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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何晨结识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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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晨结识徐明朗,缘于一场打架。
那时候何晨跟着石青松混,被青龙帮的一群家伙截在巷子里打。虽然玩篮球的体格能顶俩,但是仍然比不过对方八个人的优势。何晨拼命护住头脸,只求晚上回家的时候好看一点。
忽然一个人提着棍子杀了进来。
好像旧小说中描写的被鬼魂附身一样,见神杀神,遇佛杀佛。一阵乱斗之后,青龙帮的小混混四散奔逃。那人气喘吁吁的看着他俩,石青松一脸的血,忽而笑了,伸出手:
“我操,你他妈够屌!”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算朋友,也不算朋友。
徐明朗也是二中的,但跟他们不属于一个阶层。他是当之无愧的好孩子,优等生,被报纸大肆吹捧的天才钢琴少年——后者是不是真的还有待考证,毕竟H城是个狭隘而又势利的小地方,市长放个屁都当成礼炮响。但是徐明朗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宝宝模样,加上一头披肩长发和细白的皮肤,就像个女孩子,老师们不喜欢他都难。
而何晨,与他截然相反。
他就像是阳光生活的阴暗面。打架,逃课,抽烟。多亏了他的小聪明,成绩一直拖拖拉拉的浮在中下游,没落到最后几名。因此父母也懒得管,班主任开始还开口教训,被他顶撞了几次,气得宣布他是无可救药。
也许是不可救药了吧,何晨对自己说。
学期中的时候,石青松他们篮球队赢了市里比赛,教练请吃饭。在校门口撞见徐明朗,一个人提着书包默默地走。石青松朝他招手:“吃饭了没?一起去?”
何晨以为他一定不会去,没想到徐明朗笑笑,说:“好啊。”
随便找了家小饭馆,地方乱糟糟的,服务生跟厨房里的人对着吆喝,炒菜的油烟味直往外间窜,电视机闹哄哄的放着港剧。徐明朗拿起啤酒就对着嘴灌。其他队员起先还有点生疏,后来见他没有架子,就挨个轮番给他灌酒,他竟也来者不拒。何晨扯扯石青松:“这样不好吧。”石青松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能喝,一边大嚼牛肉一边说:“没事!来,咱们喝一个!”
徐明朗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到洗手间去一下。”
他转身消失在墙角。有人说:“徐明朗人不错啊。怎么有人说他平时脾气挺大。”
有人接茬道:“废话,以往有他老子撑腰。现今他老子不行了,没准哪天就要抓进牢里去呢。他还屌个屁啊。”
“他老子不是‘因施坊’西服的董事长吗?犯了什么事?”
“还不是搞贪污那一套?听说有好几百万呢。”
“靠,那还不判个十几年的……”
何晨借口上厕所,没听下去。洗手间的门关着,他敲了几下,没人回答,听见里面有呕吐的声音,便问:“徐明朗,你在里头吗?”
门开了,徐明朗一手撑着肮脏的洗手台,眼色迷茫地看着他,嘴角还带着污迹。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你们搞什么,这么半天?还让不让人上厕所了?”
何晨赔笑:“大叔,他喝醉了。你稍等下。”
抓过徐明朗给他擦擦脸,拖着半醉的家伙回桌子打个招呼:“我先送他回去。”
石青松正和人划拳,连头也没回:“快点啊,完事了回来继续喝。”
出了门,徐明朗被夜风一吹,酒有些醒了,人还挂在何晨身上。“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何晨摸摸口袋,犹豫着是坐公汽还是走路。“颐阳路,红梅小区12号楼。”徐明朗看他数钱,皱起眉头,“我书包里有钱,打的过去。”
靠,现你家有钱啊。何晨在心里骂,我偏要坐公车去。
徐明朗虽然瘦,但是175的个子绝不能轻。下车后走了长长的一段距离,何晨累得要死,一遍又一遍问:“怎么还没到啊。”
“再往前一点……”徐明朗被他架得难受,不时蹲在路边吐,又吐不出来。
“靠,还往前!”何晨觉得自己也要吐血了。
终于到了传说中的红梅小区。房子果然是好房子,十四层楼高带电梯,何晨还是头回见过。死命地按了半天门铃,徐明朗抬起头:“别按了,我家没人。钥匙在书包里。”
进门处的地板是大理石,客厅则铺木板,修了个假复式,几个楼梯通向书房和卧室。何晨忍不住脏字外冒:“我操,你家这么大房子!”他家里四口人才住40平米呢。
徐明朗大概没听见他在讲什么,嚷着:“水!”
何晨把他扔在沙发上,到冰箱里翻出一大罐橘子汁,自己先喝了一杯,这才给徐明朗拿过去。那家伙也不用杯子,就着玻璃罐咕噜咕噜狂灌一气。喝完了苦着脸不说话,何晨说:“我走了啊!”
徐明朗“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我操!我操!我……”何晨觉得自己真是要吐血了。就这样甩手走?太不够哥们,被徐明朗爸妈回来发现就死定了。而且他虽然看惯了篮球队喝多耍酒疯的模样,睡地板躺厕所这种事情毫不陌生,但是何晨怎么也无法将平日的徐明朗和醉酒这两个字搭上边,更不用提放心让他一个人这样呆着了。
好吧,何晨咬咬牙,老子伺候你一回。只此一回。
到厕所扯了一把纸——徐明朗家连厕所纸都比他家高级,不是论卷,是论张的,像高级酒店的餐巾一样。把地上的呕吐物收拾干净,何晨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又随便从架子上挑了条毛巾弄湿,扒了徐明朗的衣服给他擦擦上身。觉得没什么事做了,何晨打开电视,像打ps一样按着遥控器,问:“你家里人什么时候回来?”
“我家里人?他们都不回来。”徐明朗迷迷糊糊地说。
“什么?你一个人住?”何晨吓了一跳,转而兴奋,“我靠,你也太爽了!一晚上干什么都没人管你?!”
他脑子里正飞闪着千百个自己独自在家过夜会做的事情,低头一看,徐明朗竟然哭了,眼泪把沙发濡湿一片。
“你你你怎么了?”何晨手忙脚乱,这辈子连女孩子哭都没见过,何况一个大男人在面前哭。
徐明朗却越哭越厉害。他拉着何晨的手,枕住他的腿,往怀里蹭。何晨也不好推开,一手在他背上拍着,想起饭馆里其他人说的那些话。
难怪他要那样拼命灌酒,难怪他说晚上没人回家。
何晨心里觉得酸酸的。等到晚上九点,徐明朗还没有醒的意思,他打了个电话到石青松家:“喂,帮我打个电话回去,就说我今晚住你那儿。”
“你小子在哪儿呢?干嘛神神秘秘的?一晚上不回家想干啥?泡妞啊?”幸好石青松大条惯了,被随便敷衍几句,就答应了下来。
何晨随便洗漱了一下,把徐明朗扔进房间。双人床足够两人睡的了。他没想到徐明朗那么怕冷,整个晚上都抱着他,还一个劲儿磨蹭。
醒来的时候,一扭头看见徐明朗瞪着两只眼,嘴里大得足够放进鸭蛋。何晨打了个哈欠:“别张那么大,一股子酒臭味。”
徐明朗抱着衣服就往洗手间冲,何晨捧腹大笑。
从这天开始,徐明朗跟着何晨混。
——是的,徐明朗跟何晨,而不是相反。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包括何晨自己都无法理解。早晨到了学校,桌上会摆着早点,中午的时候,徐明朗会主动找他一起吃饭。下午放学了,徐明朗就跟着何晨到篮球队,在场下看包打水。13班的人看见徐明朗,就把何晨往他跟前推——“快把你老大领走!”劳动委员见了徐明朗就喜笑颜开:“来得正好,今天何晨值日,抓着他别让他逃跑。”徐明朗果然听从吩咐。何晨报怨:“这哪里是多个小弟——简直是多个老鼠夹子。”然而老鼠还是得乖乖听夹子的话。
有一天,篮球队教练截住何晨:“你看见石青松没?他怎么老请假?这样下去怎么比赛?”何晨一愣,他参加篮球队不过是跟着石青松玩玩,最近没怎么去,因此也不知道石青松缺席。“我去问问。”问?能上哪里问?
在学校里找了几个“混”的人,他们都摇摇头。只有一个学长说:“上‘肖红’去看看。”肖红是一家网吧的名字。何晨最近跟徐明朗混得近,很久都没去过了。刚道声谢要走,那名学长又说:“叫小石当心些。要玩也得挑挑对象。‘青龙’的马子不是好惹的。”
何晨听得一头雾水,匆匆赶到肖红。
石青松果然在,叼着根烟,跟一个长得很妖艳的女孩子搂搂抱抱,打情骂俏。何晨上去拍拍他肩膀,石青松一回头:“哟,小何,好久不见了?”
“教练找你呢。他问你还比不比赛了?”
石青松不置可否的一笑,揽过身旁的女孩儿介绍:“这是杜楠。”
杜楠弯起描成紫色的眼睛,咯咯笑着,朝何晨脸上摸了一把:“他也是你们篮球队的啊?这么细细瘦瘦的。”
石青松吐了口烟圈:“小何?他可跟我们不一样,是好学生呢。”讽刺地看着何晨,“还不快回去?这不是你们好学生来的地方。”
何晨不喜欢石青松这种态度,这不是他印象里热心快肠有点憨傻的老大。他犹豫了一下,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说。”
“什么事情不能在这里说?”杜楠插嘴。
“是啊,在这里说,有什么事情偷偷摸摸的。”石青松说。
“反正你出来一下。”何晨丢下话就往外走。石青松只好跟上来。
两人站在路灯下,何晨才发现石青松改变了打扮,身上穿着咖色皮夹克,本来不长的头发还烫过了,活活一个痞子模样。
“那个杜楠,是什么人?”何晨犹豫着开口。
“关你什么事啊?”石青松不耐烦的说,“你就为这么点屁事把我叫出来?我交什么女朋友要你来管?你是我老大还是我老妈?”
“她是‘青龙’的女朋友?”何晨盯着石青松的眼睛,尽管没有回答,但是他已经确定了这一疑问,“你想死啊?上次被打得还不够?惹上‘青龙’是开玩笑的吗?”
“你怕?怕就别出来混!”石青松痞痞一笑,“哦,我忘了,你何晨哥现在不混了,改过自新做好学生了嘛!”
“你自己小心。”何晨本来还想劝几句,看石青松这个样子,实在谈不下去。
已经回学校上晚自习的时间,而且不想被徐明朗揪住念叨,何晨慢慢往家里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砰砰砸盘子。他家住的是通走廊,有几户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只听继母破口大骂:“打牌!打牌!就知道打牌!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
一记清脆的耳光,父亲喝过酒才有的粗哑嗓音:“你他妈给我滚!”
“滚?我早就想滚了!反正你们父子俩没一个好东西,一个不把我当老婆,一个看着我像仇人。我是瞎了眼当初嫁给你这种人!”
门被猛地拉开,继母和何晨打了个照面,有点尴尬:“你回来了?”
何晨瞪着她,忽然想起方才她说自己“看她像看仇人”,忙低下脸,“嗯”了一声。
大约她本来是要走的,现在脚步有些犹豫。门后传来父亲的大骂:“妈的,你走啊!有本事走了别给我回来!”
继母重重的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何晨没有理睬躺在客厅地板上的父亲,直接走回自己房间。祖父躺在床上,报纸遮着脸,不知是真睡着还是装睡。他拧开灯,拿了一本书看着。几行字颠来倒去看不完。总是这样,他想着,没完没了的吵架,甚至打架。如果真是这样憎恨彼此,为什么当初要结婚?
模模糊糊的,他睡着了。梦里,有一个人对他好,朝他温柔的笑。明知道这是梦,他只希望,永远不要醒来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