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散事》命陌

5、噩梦

　　柳卿参弟弟出生了，是一个比他小时候壮得多的大胖小子，母亲和父亲大概是因为二胎的缘故吧，有经验多了，弟弟不像他那样体弱多病。不知道为什么，父母总是更爱弟弟一点。
　　母亲在老家“坐月子”，爷爷很是重男轻女，要是柳卿参是个女孩儿，估计享受不到爷爷彻夜编织的竹摇篮，爷爷奶奶很少和柳卿参说话的，柳卿参也不会主动和他们交流，因为他很怕和长辈说话。
　　一天中午，哭闹的弟弟终于安静了下来，睡得可香了。柳卿参十分好奇终日躺在母亲身边的小家伙，他被襁褓裹住，弟弟快满月了，柳卿参也没见过弟弟一面。柳卿参蹑手蹑脚地靠近襁褓，小心翼翼地探出他的小脑袋瓜子，想看一看里面的小生命，结果，他的动作被母亲发现了，大概母亲才哄好弟弟不久，害怕柳卿参把弟弟吵醒，便急忙把柳卿参喝住。突如其来的高分贝把柳卿参吓得愣住了，在他记忆里只有自己犯了大错母亲才会这样吼他。他呆住了，然后被在床上的母亲吼出了房门，柳卿参本来就爱哭，可是他也怕打扰弟弟睡觉，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却只发出呜咽的小小声。
　　也许是柳卿参的错觉，或许不是，他感觉，父亲和母亲的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他们很少和自己说话了，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数着蚂蚁，明明大部分时候有五个人的小院子里，柳卿参却感觉到很孤单。每日和母亲的交流也仅限于在母亲床边读母亲买的课外读物。
　　读书是柳卿参最恼火的事情，其实故事很有趣，柳卿参也爱看，但是，当被强制坐下来读时，柳卿参就苦着一张脸了，更何况，读错了一个字，母亲是没有好脸色给柳卿参看的，轻则一脸不满语气加重，重则怒吼，吓得柳卿参不知所措。只有在柳卿参读书时，母亲才不在乎是否会打搅弟弟睡觉。也许是被吼太多了，柳卿参开始讨厌书了，要是没有书，我就不会每天都去读，每天都被骂了吧？
　　柳卿参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姐姐，他是爷爷第一个儿子也就是他大叔的第二个女儿。姐姐对他很好很温柔，就算是柳卿参做错事，姐姐也从来没怪过他。在柳卿参眼里，姐姐简直就是天使，因为在家里，柳卿参过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被母亲骂，大概是有了弟弟后母亲容易生气了吧？父亲总是在上班，回家后也沉默寡言，典型的老实的农民，不怎么会和儿子说话。所以，在老家，柳卿参只有一件很期待的事，就是和姐姐一起玩。家里叫长辈一般不直呼姓名的，所以柳卿参没有被家长告知长辈的姓名，只知道这个喊爷爷，那个喊奶奶，姐姐喊楠楠姐姐。
　　大叔家离爷爷家大概有两公里的路程，在柳卿参看来，简直就像有十万八千里那么遥远，所以他觉得楠楠姐姐太不容易的。楠楠姐姐很喜欢他的故事书，想要借回去看，柳卿参当然很高兴啦，他很喜欢楠楠姐姐的笑脸，要是一本故事书就可以让楠楠姐姐开心的话，他当然愿意借啦，而且借出去自己就不用每天去读书了，一举两得，柳卿参很高兴地把书递给楠楠姐姐。
　　第二天，母亲果然又叫柳卿参读书，可是柳卿参已经没有书了。柳卿参说出实情后，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母亲大发雷霆，让柳卿参自己拿晾衣服的衣架去挨打。柳卿参哭了，被吓哭了，挨打很疼的，母亲从来不会留手的，衣架在空中总是呼呼作响，柳卿参哭着求饶，可是，也许母亲有了弟弟就不会心疼他了吧？柳卿参磨磨蹭蹭，哭了又哭，还是把衣架交到了母亲手上。
　　“呼。”“彭。”风的声音，然后衣架打在细皮嫩肉的七岁孩子手上的声音，以及孩子哭闹的声音，都在这间小房子里。柳卿参手被打一次就缩了回去，火辣辣的两条红印子，他哭喊着我错了我错了，可是只有愤怒的“把手拿过来!”回应他。他本来哭干了的眼睛，又湿润起来，充满了泪水。嗓子真疼，哭喊哑了，手真疼，红红的。他第一次好想去死。
　　在之后的几天里，柳卿参的手碰一下什么东西都会感到疼痛，可是他并不后悔借给楠楠姐姐书，他喜欢别人对他笑，楠楠姐姐笑起来很漂亮，一点也不疼。
　　柳卿参没有书了，每天就是数蚂蚁和趴在院子矮矮的墙上，看着楠楠姐姐会出现的地方。几天过去，楠楠姐姐回来了，带着他的故事书。柳卿参很高兴，楠楠姐姐又可以陪他玩了，柳卿参很难过，自己每天又要去读书了。
　　很快就开学了，柳卿参已经习惯自己在家里可有可无的地位了，他开始很喜欢学校了，学校里的小伙伴会对他笑，不论他多不开心，在学校里总是可以笑出来，他开始害怕回家了，不论他多高兴，那个家总是可以让他哭出来。自从有了弟弟，父母吵架的频率越来越高，只不过总是父亲挨骂这点并没有改变。柳卿参不喜欢争吵，他害怕极了。母亲打骂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太糟糕了，怎么也不能让母亲满意，等到他长大以后，十几年后才明白，母亲只是对着他撒气而已，那些柳卿参所谓的错事，放在一个七岁小孩身上着实苛刻了些。
　　渐渐的，柳卿参不爱笑了，每天回到家都丧着一张脸。班主任肖老师早早地发现柳卿参的异样。她找柳卿参谈心，可是柳卿参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就算被拉着手，也会不自觉的往后缩，看大人的眼睛里，只有恐惧和敬畏。
　　肖老师终于忍不住了，打电话到柳卿参家里，用十分不客气的语气对柳卿参母亲问道“柳卿参看起来和上个学期差距很大，你晓得原因不？”“哦，医生说他缺钙。”柳卿参母亲不知道肖老师怎么说这个，她还以为柳卿参学习上有问题肖老师才会找到她，这件事啊，没什么大不了吧，她还得照顾柳卿参弟弟呢，缺钙就买钙片补钙呗。
　　肖老师生气了，声音一下提高好几个分贝，近乎生气地大吼，“缺钙？我看怕是缺爱？！你看看柳卿参上学期多活泼的一个幺儿，这个学期像个啥子？？？一天到黑死气沉沉，这哪里是一个乖巧的小朋友？”柳卿参母亲不说话了，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对两个儿子很不公平而已。在听了老师的话后，柳卿参钙片停了，情况好转了一周，母亲稍微注意了一下自己的孩子，一周后又回到了原状。
　　不过柳卿参已经开始习惯啦，他想要活着，开开心心的活着，快乐的人就会有朋友不是吗？那样就不会感到孤独了，所以柳卿参努力在学校里笑啊笑，每天都和陈柯李成以及徐清闻打闹，让肖老师一度以为柳卿参已经没问题了。柳卿参害怕回家了，那年他七岁，家里让他很孤独，很害怕，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