牙齿，不多不少，刚好标准。

　　钱浅打开门，钱明瑟咬着苹果，咯咯地笑着，看到钱浅从卫生间里出来，扬手招呼她，钱明瑟嘴里嚼着果肉，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快过来，看这个！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钱浅笑眯眯地坐了过去，跟着大家一起看电视里的男人把红色和绿色的眼影腮红涂抹到脸上，又往扁扁的胸部那里塞进去了一大堆棉花，摇曳生姿地在路上扭腰摆臀。

　　钱浅跟着大家一起笑，笑出了一脸无声的灿烂笑容，就这样一直笑到了电影结束。

　　谁都没有发现，钱浅灿烂的大笑，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任何一丁点儿声音。

　　晚上，钱浅做了一个噩梦，她梦见一群吓人的怪物把她围在中间，怪物们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她哈哈大笑。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柔和的月光洒在床尾，月光和黑暗共同勾勒出奇异的形状，钱浅蜷起身子，紧闭双眼努力去入睡，心里默默念着，一切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

　　白天醒来，阳光落满了她的小屋，昨晚的噩梦在闪耀的太阳下，消失地无影无踪，钱浅暗自在心中唏嘘，阳光果然魅力无边，可以驱散掉恐怖、黑暗和污浊。

　　或许有魅力的不是阳光，而是他们当时所处的年纪，十几岁的他们，很幸运地离大部分的绝望和苦难都很远，再怎么难过的事情，只要睡一觉，大多会被充分稀释，生活于是又重新布满阳光与希望。

　　钱浅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下意识去拿自己的校服，随后又想起她已身处暑假之中，于是便满怀喜悦地蹦下床，从小衣橱里翻出来短裤和小吊带套在身上。

　　能睡懒觉，并且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的日子实在很幸福，物以稀为贵，所以假期永远珍贵。

　　不过她的懒觉没有享受到几天，就被爸爸赶着去上辅导班了，天气很热，可是仍旧要上辅导课，万恶的暑假班、寒假班，总是剥夺她珍贵而又短暂的假期。

　　虽然在酷热的夏天上辅导课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不过毕竟不是正式上学，辅导班的兼职老师有一些是大学生，下课的时候，那些大学生姐姐或者哥哥会跟他们一起聊聊天，讲讲笑话，倒也不是特别无聊，而且有一件很幸福的事——辅导班的楼下就是一个小型书店兼文具店，这是钱浅上辅导课最大的动力所在。

　　语文的暑期作业有很多都是抄写的内容，比如要抄写课后的古诗，要写作文，还要搜集新闻，这些理由足够支持钱浅蹬蹬蹬下楼——欢天喜地去买本子。

　　她有很多安慰自己的办法，使许多事情合理化，使她自己能够心安理得。比如，像语文抄写这样枯燥又乏味的作业，如果没有一本好本子，怎么能坚持写得下去呢？

　　她当然可以用旧本子来写作业，因为抽屉里有很多只用了几页就惨遭她抛弃的本子，只是，钱浅开始找理由，

　　用旧本子写作业，心情会有点儿不愉快，作业也会写得潦草马虎，反之，在新本子上面，落笔的一瞬间都带着虔诚的愉悦，因为想要庄重地对待一本好本子，所以写在它上面的作业也会格外认真和漂亮。

　　或者，一只非常好用的笔也会让她心情舒畅，连写字都是跳着舞的，本子和笔就是她作战的武器，精良的装备造就高超的战斗力，有了它们，她便战无不胜。

　　钱浅用事实证明了，确实如此，反正她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当然，她硬扯出来的所有理由，都是为了掩饰她始乱终弃、水性杨花、喜新厌旧...的真相，但是她早就说了嘛——大多数真相都是丑陋的。

　　大体而言，钱浅的暑假还是过得很轻松很惬意的，五点多上完课，回到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只雪糕，爸爸每年夏天都会批发很多雪糕放在冰箱里，满足家里两个小孩儿想吃雪糕的愿望。

　　钱浅咬着雪糕，拎着刚买回来的漫画书，回到自己的房间，烂泥似的歪坐在小床上。

　　自从看见孟睿如此痴迷漫画书以后，她也试着去买了几本看，没想到确实很好看，钱浅毫无原则和气节地就此陷入了漫画这个大坑。

　　夏天傍晚的小风时不时从窗户的纱网中吹进来，把漫画书吹地哗啦啦一下子翻过去好多页，书页翻动的声响挠得钱浅心痒痒，恨不得立刻去看那些彩色的画面。

　　可是，她又很害怕自己正在吃着的雪糕会滴下黏糊糊的液体把书弄脏，于是只好先忍着不去动书，专心致志地咬自己的雪糕。

　　吃完雪糕以后，钱浅一屁股盘腿坐在木地板上，把漫画书拿过来，如饥似渴地翻看。

　　指尖还残留着雪糕沁凉的温度，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有时候钱浅也会直接趴在床上看书，旁边放着她从小超市里买来的零食，左手翻页，右手拿零食，偶尔有风吹进来的时候，就是周身的凉爽。

　　晚上吃过晚饭，钱浅就和杨苮祎一起溜达着去压马路，夏夜凉风习习，她们一边溜达一边吃雪糕，去逛小百货、两元超市、附近的小公园。

　　公园里有很多大爷大妈们在跟着小音响跳舞，钱浅蹭到最后面，偷偷地开始跟着大爷大妈们学艺，而杨苮祎嫌她太丢人，只坐在旁边的小长椅上边看边笑，死活不过来和她一起跳。

　　奈何她真的天赋欠缺，偷偷摸摸地跟着站在自己前面的大妈摆臀扭腰，甩胳膊踢腿，足足出了一个星期的洋相，最后——还是没学会。

　　钱浅耷拉着脑袋，灰溜溜退场，老老实实地坐在杨苮祎的旁边，默默地看大妈们继续摆臀扭腰，甩胳膊踢腿。

　　有时候碰上两个人都懒得不想动的夜晚，钱浅就抱着零食还有课外书跑去杨苮祎家玩，她们两个趴在床上，旁边放着零食还有杨苮祎妈妈洗好的水果。

　　屋外飞来飞去的小虫子不时撞到玻璃窗户上，天空中有时候有星星，有时候有月亮，有时候星星月亮都有，有时候它们都消失。

　　在这些许多个漫漫的夏夜里，她们待在静谧的房间，横倒西歪地躺在床上看书聊天，杨苮祎枕着钱浅的肚子边看书边吃零食，偶尔和她交谈几句，但是如果钱浅想枕杨苮祎的肚子，就会遭受杨苮祎的飞毛腿加臭脚攻击。

　　杨苮祎的痒痒肉太脆弱了，钱浅头刚刚碰到她的肚子，杨苮祎就开始了杀猪般的嚎叫和狂笑，钱浅双手扯住杨苮祎不让她跑，杨苮祎便开始大呼小叫，声音凄惨——救命啊救命啊。

　　最开始的时候，杨苮祎妈妈被自家女儿的惨叫声吓地赶紧冲进来看，无奈却看到两个小女孩闹腾得正欢，你扯住我的短袖，我扯住你的短裤，都是拼命三娘的架势，马尾辫也歪到了一边，成了两个小泼妇。

　　杨苮祎妈妈嗔怪着让她们小声点，然后叹着气走出去，心里直嘀咕，钱浅这小孩也被自家闺女带坏了，以前多文静的一小姑娘呀，现在..唉！

　　后来时间长了，杨苮祎妈妈对类似阵仗已经见怪不怪，任凭房间里面自己的女儿怎么鬼哭狼嚎，她都坐怀不乱，该洗菜洗菜，该拖地拖地。

　　当然也有静谧温馨的时刻，有时候她们看言情小说，看到让人特别不好意思的片段时，杨苮祎就指给她看，钱浅红着脸踹她，杨苮祎会小声地和她窃窃私语。

　　关于未来，关于男生，关于爱情，惶恐又甜蜜，羞涩又期待，这是十四岁的她们。

　　两人经常聊着聊着就指着对方嘿嘿笑起来，然后拳打脚踢，笑嘻嘻地叽里咕噜滚做一团，窗外是夏夜，小虫依旧在飞舞乱叫，映衬着屋里的两个女孩儿清脆欢乐的笑声。

　　哪个少女不怀春，况且她们正当好年华。

　　晚上实在闲地太无聊的时候，钱浅就打开电脑，和孟睿聊会儿天，会考已经过去，她的打字速度也提了上来，所以现在再跟孟睿聊天时，从一开始的气呼呼变成了喜滋滋，喜滋滋的主要原因是她和孟睿在那个小界面里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钱浅的思维很跳跃，经常把孟睿噎得半天打不出一句话，抓狂地发过来一大堆表情符号以宣泄他的愤懑不满。

　　不过，没用，该噎还得噎。

　　钱浅得意洋洋地对着一大堆张牙舞爪的表情狂笑，笑成了小人得志的嘴脸，早就忘记了是谁将她领进这个大门。

　　她觉得这个暑假前所未有的美好，美好到她都想许愿——一生皆暑假，暑假皆欢乐。

　　钱浅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一个永恒的盛夏，也在经历永恒的年少与青春，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在，他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