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香草维他奶

1、第一章

　　“那女子见他来势凶恶，先就单刀直入取那和尚。那和尚也举棍相迎。他两个，一个使雁翎宝刀，一个使龙尾禅杖……一个莽和尚，一个俏佳人那女子斗到难解难分之处……”
　　“啪”，折扇敲击手掌的声音。

　　李云清正看到关键地方，头也不抬，“洗砚你安静点儿。”片刻后才发觉不对，慌忙合书，抬头正对上来人戏谑的目光，“师……师兄，你怎么来了，洗砚呢？”
　　名叫洗砚的小书童偷偷从门口探头进来，口型分明是“自求多福”。
　　年方二八，看似文文静静的书院最小师妹李云清就这么被她师兄徐陵从藏书楼三楼提了出来，扔进了君子堂。

　　“课业没完成也看起话本来了？”比李云清年长不了几岁的徐陵笑意盈盈地教训起了小师妹，难得有了一种做师兄的快感。
　　但李云清从不怕徐陵这个年纪不大的四师兄，方才是惊慌之下没辩驳。“老师说过，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徐陵“呵”了一声，“你可知这故事接下来是什么情节？这女侠最后放下刀剑相夫教子去了，也没甚意思。”
　　李云清奇道：“您怎么知道？原来师兄与我志趣相投啊，失敬失敬。”
　　徐陵微笑道：“别扯，老师吩咐我看着你把课业做完，然后你自去读你的书，我也管你不着。”说罢就在李云清对面坐了下来，支着头欣赏起了手中折扇。
　　李云清见事不可违，只得乖乖提笔抄起书来。手上功夫未停，脑中却在想着，那书中的女侠在救人时好不威风，怎么最后竟也乖乖放下刀剑藏在深闺了，未免太过可惜，若我也有这般功夫，当不受天理人伦约束，自在于天地间。

　　傍晚时分，李云清才得以被放出君子堂。君子堂常用来关些惫懒不成器的学生，李云清大多时候不太用功，但也极少来，此番略觉脸上无光，一出门就直奔居庸斋。徐陵先前坐不住已先溜走了，喊了一个教习来看着她，临走前吩咐她抄完书回居庸斋。
　　居庸斋里住的是书院的山长，李云清的老师，江南名士，李安期。
　　书院是折梅书院，在吴郡，算算也有许多年头了。百年前折梅书院出了位帝师，名噪一时，皇帝一道圣旨召天下名士入折梅，自此折梅几乎成为天下书院之首。但李安期接手书院后，竟做了许多叫读书人不解的事。比如，聘江湖人士教门下弟子习武。

　　李云清一进居庸斋的院子，便闻到一阵香味。穿着白衣的徐陵正卷起袖子，举着一只烤鸡在火堆上烤着，努力不让油烟沾身，看到李云清进来，笑道：“小师妹回来了，大家都在屋里呢。先进去吧，这鸡是犒劳你的，一会儿就拿进来。”
　　李云清听说师兄师姐们都在，便径直入屋。出远门方归的大师兄徐止正坐在桌前与老师聊着些什么，看上去比从前成熟了许多。二师姐周时雨正忙忙碌碌地把刚做好的菜端上来，三师兄赵寒衣一身玄衣，面无表情，正在给二师姐搭手，见李云清进来，朝她点了点头，难得笑了。李云清只觉此景已许久未见，仿佛回到了年少时，一家人总围在屋里谈天说地，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她一一与师兄师姐们打过招呼，便扑入李安期怀中。四十多岁的清瘦文士拿她没办法，笑骂了句：“没大没小的。”李云清这才站定，给老师行了礼。
　　“今儿被老四拎去君子堂了？”李安期问，笑意还挂在脸上。
　　李云清瞧着他的脸色，不像是生气的样子，遂决定先告一状：“老师，我就是几天没做课业，四师兄便这么欺负我……”
　　恰好徐陵举着烤鸡进屋来，见小师妹竟然恶人先告状，不禁被气笑了：“李云清你今晚就准备饿肚子吧。”
　　徐止等人对这番场面早已习以为常，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热闹。

　　而李云清未想到，今日老师竟然颇有些严肃，不同于往日那样由她嬉笑都轻轻放过。
　　“云清，你觉得习武枯燥，我便让你多读书。你又觉得读书无用，常找借口偷懒，去读点旁门左道的东西。日后你要以何立足呢？”
　　李云清听了老师这一番话，心中渐生内疚，垂首不语。
　　李安期自觉话说重了，摸摸她的脑袋，道：“也无妨。你还小，有时间。这段日子你剑法练得如何了？”
　　李云清偷偷瞟了眼徐陵，见他没有要相救的意思，只得老老实实回答：“剑谱上有些地方学生实在不太明白，问了四师兄和几位教授剑术的老师也没结果，所以近日一直没有进展。”
　　往日里教李云清剑术的都是陆迟，也就是李安期前几年聘来的江湖剑客，虽然年纪不大但剑术甚精。数月前陆迟告假办私事去了，其余老师又不晓得她的进度，不好插手。因此这几个月李云清十分游手好闲。

　　李安期听罢神色并无变化，他自然知道那套剑法的难度，因此并不意外。出世剑法，是折梅书院三绝之一。折梅三绝，李公书，无弦琴，出世剑，都是玄之又玄的东西，至今无人勘破。这些年陆迟教李云清剑法，也是自己一边学一边教，其他人不敢说能比陆迟做得更好，也就随他们摸着石头过河去了。
　　徐止听说师妹练剑陷入困境，稍稍沉吟，道：“陆迟如今不在，师妹若不嫌弃，尽可以来找我们拆招。只是我们学的都不是出世剑，恐怕只能试着给小师妹一点启发了。”
　　周时雨点头，“小云清的剑法与我们不是一路，但总有点关联，不懂之处可以来找我们费脑筋。近日我们得闲，你日日来都可以。”
　　李云清大为感动，心想师兄师姐都如此尽力帮助，若自己还是整日游手好闲也实在不应该，当即满口答应。

　　众人又寒暄了一阵，周时雨把菜都做好了，又取了两坛酒，李云清心领神会，把酒给老师和几位师兄倒好。徐止向来不饮酒，徐陵则嫌不够，缠着李云清半天，才又得了一碗，几口便饮尽了，嚷嚷着要跟三师兄拼酒量，自然被赵寒衣一个手刀放倒了。李云清早知徐陵酒量不佳，却不想烂到这种地步，也是哭笑不得。
　　赵寒衣喝了一通酒，身上暖洋洋的，忽然想起一件事，匆匆返回他自己屋里。片刻后拿着一个盒子过来，递给李云清。
　　“这是我年初在游历的时候得到的一株百年人参，让二师姐给你熬汤喝，说不定能缓解你的寒疾。你体质太过阴寒，冬天又快到了，要小心一点。”
　　李云清接过盒子，给了三师兄一个大大的拥抱，赵寒衣摸摸她脑袋，心中担忧不减。
　　众人其实都很担心李云清的身体。李云清从小便常常浑身冰凉，散发寒气，甚至高烧不止。后来练了剑才逐渐好了一些。但近两年又有了复发的迹象，每到冬天都很难熬。李安期对她管得极松，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若不是因为她有一身好内力，只怕早已熬不过。李云清有时心想，九师叔临终时将一身内力传给她，倒真是救了她的命，也不知九师叔那时是否知道她的体质。
　　李云清见众人兴致缺缺，知他们在为自己担心，很不好意思，便笑嘻嘻地说些笑话，插科打诨，好叫众人开心起来。

　　食毕，众人闲聊，不知怎得说起了少英会的事。
　　少英会算是江湖里年轻人的一大盛会，办了五十余年了，三年一届。原先是几个大门派弟子的比武大会，后来范围扩大了不少，在年龄范围内的江湖子弟都可上台一试，拔得头筹者即刻名扬天下，因此江湖里稍微有点名气的门派基本都会派弟子参加。那些昔年的魁首日后无一不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高手豪杰。书院原先从来不理武林之事，几乎到这一代才开始用心练武。李云清那几个师兄都想着通过少英会为书院长点名声。少英会由各个门派轮流承办，这一年刚好在钱塘，归云山庄。
　　“要我说，除了大师兄和小师妹，不如我们三个都去吧，多点把握。”周时雨道。
　　大师兄徐止听罢点点头，“我前些年一直在朝廷那儿挂职，以至于错过了少英会。这回我已及冠，去不了了。要不有我打个头阵，你们也能心里有个底。”
　　李云清疑惑：“师兄师姐们心里没底吗？书院里的老师们不是都说你们已经是同辈人中的高手了吗？”
　　除了醉倒的徐陵，其余三人皆摇头。赵寒衣沉声道：“从前我们在书院里，不知天高地厚，外出游历后方知世间之大，天才之多。”
　　“是啊。”，徐止赞同，“今年的武状元我瞧见了，才十五，武艺已不在许多江湖高手之下。我大约也不是他对手。”
　　“大师兄习文花的功夫比习武多，要不现在也一准是高手了。”李云清说完，忽然叹了一口气，“我也想去看看书院外头的世界。”
　　李安期摸摸她的头，“你身体不行，出门太危险了。”
　　李云清转头去看师兄和师姐，也得到同样的回复。于是她瘪瘪嘴，委屈极了。
　　还是徐陵和陆迟好，她想。不过陆迟把她丢下这么久了，不理他。要干坏事还是得找徐陵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