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流渊》林与夕说

6、大梦三生

　　恍惚之间，我又一次陷入梦弥。云烟朦胧间是一位着浅紫长裙的神女走来。旁边有一位仙君紧追，似乎喊了声“司乐”。

　　司乐转身斜望了这个着绛紫战袍戴银金盔甲的仙君一眼，“司战，这一次你再走一步，我们就到此为止！”

　　司战握剑的手愈加地紧，紧蹙的眉头里像是凝了一湖死水。而背对着他的司乐素手轻拧着锦帕，每一丝褶皱里都是揉成一团的心事。

　　我既想去安抚那强装冷决的神女，又想去规劝那一言不发的仙君。他们缘何至此？

　　忽听得战歌乍响，这一次是司乐亲手鼓乐，每一个鼓点都带了决绝和锐气。此一战，正邪将两端分量。胜则书写历史，败则化沙成土。在一片白与黑的混乱里，司乐只一眼就锁住了那绛紫色的残影。

　　我听得见每个人的声嘶力竭，看得见不断有或黑或白的身影转瞬成风。这是一场不见血而只有死亡的战争。司乐看着司战的绛紫色光影不断变浅，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密。

　　“战！”尖锐辽远的声响里司乐敲破了鼓面，鼓槌直接踉跄坠下。我辨不轻她是在下令还是在呼唤。只见在愈加激烈的混战中一道浅紫色光影急掠至这一片黑白棋局里，替司战挡了致命一击。

　　看不见所有人的面容，甚至是司乐司战的脸。但我可以感受到一种来自心底的痛，钝钝地磨着。彼时，四面战旗螺铃叮当作响，在玄紫一片的风云卷涌里，司乐的浅紫色渐愈透明，司战甚至来不及回抱一下，她就已经化风成云。

　　只见司战的绛紫色战袍光芒愈盛。在爱与痛的撕扯间他恍惚有了毁天灭地的勇气与力量。此战大胜，凯旋之音传遍大地，万灵皆庆。司战倒在了一片浅紫色的祥瑞里，由绛紫色慢慢褪成浅紫，然后透明。我在司战的角色里仿佛听见了箜篌轻响，司乐低吟。

　　此后，亿万年太平。主战事的司战仙君不复存在，而主庆典的司乐神女只有在歌舞升平时才被人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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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场金戈铁马里，当我再有记忆时已经身处人间。一样的紫霞满天，在黄沙戈壁里，汩汩流出的热血很快将黄沙凝结成块。箭矢飞流里所有人非死即伤。

　　最后，在一片尸横遍野里，漫天霞晖间，白须的刀客抱着一个哭声微弱的孩子背光而去。
　　画面一转，是一个破旧的小庙。一个女子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下只零星铺了几根稻草。她满身是汗，下身赤裸，正在奋力等待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这时，头发粗乱，身形魁梧的白须刀客手提大刀走进庙中。随刀客一同走来的还有一个续着刘海、身形瘦削的小男孩，他斜背着一把短剑。

　　女子并未因他们的到来而感到惊慌，她只依旧专注地有节奏地呼吸、用力。可是还来不及生出那个孩子，刀客就对着女子胸口一击，她渐渐没了呼吸。

　　而这时，孩子探出头来，不一会儿就从女子身下滑出。男孩接手了这个没有呼吸和哭声的婴儿，抽出短剑切断了与母体相连的脐带。将婴儿放置在了女子身边。

　　他们没有清理现场，我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在转身大步离开时，我似乎看清了那男孩漆黑的双眸里平静无波。

　　然后是杏雨梨云里的万丈深渊旁，梨窝轻浅的粉衣少女，在刹那间就变了颜色。跳入深渊的那一刻，身后似乎有一个蓝色的衣袍一角里伸出的手，只握住了一朵山风吹落的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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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茫然间，我又置身于熟悉的海域。这一次，是着红衣的女子，幽禁在一间房中。红漆金错的雕花八宝床上还铺有红色的月华锦被。她端坐在雕花嵌玉的梳妆台前，倩影袅娜，披散的墨色长发里有一缕银色微微刺眼。

　　突然，进来一个一身怒气的海君。这一次，我清楚看清了他的眉眼。有几分像流霖，但是年岁应比流霖大了许多，当流霖的父亲倒是差不多。

　　他大手一扯，直接将女子悬浮于空，女子在痛苦中辗转，脸色泛白却神色清明。门外，有个和流霖一般无二的公子在不断撕扯水界。双手拉扯间可以清晰看见青筋凸起。那一举一动里是我可以切身体会的慌乱。

　　女子在这时朝水界外粲然一笑。拼尽全力将毒素凝聚直接扑打到男子胸口上。海君蹼忽倒地，同时落下的还有悬空的女子和屋外的水镜。终于公子得以扑进屋内，但是这时女子已经渐愈透明，慢慢化成本体——水母，同我长得一样的水母。透明的身形慢慢消散，只辨得出她想比划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就已经不见了。

　　我最后看见的，是公子好看的眼睛里流出一滴清泪：“静水。”
　　我似乎听见了他是在流着泪唤我的名字。然后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甚至慢慢变成了音灵的声音。一个激灵，我醒转过来。

　　“静水，你快吓死我了！怎的陷了深梦醒不过来？”

　　“我梦着了许多故事，最后好像还听见了流霖在喊我的名字。结果是你在喊我的名字，我这才清醒的。”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我慢慢起身。

　　“道是我的不是了，却是扰了你的大梦。连流霖都会喊你名字了也算是难得。”音灵往床上一坐，身体后倾两手侧撑在床上，二郎腿高高翘起，俨然是听戏的标准模样。
　　我此时有些发虚，而梦里的记忆也有些混乱。懒得回应她这副泼皮无赖模样。直接梳妆好就送音灵回了魅音阁。

　　回来时没见着龟历，倒是远远就看见流霖坐在石桌上望着我这个方向发愣。

　　我越走近越觉梦里的就是流霖和自己。想着那最后一声凄婉的“静水”我不禁越来越希望流霖某天可以叫出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