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雪》旧瓶装新酒

4、斩 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永安宫。
　　尽管先帝已经下葬一个多月，宫内的白色帷布仍然没有撤去，秋风挂起的时候就像鬼魂在跳舞，尤其是那些月亮不太明朗的晚上。胆小的宫人说那是先帝的灵魂不肯离去。
　　霍小青住在了永安宫。
　　丞相返回成都的时候曾经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回去？慕容羽和楚离月的伤已经好了，暮依岚早就被救了出来，见过先帝最后一面，方怜羽也回到了东吴。没人知道霍小青被带走后发生的事情，但肯定是惨酷的折磨，因为他回来的时候浑身全是血。伤好后他也不大说话，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是以前飞扬跳脱爱说爱笑的霍小青。
　　霍小青摇了摇头：我要留在这里，等一个人。
　　谁？丞相问。
　　霍小青摇了摇头。该说的自然会说，不该说的绝不说出口，这一点他从未变过。幸而丞相已熟知他的性子，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就把你送到北方前线去，也许还不会闹出这么多事情。
　　霍小青沿着长廊走着。他近来养成一个习惯，睡觉之前必然沿着宫内所有长廊走上三圈。今夜的月并不格外分明，厚厚的云层笼着，似要下雨。远远传来宫外巡夜军卒的击柝声，三更天了。
　　他忽然毛骨悚然。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感觉。怎么可能忘掉呢？那些午夜梦回，令他疯狂的记忆。仿佛那人从不曾离去，那人的笑，那人的眼，那人的吻，那人的抚摸。然而那人大笑着说：“你永远也逃不出去！”山岩般的沉重朝胸口压来，令他窒息。被囚禁，被束缚，被凌辱，同样是他恨不能忘却的回忆。
　　廊外的湖水不再在微光下泛着青蓝色，而是渐渐分明耀目的银白。梁枋处垂下冰柱，越来越多越来越长，结成素白的帘幕。脚下的木板地也铺上了冰，他依稀可以辨出自己的影子。
　　霍小青冷笑一声，向长廊尽头飞奔。他的外号“翡翠蜂”并非浪得虚名，赶在长廊冰封之前逃离，并一口气跑到永安宫的最高地，杳然亭。
　　几个攀纵登上亭顶，整个永安县跃然足底。家家户户都在寂静中杳然安睡，长江毫无知觉地流动不息。
　　上官随吟穿着半旧的白色铠甲，身后的银光逐渐汇聚。霍小青觉得自己在哪里看过这幅景象，但是时间已容不得他多想。
　　上官随吟伸出手：“小青，跟我回去。”
　　“今天晚上，你带回去的除非是我的尸体！”说着，霍小青的长刀朝那人头上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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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紫阳城外，杀声震天。
　　霍小青亲帅一万大军与伏波将军的四万大军对战。蜀军将士怀着必死之心，他们的父母妻子全葬送在了成都城里。这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屠戮。只要还剩一只手一只脚，只要还能往前爬，只要还能举起武器，就不能说他们倒了下去。鲜血从嘴里涌了出来，肠子腑脏从腹部伤口流了出来，脑浆从眼眶里挤了出来。但是他们不会倒下去，只要还剩一滴血，还剩一块肉，还有最后一点感知能力。这不是一场抵抗，这是一场祭祀。
　　霍小青倒在一堆尸体里，一支箭把他和一个敌军将领贯穿在一起，动弹不得。额头上的血流下来遮住眼睛，淌进嘴巴，又腥又咸。
　　有人替他拗断了箭，挪开了尸体。湿润的手绢擦去他脸上的血水，睁开眼，是上官随吟。他苍白着脸，显然还没完全恢复。霍小青咧嘴一笑：“走吧，别管我。”
　　上官随吟仍然执着地替他清理伤痕。霍小青发急：“你聋了？赶快走！我是要死的人了！”话说得急了，被呛住，咳了半天才吐出一口血来。
　　上官随吟道：“你不会死。我不许你死。”
　　“开玩笑，你那些咒术变些小玩意就罢了，还能起死回生不成？”霍小青苦笑。
　　上官随吟却没有开玩笑。他抓起地上的箭头往肋下一捅，口中念念有词。霍小青急得不顾自己的伤，猛烈摇晃他：“你疯了！”
　　上官随吟睁眼看着他，念词却没有停下。身体四周升起了银白色的光，照在他半新不旧的白色铠甲上。
　　上官随吟忽然伸手拔出霍小青腹中的断箭，血水却没有喷出来。一团萤光从伤口处溢出，笼在上官手心。霍小青渐渐闭上了眼睛。
　　上官把萤光放在胸前，拔出箭头。血水像受了指引似的汇到萤光周围，全部被吸收了。上官的脸色越来越白，却没有倒下。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身体向后倒去，上官——或者说上官的灵魂依然捧着那团萤光。
　　他喃喃自语：“小青，我决不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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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随吟却避了开去。
　　那万无一失的一刀，绝无可能避开的一刀，却被他避开了。
　　霍小青盯着自己的刀发愣。他明明看见刀刃斫中了上官的身体，却连滴血、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因为我不是人。”上官看见他眼中的疑问，苦笑。
　　他伸手来触霍小青的脸，却从小青的身体里穿了过去。霍小青这才注意到，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我可以骗任何人，唯独不会骗你。你要我来，我便来了。”上官捂着胸口，似乎之前的伤处仍在疼。
　　霍小青惊觉：“可是，在白帝山，你明明……”
　　“只有在白帝山附近十里地，我才是个实体。”上官随吟说，“你本是一百八十五年前的西蜀白帝霍小青，被汉朝伏波将军马援击败杀于此地。是我用生命换了你的灵魂不灭，用了一百多年时光炼出你的肉身。可是重新为人的你不但拒绝寻回以前的记忆，甚至趁我不备逃下山去。我千方百计打听才知道你竟然到了成都，做了丞相侍卫，却苦于力量有限，不能上成都找你。小青，”他伸出手，“跟我回去。”
　　那么温柔的呼唤。霍小青知道他没有骗自己，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可是他摇头，退开：“我不能跟你去。”
　　“为什么？”
　　“我是霍小青。白帝也好，前生也好，此时此刻，我只是霍小青，我不想回去。如果你一定要带我走，那么，带走的只能是我的身体。”他将刀横在脖子上，随时都会切下去。上官随吟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沉默了许久，仿佛用尽所有力气下了决定，上官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你是霍小青，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当初你甚至不惜切下手臂来还我……早该知道这结局……”
　　霍小青看着转身离去的鬼魂，有些不忍：“你…我…”
　　“如果你想找我，可以随时来白帝山。”上官脚步略微停顿，“我会一直等你。”

　　许多年后，白帝祠被彻底毁弃，改建蜀主庙和丞相祠，香火不断。
　　然而细心一些的游人会发现，祠后的乱草从中有两座无坟空碑，写着上官随吟和霍小青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