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散事》命陌

2、旅途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的，痛苦的时间也是，但是快乐大部分不会长久留在记忆里，痛苦会。
　　柳卿参第一次离开家乡，便是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达了新疆。火车上他和他母亲以及大舅的大儿子也就是他大哥哥为伴。家里虽然穷，但是好歹还是买得起坐票，柳卿参小时候坐着睡不着，晚上就由母亲抱着，或者大哥哥抱着睡。大哥哥不大，也就是十三十四岁的少年，但是很会照顾弟弟，柳卿参家族里的哥哥姐姐都会照顾弟弟妹妹。
　　柳卿参小时候虽然不挑食，但是食量却不是很大，可能是接近两天没吃米饭的缘故吧？也可能是火车上伙食着实太少了，他一个人就吃完了一整盒盒饭。他觉得自己从未吃过那样可口的饭菜。
　　他很快就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父亲了，晚上是集体睡的地板，在工地上，一个稍微宽敞的楼板可以睡好几十号人。身为工地里唯一一个小孩子，他很快就融入了叔叔们的生活。白天的生活很简单，睡觉睡到自然醒，然后吃饭，被丢在一边自己玩。母亲有时候会和大舅娘出去逛街，柳卿参太小了，走不了几步就要抱，所以他就留在家里玩，每次他都很期待母亲从外面带鸡腿回来，那是从电视上看过的稀奇东西，听说很好吃，他只记得母亲带回来了，味道记不住了。
　　柳卿参刚开始还是不习惯群居生活的，尤其是洗澡，他太小了，不能自己洗澡，每次洗澡都会被母亲带到女生澡堂去，他哭着闹着不去，觉得那是女生的地方，他是男生进去太丢脸了，说出去会被叔叔们嘲笑的。毕竟他是工地唯一一个小孩子，叔叔们很喜欢开他的玩笑。
　　有天下午，母亲和大舅娘带回来一个哈密瓜，全工地的人分来吃，柳卿参不喜欢哈密瓜的，他喜欢西瓜，他觉得哈密瓜是“盗版”的西瓜，他不喜欢，甚至不要愿意尝一口，不管母亲怎么说瓜好吃怎么说瓜好甜，他都不为所动。直到后来只剩下一小块哈密瓜了，在母亲强制要求下，他极不情愿地尝了一口，真甜啊，柳卿参贪婪地把瓜皮也啃得薄薄的，还想吃时，已经没有哈密瓜了。也许在之后也买过哈密瓜吃，可柳卿参只记得他在新疆吃过这一次瓜，回去时给陈柯，李成炫耀了好久。
　　那天晚上不知怎的，大舅舅心血来潮要带小外甥出去玩，小外甥倒是见了不少“市面”，红红的灯，还有会喷水的广场，以及有萤火虫的草地。柳卿参和大舅舅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大舅舅不会怎么带小孩，又想和小外甥多说说话，于是就对小外甥说，你会数数么？
　　柳卿参想了想，数数还不简单么？于是骄傲地答道，当然会啦。
　　那从一数到一百，一个不错大舅给你买糖吃。
　　柳卿参开始奶声奶气地数数，才数到十，惫懒的性子就暴露无遗了，他数完十就是二十，三十，四十。。。一百。。。
　　你这样数不行的，大舅舅笑着说，他觉得小外甥的小聪明甚是有趣。
　　那我不数了。即便是糖也无法打动柳卿参，无论大舅舅怎么加码，他就是不想动脑子，他只想懒懒地躺在草坪上数星星，什么也不想做，不想说话。
　　那天据说是大舅舅抱着他回去的，他睡得可香了。
　　小孩子的皮肤是娇嫩的，柳卿参才睡不久的地板砖，身上就染上了“影子虫”这种讨厌的寄生虫，他脸上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红泡，大腿上也有，很痒。
　　这可把母亲急坏了，病急乱投医，不知道在哪找了个偏方，说用烟头烫一下就没事了，这可把柳卿参整惨了，还好母亲怕他破相，就只烫了大腿。每次烟头烧的时候一大堆大人按住他，他只有在被烫了以后，哭闹着打抱走他的母亲。他觉得母亲不爱他，要把他抱去受苦。
　　土方偏方还是没有效果的，最后还是服药医治好了病。
　　母亲终于带他去逛街了，炎炎烈日下，他看见了“传说中”的警察叔叔，实际上是一个站在斑马线上值班的交警。他只听说过警察叔叔是抓坏人的，他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救是当个警察叔叔，到处抓坏人。他拉着母亲接近那个交警，然后不知道举起左手还是右手，对交警叔叔敬了一个很不规范的礼，叔叔好像笑了。这时，他的梦想，是当个警察，柳卿参最怕坏人了，因为叔叔们总是吓他，可是他也想保护别人，所以想当个警察。
　　新疆维吾尔族的老爷爷是很热心的，可是柳卿参太小了，对一切要望着才能看见的人有种畏惧感，老爷爷捡到柳卿参踢开的皮球，笑着还给他。他稍微有些害怕，但是看见老爷爷脸上和蔼的笑容时，他接过了皮球，老爷爷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其他语言，可是他想不通，其他语言怎么表示他自己所看见的东西呢？一个东西好几个读法，这样的世界好奇怪。
　　今天是大哥哥带柳卿参出去玩，大哥哥带他去了森林，他第一次看见那广袤无边的草地，还有数不清的树木。真是个好日子，他和大哥哥在草地里发现了一个动物的角，说不清就牛角还是羊角，弯了一圈，切口整齐，不像是动物自己脱下了，更像是切割下来的。年幼的他当然不会发现这些细节，他只知道，他又多了一个玩具罢了。
　　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尤其是假期，尤其是三四岁没有作业的暑假。
　　柳卿参该回去了，一个月不到，母亲要忙着幼儿园开学写通知，母亲都是写红纸黑字的通知，到处张贴才被大家知晓开学了，所以柳卿参不得不离开了。
　　这一次他在火车上好好的看来看窗外的风景。有些倾倒的墙上有被烟熏过的痕迹，他便以为是打过仗对抗日本鬼子留下的痕迹，鬼子都是坏人，父亲和叔叔们看的抗日剧里面是这样说的。他看见墓地一堆堆墓碑，问母亲那是啥，母亲说那是古代文人写的石碑。他不明白石碑是啥，但是母亲说每天弄得他苦恼万分的古诗便是从那上面记下的，他便害怕石碑了，就像害怕背不完的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