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香草维他奶

3、第三章

　　李云清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看到床边模糊的一圈人影。日光从床边的窗户射入。焦距定格在光线里的浮尘上。是人世，她想。

　　随后就感到有人在轻轻亲吻她的额。“二师姐……”她小声嘟囔。
　　周时雨几乎哽咽了。她昨夜只顾着救人，一时不作他想。后来帮着元白和赶过来的众人给她输完内力，坐在床边等她醒来的时候，才开始后怕。也无比自责，未能早些回去。
　　周时雨又把眼皮贴在李云清额头，感受了一下温度，松了口气。

　　李云清渐渐清醒过来，转头望去，徐止，周时雨，赵寒衣，徐陵，他们昨晚输了很久的内力，此刻脸色都不太好。李安期也在，他没有内力，帮不上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站着，此刻也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李云清抽了抽鼻子，小声说：“多谢……”
　　徐止出声安慰她：“没事就好，和师兄们谈什么谢不谢的。昨夜我们都急坏了……”
　　徐陵道：“你也不自己小心点，就这样还想下山玩？”听语气似乎有些生气。李云清心想不好，莫非他要反悔？急忙给他使眼色。

　　元白此时端着药进来了，“都让开点，我看看。”
　　众人急忙让路，“您好好瞧瞧。”
　　李云清自小到大寒疾发作时常来元白这儿。元白与李安期少年时代就是好友，一同逃过学，放过纸鸢，也一同北上，打马过京华，后来又一同南下，应了李安期，来书院教这些小朋友。

　　李云清闻着熟悉的药香，吐了吐舌头，也只得喝下。元白探了探她的内息。“挺过来了，还不错。你七师叔的给你一身内力帮了不少忙。药再喝几天吧，不管有用没有。”
　　“嗯。”李云清乖巧答应，此刻竟没有力气再去想着如何拒绝喝药。
　　总有一天，会没法这么幸运地从这怪疾手下逃脱。她突然有了这个念头。
　　随后又想到陆迟说过，不要想太多，大家都在想办法，即便命中注定，也要尽力试过。
　　她看了看周围一圈人，眼眶有些湿润。
　　也有点想陆迟了。

　　李云清病还未愈的时候，收到了陆迟的来信。
　　她在药香缭绕的小屋里拆开信封，里面有一朵木槿，已经经过了干燥处理，易于保存。
　　“北地深秋花少，前日里觅得一枝木槿，聊以相赠。”
　　随后又像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了一堆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李云清竟也不觉得枯燥，一字一句读了。
　　“江南梅发之时，便是归期。”她轻轻念了一遍，记在心里。随后抱着暖炉，捡起一本书，读了两行，心思却不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李云清大多时候泡在藏书楼里。傍晚回去练剑。也扫扫院子里的落叶。徐陵看见了笑说小师妹要做扫地僧，被李云清拿扫帚赶了出去。

　　满山黄叶快掉尽的时候北方来人了。李安期奉召入京，去做太傅。他年轻时便曾任太子少保，后来太子即位，他就施施然回江南了。如今那位他曾经的学生不知为何又要他出仕。
　　李安期走之前颇不放心李云清，只是也无可奈何，吩咐几个师兄师姐好生照看她，又专门去拜托了元白。元白看他一副托孤的样子，很是不解，但也答应会用心照料。

　　李安期出发的时候，他嫡系的弟子都去送他。一路走到了山脚下。旁边就是官道了。李云清站在最前面，用力地挥手。李安期走过去抱了抱她，摸摸她脑袋。上回去江南赴京都的时候是意气风发，满心壮志。这回年纪大了，心境毕竟不一样了。李安期看了看一帮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多少有些不舍。

　　他俯下身低声嘱咐李云清，“好好听话，别干危险的事，好么……”
　　李云清心虚地点点头，忽然脑袋凑到李安期耳边，“爹……等你回来哦。”
　　李安期惊讶地转头看她，失笑道：“你知道啦。”
　　“嗯……我从元先生和几位师兄那儿猜到的。早就知道啦。”李云清声音软软糯糯的，眼睛晶亮。
　　李安期又用力抱了抱小女儿，千言万语又不知如何说出口，“我尽量早些回来。”算是安慰。

　　之后一袭青衣的李安期转身，进了马车，徐止也拎着行囊跟上，另有一个小童驾车。马车缓缓地沿官道往北了。李安期默默目视着，直至路口最后的尘土飞扬。

　　少了李安期的书院依旧在运转。新上任的山长是他们师叔，李安期的同门师弟，叶宏道。叶宏道的年纪比李安期小不少，在江南名声很好，和元白等人也是相熟的。李安期那一辈的同门不知怎么了，一个个都喜欢往外跑。以至于李云清他们这些小辈都不怎么认识长辈。
　　李安期师从的是书院上一任的院长，按理说他应该有六个师弟。李云清知道七师叔早逝，传了一身内力给自己，四师叔练功时走火入魔也走了。其他人都不知姓甚名谁。直到前几日他们才知道原来江南名士叶宏道是三师叔。

　　叶宏道比李安期严厉许多。自打他来以后，常听到书院弟子鬼哭狼嚎的声音，那是犯错被罚了。平日里弟子们得闲都喜欢在山里游荡，打猎钓鱼无一不干。近日李云清在溪边垂钓的时候觉得山里一空，没有了叽叽喳喳的学生们，或许此刻他们都在学堂里刻苦读书完成课业。

　　周时雨等人都在准备下月的少英会了。李安期和徐止走了，叶宏道表示不便出现在江湖场合，到时也许只有周时雨、赵寒衣、徐陵三人同往钱塘。李云清听说三师兄赵寒衣进步很快，刀势几乎已成。周时雨近日多随元白研习药理，但武艺也有进步。让李云清忿忿不平的是，就连徐陵那个照常每天出去花天酒地的人这些日子都有了不小的进步。而她还是止步不前。

　　但急也没用。李云清也没想过要多厉害的功夫。不过为强身健体罢了。

　　有一天李云清早起读书的时候，看见窗外飘雪了。江南初雪。地上没积起来，只有薄薄一层水。但花上有一点白。再然后，她看到了墙角伸出的一枝腊梅。嫩黄色的，在摇晃。
　　早梅已开。

　　门口站了个人，肩上没有雪，应是刚到这儿。李云清抬眼望去，人影修长，月白色的长衫，也许走得急了，发冠有一点歪斜。一双桃花眼恰好也望着她。

　　她突然有些近乡情更怯的害羞。但那人已经走过来了。于是她也缓步走过去。
　　“陆迟，好久不见。”她听到自己说。
　　陆迟凝望了她片刻，似是确定她无恙之后松了口气，也笑着回应，“好久不见，云清。”
　　静默了两秒，李云清终于按捺不住，像往常一样扑了过去，被陆迟紧紧抱住。
　　“终于见到你，无事就好。”陆迟低下头，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