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背后》铁路上的阿财

8、一把杀猪刀和一个男生 回家路上陪

　　有了希望，就有了更大的动力。陆瑶眼前有了一个清晰的未来，学习的劲头更甚。走读生一般晚上九点半就放学了，住校生会多上一节晚自习。陆瑶不想平白失了40分钟的学习时间，自愿留下来上最后一节自习。

　　从学校回家，步行20二十分钟的时间，总有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以前有同学结伴回家，多加一节自习后，陆瑶只能独行了。路上还好，车来攘往，灯火辉煌，也不时会有行人。可一进入安置楼的范围，黑灯瞎火，每次陆瑶路过，都会紧张的一溜烟跑上楼。偶尔隐约看到一个人，还会让她心惊胆战，贴墙而过，眼角不停的偷瞟对方的动作。

　　那天早上，陆瑶爸塞给陆瑶一把扁长的杀猪刀。陆瑶把刀踮在手里，仔细端详。

　　沉沉的，刀柄有些黑乎乎的污渍，刀背也是黑铁，刀口被磨得锃亮。这把数十年前的杀猪刀，不知放过多少牲畜的血。从小，陆瑶就看到家里各色样式的杀猪刀。这把，最为轻巧。

　　陆瑶爸年轻时是一个杀猪匠。十年前陆瑶的父母在农村的日子过得很滋润。每到年关，陆瑶爸四处干着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的营生。事毕，作为答谢的，或是一刀后腿肉，或是一挂猪下水，陆瑶家总也断不了荤腥。

　　与陆瑶爸一手杀猪手艺相称的，是他火爆的脾气。在主人家酒过三巡，回到家的陆瑶爸，一言不合，就和陆瑶妈上演一出武侠打斗的戏码。陆瑶妈虽是一个女人，但发起狠来，也能与陆瑶爸旗鼓相当。于是，今天陆瑶妈肋骨断了，明天陆瑶爸就被出其不意的一板砖拍破了头。

　　九十年代初，全国各地开始城市化进程，陆瑶家的户口一栏上，改为了农转非。十里八乡一片喜气洋洋，拿着国家补贴的一两万安置费，喜滋滋的住进了楼房成了“城市人”。

　　于是，那一套杀猪刀具，就正式退役了。陆瑶爸小心翼翼的收起来，闲时拿出来擦拭一番，偶尔过年的时候会去农村亲戚家蹭猪杀，过过手瘾。

　　包里的那把杀猪刀，似乎给了陆瑶一丝胆气。只是她不知道，要是真的遇上歹人，拥有一把杀猪刀，是福是祸还真不可知。

　　调换座位，后桌来了程宇。

　　以前二人少有交集。程宇虽然成绩一般，但处世老道，身上有一股江湖气，言谈间很有魄力，不管是成绩差的，还是成绩好的，都能相处甚欢，也颇得老师的喜欢。陆瑶成绩不错，坐在后面的程宇经常会问她一些学习上的问题，慢慢的二人也就熟悉起来。

　　一天，陆瑶下了晚自习，出教室门的时候，程宇从后面钻出来给她打招呼。

　　“你什么时候也加上一节晚自习了？”陆瑶奇怪的问。

　　“嘿嘿，快高考了，咱也得努力啊，反正我家住得也不远。”程宇摸摸头不好意思的嘿嘿笑着。

　　“哦。”陆瑶继续往前走。

　　“要不咱们一起走吧，顺路，顺便向你请教下学习上的问题。”程宇跟上来，犹犹豫豫的说。

　　“好啊。”陆瑶淡淡的说。

　　从这以后，二人常常结伴回家，有时陆瑶晚上做题晚了几分钟，程宇还会等她。

　　又是一次晚自习下课，陆瑶和程宇走下楼教学楼的时候，发现天上飘着雨。好在雨不大，二人不紧不慢的走在雨中。程宇的家离得并不远，十分钟就到了。雨虽然不大，但一直走在雨里，陆瑶的头发已经浸湿了，衣服也是润润的，浑身冰凉。一阵冷风吹过，陆瑶双手抱着身体直缩脖子。

　　“喏，这件衣服拿去挡雨吧。”程宇把拿在手里没穿的一件外套递过来。

　　“这……我……”陆瑶不知道说什么。对她来说，突如其来的一件男生的衣服，让她有点手足无措，总觉得是不太好的一件事。

　　“拿去拿去，你还要走好一段儿呢。”不等陆瑶拒绝，程宇就不容分说的把衣服塞在陆瑶手上，转身进了一栋六层的筒子楼，拐角的一刻，程宇回过头来看她。看陆瑶还站在那里，挥着手对陆瑶说：“赶紧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好！”陆瑶笑了。她把外套搭在头上，继续走她的下一段回家路。外套有一股带着些许汗渍的味道，但陆瑶一点也没觉得难闻，在寒风凛冽行人稀少的夜里，这种味道是难得的一点人气。

　　慢慢的，陆瑶开始习惯程宇陪着她走一段回家的路。程宇性格开朗，喜欢和陆瑶说话，陆瑶也喜欢听他说话时感受到的那份热闹，还有只言片语的温暖。这份温暖和热闹，对清冷的孤独的陆瑶来讲，就像鸦片一样，慢慢侵蚀着她。不知不觉中，陆瑶开始依赖这种感觉。有时，她会不自觉的扭过头去看后排的程宇，或者，在人群中不经意的找寻他的影子，看到他，心便安了。

　　于是，回家路上陪伴她的，上半段，是程宇，下半段，是书包里的杀猪刀。

　　不过，陆瑶也很清醒，对彼时的她而言，最重要的只有两个字——高考。

　　高考的最后几个月，老师突然宣布了一个与之前完全不一样的调换座位的方式：同学们可以自己选择和谁做同桌。

　　那天进教室的时候，陆瑶一眼看到了程宇。他正微笑着看着她，头往旁边的座位偏了偏。

　　陆瑶明白他的意思。面对程宇给她留的那个座位，她心里纠结万分。这到底是一块蜜糖，还是一剂毒药。最后，陆瑶断然走向讲台旁边的座位，全然不顾程宇的一脸不解。陆瑶赌不起，高考，是她唯一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不能让自己在人生最关键的时刻出岔子。所以她要自己掐断花季的悸动，哪怕，很贪恋有人陪同的感觉。

　　多年后，杀猪刀和程宇，早已消逝在陆瑶的人生里，慢慢成了一个模糊的记忆，不去触碰，都想不起它们曾经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