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旧瓶装新酒

2、第 2 章 白天在教学

　　白天在教学楼大厅，何晨看见徐明朗和几个人合力抬一架三角钢琴，便走过去帮忙。把东西搬到小礼堂，何晨问：“又有演出了？”
　　徐明朗耸耸肩：“是啊。”
　　“这段时间没看你练琴。你小子挺自信嘛。”何晨笑。
　　徐明朗扭过头来：“谁说我要上台了？”见何晨诧异，“这回是殷莎莎。”
　　殷莎莎是校长的女儿，弹得一手好琴，曾和徐明朗是学校里公认的金童玉女。何晨说：“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徐明朗冲何晨一笑，“叫几个人，一起打球吧？”
　　以前徐明朗总是看着他们打球——老师不许他剧烈运动，怕伤着手指。他身手居然相当不错，一旦抓住了场上节奏，就连进了好几个球，引得旁观的女生连连尖叫。何晨在休息空挡时对他说：“你不弹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一样有成群的女生为你疯狂。”徐明朗擦着汗，灰头土脸的对他笑，样子够傻。
　　下了晚自习，徐明朗拉着何晨：“到我家去洗个澡，吃点东西。”他知道何晨家洗澡不方便，再说男孩子又不像女生洗澡要换衣服那么讲究。
　　扭开花洒，何晨仰起头，让热水浇在脸上。门响了一下，徐明朗光着上身，搭了条毛巾走了进来：“我跟你一起洗。”
　　雾气缓缓在浴室中蒸腾起来，朦胧了暗黄色的灯光。徐明朗的手有意无意擦过何晨的腰，然后逐渐挪向上方。何晨睁开一只眼看他，结果洗发水流进了眼睛里。 “疼。”他咕哝着。“傻瓜。”徐明朗扳过他的身子，用清水帮他冲眼睛。刺激感渐渐消失了，两人以暧昧的角度对面站着。徐明朗小心翼翼的凑过来，压在他的唇上。
　　何晨对这事了解不多，但并不抗拒。他想，只要有一个人对我好。
　　“只有你一个人，会对我好。”徐明朗含糊不清的说。
　　他们小心翼翼的抚摸对方。从浴室出来都快十点，徐明朗不怀好意的笑：“不如今天就住这儿吧。”
　　“不行。”何晨正套着牛仔裤，忽然想起来，“对了，上次你抱着我蹭了一晚上，莫非是——”
　　徐明朗更加坏坏地笑，何晨扑上去：“啊啊——你这家伙，还我清白来！……”

　　石青松的事情愈演愈烈，干脆连课也不来上，学校里都传他跟青龙杠上了。何晨遇见上次那个学长，学长拉了他到一旁偷偷说：“你不是跟石青松挺好的吗？劝劝他，那女人是个婊子，为了她，好几个人毁在青龙手上了。青龙是什么来历？他哥是H城的□□老大，跟公安局长称兄道弟，能跟他比吗？”
　　他一上午听课都没心思，放学刚想冲出去，却被班主任叫住，带到办公室。
　　“何晨，我见你这段时间表现挺好的。”老头儿抽出一张刚考过的卷子，红笔写着大大的“126”分，“听说你跟徐明朗走得很近。这就对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要跟好学生多学点。那个石青松以前还挺老实，现在是学坏了，听说还跟□□扯上了关系。这种人你最好少接近。少惹麻烦。我这是为你好。”
　　何晨默默听着训斥。若是以往，他大概要跳起来揪着老头的胡子。可是现在他只是默默听着，仿佛不关他的事。拿了卷子，出门转身就撕个粉碎。

　　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徐明朗惨白着脸，眼睛红通通的。他说：“我爸可能要判十五年，也许二十年。”
　　何晨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拍他的肩。“我妈早就在外面有了男人，马上要跟他到香港去。我爸这一倒，以前那些所谓的亲戚没有一个敢上门。只有我爸的律师跑前跑后——还不是为了钱？我算是看透了。”
　　“算了，别想这些。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拉着徐明朗到了常去的小酒馆，不想到正撞上石青松，以往坐着篮球队队员的位置却塞满了一群小混混，各个眼光不善。石青松冷冷瞅着何晨，像是不认识他一样。何晨心里生气，走过去把桌子使劲一拍：“石青松，你醒醒吧！”
　　徐明朗想阻止他，却不敢插话。
　　石青松没有回答，门口倒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小朋友，什么事这么大火气啊？”
　　何晨转头，看见一个剃着平头的男人被一帮子人簇拥着走进来。他长得并不算难看，但是脸上露出一股凶狠的神气，挽起袖子坐下的时候，露出了右手臂上的纹身青龙。
　　石青松看见青龙，眼睛里像放出两道利刃。两边的手下也开始摩拳擦掌。何晨看了看青龙，又看看石青松：“石青松，你清醒点！这种东西是我们玩的吗？就我们这点底，充其量在街上打打架，跟人家真刀真枪硬拼？你疯了？！”
　　青龙露出一个挑衅的笑：“石青松，别告诉我你害怕了？”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怕过！”石青松拍着桌子，手下的人刷的站了起来，“老子不是喝水长大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你青龙别仗着背后有人，在道上混凭的是真本事。你敢不敢跟老子实打实干一场？”
　　“好啊。时间地点你定。”青龙懒散的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笑。
　　“咱们走着瞧！”石青松带着手下走了。青龙看了何晨一眼：“小朋友，你也是二中的？”
　　“我是二中的，怎么样？想打架？”何晨阴沉着脸回答。
　　“我还以为你们二中除了石青松那种蛮球就是些书呆子。没想到有你这样有胆色的。我挺欣赏你——有没有兴趣跟着我？”青龙微笑着说。
　　“对不起。我是学生，不是出来混的。”何晨拉着徐明朗就往外走。徐明朗嘀咕道：“那个人一脸凶样，看起来不好惹。”
　　“你以为我想惹他？妈了个逼的要不是那个石青松……”何晨想起身边的人，把满肚子的脏话压回去，“对不起，不该让你掺和这些事。”
　　“你就不能不去管他们？你已经劝过石青松了，他自己不听有什么办法？”徐明朗双手插在口袋里，踢着路上的石头说。
　　“他的事我不能不管。”何晨低着头，“以前我爸妈离婚时，是他带着我。后来考二中，是他逼着我读书才考上……他这个人虽然蠢了点，但是心地是好的。有什么事，我不能不帮。”
　　“你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好？”徐明朗瞪着他问。
　　“怎么可能？我这辈子就对你们两个人好过。”何晨忙忙辩解，着急的样子让徐明朗笑了，他左右看了一下，中午的大街上没有人，于是飞快地牵了一下何晨的手，又飞快地抽回来。两人的心里都怦怦跳着。
　　“我不能在大家面前说那三个字。所以如果我说Ich liebe dich，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徐明朗看着他眼睛深处。
　　何晨点点头。

　　新年之前的日子是最忙碌的，除了复习功课，还要筹备新年晚会。徐明朗也忙了起来，据说是准备节目，因此有空就到音乐教室去练琴。他不许何晨去陪他。不过何晨还是偷偷去了一次，躲在走廊尽头听。他不懂得音乐，但那是徐明朗的琴声，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明朗动听。
　　何晨偷偷想，也许他该学点音乐，这样才能配得上徐明朗。可是学音乐很贵。也许，他该好好学习，数学老师称赞他很有天赋，还打算单独开小灶给他培训奥数。参加全国竞赛，没准还能保送上大学……他做着快乐的小小的梦。

　　其间，继母找何晨谈过一次话。
　　盘起头发，穿着崭新套装的继母和那个举着锅铲蓬头垢面的女人之间似乎脱离了一切联系。有个年轻男人陪着她来，她朝那个男人笑得很开心。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何晨朝那个远远看着他们的男人扬扬下巴，“或者是，你和我爸什么时候离婚？”
　　“你不怪我？”继母有些意外。
　　“我怎么会怪你？应该是我说对不起。”何晨平静地说，“我和我爸都欠你的。你照顾了我们这么多年。你是个好女人，应该配得上更好的人。”
　　继母看着他，喟叹：“小晨，你长大了。”
　　她从提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黑白的，上面的人笑得很单纯。“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嫁给你爸。当年，他是我们知青队伍里最聪明最活泼的人。我从来不指望自己能配得上他，只想远远看着，看他幸福……后来，我以为我有机会给他幸福。没想到竟是这结局。”她叹了口气。

　　“今天是狂欢夜，大家尽情来high吧！”奇装异服的主持人站在台上挥着麦克风，音乐声狂嚣着，台下的人也跟着一起摇动身体。
　　徐明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挤出来，抓住何晨的胳膊：“我的节目在第五个，千万不要走开！”他大声重复了好几遍，这才依依不舍地往后台去。
　　突然有人凑过来，是学长：“你看见石青松没？有人说他今晚到学校来。那个叫杜楠的女人找他呢。”
　　“发生什么事了？”何晨抓住他问，“开什么玩笑，这女人打算今天晚上闹事？”
　　“恐怕如此。”学长搔搔脑袋，一副抓狂的模样，“你不知道，石青松把她甩了。他不过是想借用她的人脉……烦死了，我他妈的为什么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这是学校，又不是□□。真该叫警察把这些人都抓去！”说着又挤了出去。
　　快要轮到徐明朗表演。何晨放不下心，对自己说，只是出去看一眼，还来得及。
　　冷清的操场与灯火通明的大礼堂形成鲜明对比。苍白的月亮悬在天空，耳旁呼啸着冰冷的风。
　　“怎么是你？”杜楠冷冷说，“石青松呢？叫他出来！”
　　“石青松不在。你别在这儿闹事，大家都不好看。”何晨惦念着礼堂里的表演，心不在焉，只想这女人越快走越好。

　　礼堂，甜美的女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我们英俊潇洒才华横溢举世瞩目万众敬仰的钢琴王子——当当当当，徐明朗表演钢琴独奏——”主持人对着准备卡片口齿不清地念道，“以西来伯地希——”
　　地下哄地笑开一片。徐明朗低沉好听的声音响起：“Ich liebe dich——我最喜欢的一首德文歌曲，特地将它改编为钢琴独奏，献给何晨——我最好的朋友！”

　　“妈的，石青松这个胆小鬼，今天不出来，我就没完！”
　　操场上，两道人影在纠缠。何晨没想到女人疯狂起来的力气这么大，也没想到她竟会随身带刀。
　　他听见有人在尖叫——竟然是杜楠，她掩着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何晨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没柄的三角尖刀，伸手去摸，全是粘稠的、被风吹得冰冷的血。
　　竟然不觉得痛，他想着，只是，赶不上钢琴独奏了。

　　礼堂里，台下灯全熄了，只剩台上一束白色聚光，打在徐明朗身上。他忘情地演奏着，脸上挂满泪水。台下的男孩女孩听着，不知不觉，竟也噙了泪。一曲奏毕，徐明朗凑近话筒，轻轻说：“何晨，你明白吗？在我人生最困难的时候，是你拯救了我。我这辈子从未对人说过，也将不会对第二个人说这句话：Ich liebe dich。”
　　Ich liebe dich。我爱你。
　　只是你永远听不到了。

　　杜楠因过失杀人罪判十年有期徒刑。
　　石青松在翌年爆发的H市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械斗中丧生。青龙在全市各中学帮派中的地位从此不可动摇。

　　从前，有这样两个孩子。
　　然而，只是从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