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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返校 ...

  •   谭老板是个名副其实的小老板,虽比不上挥金如土的富豪们豪爽,比那些表面光鲜亮丽的白领倒是多几分底气。自己辛辛苦苦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地经营着一家属于自己的酒吧,在软红香土的Y市,连一众阿姨心目中的理想金龟都算不上。不过,谭丘谭老板既不受双亲的管束,也不受七大姑八大姨的唠叨,一个人乐得清静自在地活到了古稀之年——的一半。
      Y市每年冬天都会经历几场大雪的洗礼,今年也毫不例外,尽管已经过完年,在城市的某些犄角旮旯还是能看到一些没有完全融化的积雪。谭丘撸了把脸,裹了裹身上的大衣,抵挡不住的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席卷过来,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酒吧的后门,掏出钥匙走了进去。
      在中国,年假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固定假期,即使偏远地区的小工厂,视其他国家法定节日为无物,也会在过年的时候给大家放上三两天的假,以便度过这个已经深入中国人骨血的传统年关。然而总有那么几个老板“惨无人道”,谭丘谭老板就是其中之一,他不给员工放假有他自己的做法,节假日高薪给了大家最大的诱惑:但凡年假期间留在店里上班的,当月底薪三倍,奖金双倍!当下年轻人大年夜不守岁,和朋友恋人出门相聚的比比皆是。谭丘自己能记得住的传统节日也就春节了,他们酒吧偶尔搞个节日活动什么的,也都是舶来的节日居多,只要没人提醒,他是永远想不起来当天的农历日期的,更不用说节日了,只有一天例外,那就是他的生日。因此,尽管Y市的大部分流动人口都去为春运贡献力量了,谭丘依然坚持不歇业,在周围商店大门紧闭的映衬下,“星夜”显得格外招摇,特立独行。
      今天是年假的倒数第三天,现在天还没黑,店里也没有什么客人,酒保Luke在柜台后面低头擦杯子,经理白柯坐在角落拿着手机呆笑,看见老板来了,慌忙将手机放在口袋里疾步走过来:“老板,您怎么今天过来的这么早?”
      “不是说今天老秦过来吗?还没到?”
      “哦,应该快了吧。中午打电话的时候,秦昌瑞说六点。您先忙您的,等他来了我招呼。”白柯一边说一边看了下自己的腕表。
      “那等他来了打电话叫我吧,我先去办公室。”
      白柯吩咐Luke等着秦昌瑞,转身去吩咐服务员重新检查下桌椅摆件。
      别人可能不清楚这位秦昌瑞是何许人,但是在Y市的服务行业里混得有点日子的都听说过他。秦昌瑞一脚踏着□□的边界,一脚沾着法制的光芒,游荡在灰色地带,拉纤中介,跑腿卖信,只要没有太大危险,这种类似的事来者不拒,是一名资深的小掮客。
      本来过年这两天秦昌瑞沉醉在相好的温柔乡里,他还以为这两天大家都过年,他也能好好休息休息,谁知道上午还在梦里不知归路就被一阵手机来电给吵起来了,而且打电话的一听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傻瓜蛋子,说是要找工作。秦昌瑞一听,起床气直接呈火山喷发状顶上头皮:操,这大过年的时候找工作,找个屁工作!刚想骂一顿把电话挂掉,忽然脑子一激灵,生生咽下了已到嘴边的咒骂,“找什么工作?你会干什么?”
      “嗯,那个,您好,我是Y大大一的学生,现在还没开学,想找个兼职,在路边看到您的电话,您这里是不是招服务员?”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秦昌瑞还没从当机状态复原的大脑转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在路边贴过招聘广告了。
      “哦……哦,我这里是招服务员,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公司还没上班呢,再说,我招的都是长期的,你开学了还能接着干吗!我看你还是问问别人吧。”秦昌瑞一听,顿时泄气了,两句话就想打发完了事。
      “那公关呢?我看上面写得可以日结,这个还要人吗?”
      秦昌瑞心说,“我擦,真遇上个傻鱼,迫不及待想咬钩!”本来想置之不理的心思瞬间消去,一推旁边腻歪过来的女人,从床头柜上摸了根烟点上,狠狠抽了一口。
      “我要先看看你合不合适,然后再谈,毕竟现在刚刚过年,不一定有地方要你。”
      约好了时间地点,秦昌瑞莫名心情好了起来。吹着小曲慢慢悠悠把自己捯饬了一番,开着他那辆破夏利赶去见那傻子。
      丁宁老家在西南山区,家里就他一个独子,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家里除了几亩水田,剩下的也就是家里的牛了。本来丁宁在初中成绩平平,其貌不扬,基本只要按时上下课,老师都不会多看他一眼。中考时踩着线进入了县高中,进班排名靠后,新班主任就自动下意识把他和那些花钱进校的关系户划分到一个水平里面了。新生入学进班报道的时候,班主任挨个点名,前半部分在念完名字后老师都会抬头看一眼,到了丁宁的时候,就成了拿眼角扫了。不过丁宁当时也没有太大想法,他的读书生涯(没有幼儿园,丁宁他们村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小孩都没享受过学龄前启蒙的待遇)老师都这样,认为但凡能走出大山,出人头地的,十有八九都是学习好的,学习不好,迟早也是回家种地养牲畜干活的份,马马虎虎把高中念完,拿个高中毕业证就算不错了-有文化就是要高人一等。
      但是,“刮目相看”这个成语之所以流传千百年,总有其道理,丁宁同学用实际行动向大家解释了这个词的含义。高二分了文理科,换了新班主任,照例在开学头一天点名,丁宁本着“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原则选了理科,新班级里面有一大部分是他原来高一的同班同学,当老师第一个念出“丁宁”的名字时,大家都理所当然的认为“这应该是个新同学”,连丁宁自己都不相信老师口中的那个人是自己:“现在这个班居然有跟我重名的”,老师看看坐的满满当当的教室,确认没有缺席的,“哪个是丁宁?丁宁不在吗?”
      于是,丁宁在周围同学诧异的眼光中慢慢摁着书桌站起来,小幅度地环视了一下周围,看着老师的面无表情的脸,没有底气地叫了声“到!”
      于是,丁宁人生中第一次接收到了老师不一样的眼光。
      从此以后,丁宁的成绩就像突然开了挂一样的稳居前三,后来偶尔碰到高一班主任,班主任就像看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亲切的对他进行了一番夸奖和鼓励,并表示自己很看好丁宁,努努力即使考不上“985”、“211”的,进个省重点也是轻而易举的。
      事实证明,丁宁高一班主任可能真有几分道行,借他吉言,丁宁高考超常发挥,对答案的时候自己都有点不太相信,保守先填了几个省内的学校。丁爸丁银学和丁妈钱小芬对这样的事一点忙帮不上,干着急,本来丁银学是做好了儿子考不上大学就下来家里帮忙,凑着几年下来养牛的钱,把房屋翻修一遍的准备的,可是自从丁宁考了个第一名,丁银学就觉得心里有了点底,日积月累,竟然也生出几分望子成龙的希冀来,眼看丁宁高考大捷,丁爸不忍儿子像自己一样拘谨谨慎着,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在早饭桌上重重撂下筷子,咳了一声:“我看这个大学还是选个好的,去发达的地方学习,长长见识也好。”
      丁宁停下吃着的饭,端着碗筷思量了好一会,低下眼睛,“嗯。”钱小芬看看自家男人,又看看自家儿子,没说话。
      一个半月后,丁宁带着家里全部的钱款,穿着钱小芬走了几十里山路买来的据说是现下男娃子最流行的新款运动鞋,大包小包地辗转三天两宿,来到了全然陌生的Y市。
      丁宁大一的上半学期完全是在海绵式吸收现代文明当中度过的。Y市的车、房、物甚至连人都与他以前接触的截然不同,那些杂志中描述的事物原来都是有据可循的。在这半年里,丁宁时时刻刻都在努力缩小他与同学之间的距离,试着想办法融入他们。他离家时带的钱,交完学杂费,剩下的也就他同学两个月的生活费,这还不算那些他没有想到的额外开支。开学后前几天,丁宁不像其他人一样逛逛校园,看看社团,而是最先找到辅导员,说了一下自己想要勤工助学的打算,辅导员详细地问过他家情况,便安排他做了两份兼职:一份是中午晚上在餐厅帮忙,免费吃饭;另一份是不上课的时候去图书馆帮忙,整理图书。
      就这样,丁宁顺利的撑过了上半学期的生活,寒假前还给自己添置了一款直板最低配诺基亚,攒够了回家的路费。
      丁宁上高中的时候也是住校,但是和去外地是两回事。妈妈钱小芬早就邀着村里的近亲从自己养的几头猪中间挑了头最肥的,定个日子宰了,丁爸也早早去县城先置备上一些年货,等儿子回来先给他补补。丁宁大学第一个假期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家庭温暖。
      年前忙忙碌碌,年后马不停蹄,期间丁宁无论走到哪里,溢美之词都随其左右,乐得丁爸丁妈满面红光。就这样,丁宁在家里度过了一个记忆中最喜气洋洋的年。
      丁宁的寒假是要过完元宵节的,宿舍的几个室友家都在距离Y市不远的地方,假期回家买票的时候都没有买回校的返程票,丁宁也下意识觉得开学前买票就可以了。直到拜年的最后一天,在与那个表叔家和他同龄但是比他要大一届的表哥聊天时才知道,火车票是可以异地买的。幸好那个表叔也是见过点市面的,安抚了一下瞬间慌乱的丁家人,打电话问了铁路局票的情况。钱小芬一听只剩了站票,那可怎么得了,从南向北几千里的路,连个座位都没有,累都要累死了,紧着小心地问能不能再帮忙打听打听提前几天有没有票,被丁宁拉住了,说可以自己回家问,丁妈这才记起来儿子也有手机,一家人慌忙向表叔一家告辞。
      丁宁把元宵前的日期一个个从后向前问,最后才打听到有硬卧的日期,回程定在第二天,钱小芬听说儿子马上就要回学校,有几分不舍,但又无可奈何,忙着去给丁宁收拾东西。晚上,丁爸丁妈狠狠做了一顿好饭,一家人围着炉膛边吃边聊,大部分都是父母在说,丁宁偶尔回答一两句,原本欢喜的房子里无形中滋生出一丝丝离别的伤感。
      “这次去学校要带多少钱?”丁爸最后问。
      “去年交完学费书费和住宿费剩了差不多有一千,这次也拿这么多好了。”丁宁已经将自己勤工俭学的事告诉了父母。
      “过完年家里还有两千块钱,你给我们留五百块钱买点家用,剩下的都拿去吧。外面不比家里,不能让你为难。”丁爸搓了搓他那双布满青筋老茧的黝黑的手,使劲攥了下。
      丁宁鼻头发酸,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一千够了,到了学校我还能挣点,够用。”
      丁爸看了看他,再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丁宁坐着去县城的农用三轮车,一路“嘎嘎嘎”地奔向了县城,半路摸了摸书包,没敢掏出那个丁妈给他缝的小荷包,但是他隐约能觉出里面不只一千块钱。
      一路风尘仆仆,顶着冷风回到学校的丁宁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宿舍没开门,连宿管阿姨都不在!他提着自己一大包的行李,望着那些被同学们遗忘在阳台上的衣服,在寒风中呼呼啦啦飘荡,感觉自己也和它们相差无几。
      丁宁一路上都吃的丁妈特地为他带的家乡特产,早晨快下车的时候想着马上到宿舍了,就把那些东西都收了起来,准备放着以后细水长流。眼看半上午过去了,他走遍了宿舍周围,连小卖部都没开门,只好提着行李去宿舍楼区旁边的白桦园,哪里好歹有几张长椅可以歇歇。半路被矗立在道边的路桩绊了一下,一低头正好看见贴在上面的不干胶小广告:本公司常年招聘服务员,男、女公关,要求性格开朗,形象好气质佳,月收入3万元以上,可日结,工作轻松,待遇优厚,有意者速联:135X……。
      丁宁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拿手机联系上面这个人,掏出手机才想起来还没给家里的父母报平安,于是给老家村里小卖部打了个电话,托他们告诉丁爸丁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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