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雪》旧瓶装新酒

3、空（下）

　　“报！前将军上官随吟求见！”帐门往两边一分，上官高大的身影闪入帐来。连日来的奔波劳顿给盔甲附上了一层灰尘，俊颜上也染了疲惫，然而声音依然那么温和：“属下来迟。”
　　霍小青精神一振。这个男人在他生命里占着不同寻常的分量，不止是君臣关系这么简单。他们是师生、主仆、兄弟抑或情人。可以说，没有上官随吟，也就没有他西川白帝霍小青。可是此时此地此情，即使武艺才智如上官随吟，也没有办法扭转局面了吧。
　　“收拾一下，我们马上走。”男人的作风依旧不容置疑，“江北人马已经准备好了。”
　　霍小青盯着他：“走？不可能。我为什么要走？”
　　上官随吟瞥了一眼甘蓝，仿佛责怪他没有把计划传达好：“不是说好了？甘蓝出战，我带你走。”
　　“开玩笑？随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看我让属下去送命自己逃走？”霍小青脸红红的，有些恼怒。
　　“我跟了你十二年。你要打仗我奉陪，你要称帝我赞成。可是游戏结束了，棋下完了。你还想做什么，霍小青？跟着这么多人一起殉城？你疯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上官随吟扯开盔甲的领口以便更好呼吸，话语是冰冷的，却掩盖不住眼睛里的伤痛和激动。他上前一把拉住霍小青的手臂：“今天你走也是走，不走也是走。”
　　“放肆！”霍小青对着侍卫长甘蓝大叫，“阻止他！”
　　甘蓝立着不动。
　　“甘蓝你竟不听我的话？这里谁是主子？”霍小青不可思议的瞪着他。
　　“主上——”甘蓝低下头，“上官将军这么做也是为了您。”
　　“反了！”霍小青一拍桌子，抽出案上宝剑。上官随吟以为他要刺向自己，却不松手，脸上露出冷冷的笑意。谁知
　　霍小青反手一挥，生生切断了自己左臂，血水柱状喷出。
　　上官大惊失色，急忙上前，用手掌按住。玄冰咒相当管用，伤口几乎是瞬间冻住，却极耗气力。上官的脸变得灰白，幸好被甘蓝扶住才没倒下去。
　　“你……又是何必？”他艰难地说。
　　霍小青疼得冒汗，但幸好血流得不多，身体并没有大恙。“我欠你的，”他说，“从十二年前劝你下山开始，我就知道这一辈子欠定你的，还不完。你不喜欢打仗，却跟着我出生入死，无非是抱着一点希望。”他用袍子下摆擦干剑上的血迹，“你也该知道，对我霍小青寄希望的人多了。先用条手臂还你，将来下了地狱，这条命恐怕还不够那些冤鬼们分的。”
　　他单腿跪下，搂住上官随吟：“我之所以没有出去迎战，就想等你回来见上一面……认识你是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事情。如果有可能，来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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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不能再次失去你，”上官随吟说，“我失不起。”
　　他没说的是，他等了他这么多年，夜夜惦记，日日思念。
　　霍小青摇头：“我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去打仗，还是不要和我在一起？”上官追问。
　　“随吟，我喜欢你和去打仗有什么关系？”霍小青困惑不已。
　　“很简单，你只能喜欢我——你是我的，你这一辈子只能有我一个人！”上官随吟焦躁起来，他怎能让眼前的人再次溜掉？
　　霍小青努力思索着话里的意思，忽然暴怒了。暴怒的霍小青是可怕的，他用力将上官随吟推出几尺开外，站起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赤裸着身体的他一拳朝冰墙上挥去，冰上裂开了几条缝隙，又很快地合拢了。霍小青愤怒地看了上官随吟一眼，一拳又一拳地朝墙上砸着，直到鲜血从指缝间流下来。上官随吟懒洋洋地叉手在一旁瞧着：“小青，我说过，你是我的。这辈子你永远也逃不出我手心。”
　　“上官随吟！”霍小青怒道，“我以为你是好人！没想到你是个坏蛋！大坏蛋！”
　　被这种“怒斥”逗笑了，上官随吟心想，毕竟还是个孩子啊。他摊开手，走到霍小青面前：“我是大坏蛋，好不好？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就是不要离开我。小青，我真的不能想象，你再次离开我，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霍小青咬牙低头：“不管，我要走！”
　　“除非你杀了我。”上官淡淡说。
　　“我要走！”霍小青瞪着眼睛。
　　“先杀了我。”
　　“杀掉”上官随吟，起初霍小青不过当成了一句玩笑话。一天又一天过去，笑话变成了念头，念头逐渐变成计划。
　　上官随吟总是隔一段时间就来，送来食物，替他梳洗（尽管小青坚持自己栉沐，毫无疑问总被地被上官拒绝了），然后□□。霍小青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头牛、一头羊或者别的什么，会吃会喝会呼吸会感觉，但是脑子完全麻木了。上官起先会带些书画或小玩意逗他高兴，可是霍小青看也不看就丢到一边去。有一次上官伏在他背上，霍小青问：“你到底爱的是霍小青这个人呢？还是这具身体？”
　　上官笑了：“当然是你这个人。”
　　“不，你爱的是这具身体。你可不可以把身体留下，把我的灵魂送到别的地方去？”霍小青说。
　　那怎么可能？上官以为他在开玩笑。灵魂离开身体不就死了么？
　　我现在已经死了。霍小青回答。
　　他喜欢上官随吟，真的喜欢。可是如果要他在自己和上官随吟中间选一个去死，他一定不会选自己。
　　所以上官随吟必死。
　　当人下定了某个决心的时候，实践相对来说就比较容易。霍小青笑嘻嘻地递给上官一杯茶，要他变个月亮。上官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在茶水凝结的一瞬间，霍小青抓着上官随吟的手朝他自己胸口插去。冰刃捅在两根肋骨之间，上官得源源不断地输送法力以保证它不化开。他此刻真的很想杀了霍小青。
　　但是他不能。
　　霍小青仍然笑嘻嘻的，拳头砸在冰墙上。现在上官随吟没有多余的力气来修复那些裂开的缝隙了。久违了的阳光透进来，霍小青一时睁不开眼睛，他甩了甩被碎冰割破的拳头，走前还不忘给上官一个微笑：“想报仇的话就来找我。在永安宫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