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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落进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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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仇?
三年前,义妹小蝶忽然决定要入道修行。可她生来便无灵根,无法吸纳天地元气,为己所用,也无法修出气海,按常理说,根本不可能入道。
义妹身旁的一位谋士给她出了主意,为她寻来移植灵根的秘法。只要找到与她身体匹配的灵根,便能将之移植到自己身上。
楚戈本来不同意义妹修炼。
抓几个修士剥除灵根不是什么难事,他只是见不得义妹受苦。
可义妹一意孤行,为了向他证明她的决心,第一次移植灵根时,甚至坚持不肯接受他为她纾解疼痛。
她想做的事情,从来都要做到。她想要的东西,也必然要得到。
楚戈从很早以前便清楚地知道,他的义妹虽是凡人,有一副柔弱的躯壳,可她的意志却要强过许多人。
他无法撼动她,只能顺从她。
但修士毕竟不是凡人,死几个凡人事小,死几个修士必然引发骚乱。若被正道发现他们使用夺人灵根的邪法,即便他们在疏勒身居高位,也决计逃不过讨伐。
楚戈为了满足义妹的要求,一开始是从黑市买人,专买那些半死不活,无人管的修士。后来发现这样买来的人灵根都用不了,便与黑风客栈的管事做起交易。
这三年来,他弄进王府的修士少说也有百来人,男女老少都有,这倒是头一回有死人的亲眷寻上门来报仇。
而且,偏偏就那么巧,她是要为兄长报仇。
楚戈沉声道:“是谁告诉你,你的兄长是我杀的?”
容玉致悄悄在自个后腰掐了一把,两行清泪瞬间就沿着玉面滚落。
“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大能,敢做不敢当吗?是我自己一路追查到金城王府来的!”
“血债血偿,我今日便要杀了你!”
少女咬牙摔下一句狠话,拿出碧玉短笛横在唇边,吹出一曲悲凉小调。
笛声一起,楚戈便觉心口如万针攒刺,知是方才不小心喝下少女一滴血,中了她的招。
但他毕竟境界高上太多,修为深厚,当下便运起灵力,强行压下蛊毒。
他收刀还鞘,脚步沉稳,一步一步朝少女走去。
“本王一个金丹,打你一个练气的小孩,未免胜之不武。你既然要报仇,好,本王让你报仇。”
楚戈珍重地将佩刀靠墙竖放,右手背负身后,左手朝前伸出。
“我不用刀,只用左手对你。如果你能在本王手下走过三十招,本王就放你走,待你日后修炼有成再来寻仇。”
当然,他深知眼前的少女必然无法在他手下走过三十招。
但他欣赏小姑娘的勇气,觉得她死前值得收获几分尊重。
容玉致放下笛子,问道:“当真?”
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四舍五入,这不就等于是一个金丹修士自愿给她陪练吗?
她上辈子修为涨得飞快,一来是因为得到一件能吸取旁人修为的邪器;二来却是因为时常与人斗法,从生死边缘积累出近乎直觉的经验。
修炼便如磨剑。剑越磨越利,打架杀人的技巧自然也是越用越娴熟。
她被无生弥勒一鞭打成聋子,心中不是不惶恐。
以音御蛊,音差一分,能驱使的蛊虫便差一分。而她眼下修为不够,又急于逃出欢喜宗,逃离无生弥勒这个疯子,却是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豢养本命灵蛊。
所以那夜在黑风客栈,她激怒乌丸隼与自己斗法,除了泄愤之外,也是想看看在双耳失聪的状态下,她的战力究竟还剩几成。
楚戈道:“本王许诺,自无虚言。”
容玉致垂眸略一合计,三十招……应该能撑到容素英带人来,应该……吧?
那就打呗,就当是杀贼秃驴前的练手好了。反正这金城大王也没规定她怎么打不是?
容玉致深深几个呼吸,放松身体,让气机沿着灵脉自然流转。
直到某一瞬,气机与灵力流转达到浑然一体,圆融无滞的境界,她整个人便轻飘飘横掠而起,姿态轻盈,速度却快逾清风,化笛作剑,朝楚戈刺去。
楚戈双脚有如钉在地上,身形巍然不动,一掌平平推出。
疏勒大将军,金城大王威名远扬,一手刀法霸道凌厉,横扫千军。在西洲民间的刀客榜上,位居前五。
容玉致没想到一个以霸道刀法闻名于世的大将军,掌风居然如此中正平和。
掌风拂过地道,带得少女的裙摆在半空中轻轻掠动,和煦得似乎不含任何杀机。
然而容玉致却看到掌风拂过的墙面、地面、壁灯,全都隐隐现出裂纹,像是被什么重逾泰山的物什硬生生挤压得崩裂开来!
原来这位名满西洲的刀客,掌法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
少女双足.交替,疾疾连踏几下墙壁,纤细的腰肢一拧,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片叶子。
而那原本催山裂地的掌风则变成沉默奔涌的洪流,托起她这片小小的叶子,载沉载浮间,眨眼奔流千里。
容玉致借这一掌之势,直接退到地道尽头,顺势一拐,闪入另一条地道。
掌风余势击在地道尽头的墙壁上,轰然一声巨响,砖石碎裂,尘土飞扬。
容玉致躲在两条地道的交叉路口后,抬起笛子,喘息未稳,便急急吹出一段小调,催动锥心蛊。
第一招——互相试探底细。
金城大王明显收着力,那一掌虽掌力惊人,但对金丹修士而言,却如闹着玩儿一般。
他似乎……并不想一掌就拍死她。
既然这位金城大王这般“尊重”她,她也不能叫前辈失望不是?
容玉致忽然信心大增,感觉自己能撑过五十招!
另一厢,楚戈负手身后,如闲庭信步,朝地道尽头走去。
他才迈出一步,乍觉心口刺痛,不由顿足,左脚不觉用力一踏。
地砖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的压力,裂纹便迅速扩散,紧接着,乒乒乓乓的碎裂声起此彼伏,地砖一路碎到尽头。
他方才分明已将蛊毒压下,然而笛声又起,那蛊毒竟又冲破压制,卷土重来。
楚戈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太过小瞧那少女了。
不过胆敢孤身潜入王府,口口声声说要为替亲人报仇的人,即便年纪小修为低,又怎会是普通人?
有此心性,假以时日,必然有一番作为,就像小蝶。
可惜了……楚戈暗叹,调匀气息,再度压下那锥心之痛,从头到尾,面色凝然,连眉梢也没挑动一下。
可惜,这孩子今日注定要死于他手。
笛声幽幽袅袅,楚戈凭借耳力测算,猜出少女始终和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地宫就这么大,所有出口都被他的亲兵封锁,她插翅也难逃。
楚戈扬声道:“才接了本王一招,就想躲起来了吗?地宫就这么大,你能躲到哪里去?”
笛声倏然断开。
楚戈拐过地道岔口,墙后果然空无一人。
楚戈锐利的眸光射向前方,原本笔直的地道忽然间扭动变形,像是爬行中的蛇类躯体,颠簸摇晃。
幻阵?
楚戈并未将小小障眼法放在眼里,一步踏入阵中,直到几乎可以媲美真实触感的晃动自双脚传来,他才讶然地“咦”了一声,旋即鼻端就闻到熟悉的花香。
是小蝶种的那些蛊花……
原来少女布下的并非是单纯的幻阵,她就地取材,天马行空地将蛊花和阵法结合在一起。
隐隐地,他耳边似乎传来少女爽朗的笑声——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诸天神佛作证,今日我与楚戈结为兄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往后有我一口饭吃,绝少不了楚戈一口肉……”
楚戈晃了晃头,并指点向眉心,收敛心神。
他好像有点中招了。
眼前红花纷撒,像一场红色的大雪。
楚戈明知是幻境,然而当他看见前方那个头扎双鬟的少女,她清稚的脸上还挂着不谙世事的笑容,就忍不住沦陷。
已经有很多年了。
从大魏逃亡到西洲后,他再也没见过她露出那样无忧无虑的笑容。现在的她笑得妩媚勾人,风情万种,跟当初那个令他一眼万年的少女半分也不像。
楚戈疲倦地叹了口气,将手指从眉心处移开。就让他……小小地放纵一会儿吧。
金池殿内。
容玉致解下过于阔大的软甲,坐在池畔浣足,足尖点点,轻快地拨弄一池清波。
若非满室浮动的紫色毒雾,绕室而飞的诡异红花,还有时明时灭的烛火,少女这般悠闲姿态,简直就像春日出门踏青,走得累了,随意找了条兰溪坐下歇脚。
她双手交叉悬于胸前,白皙细长的手指犹如兰花,结出玄奥手诀。
随着手诀变幻,毒雾如浮云涌动,忽而化作一条紫色巨蟒,一头扎入水中。
清澈的池水像是被紫色的墨水所侵染,慢慢染上淡淡的紫色。
“阿兄。”
感觉到强大的威亚迫近,容玉致转身莞尔一笑:“你来了。”
楚戈怔怔地望向少女,眼神复杂。
容玉致见他神态,便知他中了幻阵和蛊花。
高手对决,比拼的不仅是修为,还有心态。
她以练气对金丹,若放在正常情况下,无异于以卵击石。
比修为只能被这位金城大王碾压,但她却有一点远胜于他——那就是她比他无耻,为了杀死敌人,她可以不择手段。
她有七分把握金城大王一定会中招。一是因为他太过小瞧她;二是因为她敏锐地觉察到他对于义妹非同寻常的情愫。
楚戈双唇翕动,许久,才低声唤了一声“小蝶”。
容玉致从地上拾起一枝花枝,递给楚戈:“阿兄,你来教我刀法吧,我也想学刀。”
楚戈接过花枝,道:“好,我早该教你用刀的。”
如果我早早教会你如何自保,当年你或许就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容玉致拿出玉笛,摆出起手式。
楚戈抬起花枝,挽刀如满月,横刀斜斜劈出,那一刻,轻巧的花枝竟被他挥出朴刀般的厚重感。
劈、砍、撩,剁。
挑、截、推。
枝上花叶被臂劲震飞,楚戈的招式间没有花招,没有虚式,每一招都雄健凌厉,透出凛然的杀伐之气。
刺、滑、搅。
崩、点、拨。
花枝看似轻巧地将玉笛一拨,容玉致却顿觉手臂发麻,被一股浑厚的暗劲拨得倒退几步。
“学会了吗?”楚戈洪声问道。
容玉致抬眸朝他望去,见他双眸清明,目蕴精光,根本不像中了幻术,心中微讶。
“还没……”
“那我再为你演练一遍,你且认真揣摩。”
容玉致蹙了蹙眉,心生迷惑:这金城大王是当真想教会她啊?可瞧他的模样,又不像完全被幻术所惑。
楚戈手持花枝,再次将十三式基础刀法重新一一演练一遍。
“你看清楚了,好好体悟。即便是同一套刀法,到了不同的人手里,刀势也会产生不同的流向和气息。”
“刀势如水,顺流而下。刀势如风,趁势而上。”
“无论是风还是水,讲究的都是一个顺其自然,不为招式所缚。”
“学会了招式,便要学会忘记招式。”
……
昏黄灯影下,杀伐果断的铁血将军非但没将偷闯王府的少女击毙,反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传授她刀法。
随着一遍遍练习,容玉致的招式越来越熟练。
她因为身形和体力的限制,武技本来走的是轻灵取巧,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的路子。此刻竟也从这些劲脆利落的招式中,体悟到大捭大阖的英豪之气。
当楚戈再一次问她“学会了吗”,她竟然有种热血沸腾之感,不禁大声应他:“会了!”
楚戈大笑,柔情脉脉的眸光倏然转厉:“既然学会了,便叫阿兄瞧瞧你的本事!”
容玉致双手握笛,陡然间虎跃而起,那枝长不过一尺的短笛在她手中仿佛变成七尺长刀,悍然自男子头顶劈落。
一刀,劈开天灵盖!
楚戈站定不动,轻抽花枝。
容玉致在半空中旋身躲避,依然迟了一步,花枝抹端轻轻掠过她眉角,像是凿碎了她的眉骨,一股剧痛令她头晕目眩。
容玉致翻身落地,一手按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才恢复。
“这就起不来了?”
容玉致嗤道:“休要小瞧人!”
手掌用力一拍地面,如利剑出鞘,玉笛横砍。
二刀,砍你腰子!
楚戈赞道:“要的就是这股狠劲!”
……
二人你来我往,酣畅淋漓地过了二十八招。容玉致在对招的过程中虽挨了不少打,却是越战越勇,甚至斩下楚戈半幅衣袖。
那半幅衣袖高高扬起,又飘摇而落。
像是戏台上用来谢幕的幕布,慢慢划过四道交汇在一起的视线,落在地上。
楚戈沉声道:“第二十九招,下一招……”
“你该死了。”
少女闻言,转身朝温泉池奔去。
一道轻纱如灵蛇出窍,从身后缠住她的脖颈。
容玉致半转过身,右手勾住轻纱,手臂一勾一缠,拽住那纱幔,两股气劲在纱帛中间相遇,嘶啦一声,纱幔碎裂。
容玉致被楚戈打出的气劲震飞,摔入温泉池,楚戈也跟着跳入水中,伸手抓向少女漂散在水中的头发。
可下一瞬,他的动作忽然一滞。
池水像被煮沸了般,水花翻滚。沸腾的水花变成了吃人的怪物,正一口口吃掉他的衣物,啃噬他的肌肤。
少女游到对岸,举笛吹奏。
楚戈感觉心脏的跳动突然变得极为缓慢,极为沉重。这回的锥心之痛比前几回还要厉害,竟然痛得令他身子轻颤。
容玉致笑道:“金城大王,多谢你今日传我刀法。这侵肌蚀骨的毒,就当是我还你的谢礼好了。”
楚戈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掌,叹道:“聪明,狠毒,胆子也够大。若非你今日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本王还真不想杀你。”
话落,忽然一掌击在水上。
水化游龙,摧枯拉朽,朝对岸的少女疾游而去!
容玉致脸色微变,却来不及躲闪,眼见就要被那水龙击中胸口,她忽然扬臂射出一颗佛珠,双手飞速结印。
佛珠撞上水龙的瞬间,一尊黑色佛陀法相成形,诵经之声响彻地宫。两股磅礴浩大的力量悍然对轰,金池崩裂,池水高高飞溅,又滂沱而落,仿佛下了场暴雨。
隔着水帘,楚戈听到少女张扬的笑声:“这算不算第三十招?按照约定,你可得放我走。”
楚戈喃喃出声:“佛宗法相……”
他所抓的修士,大多是没有师门,没有靠山的散修。这少女若真是为兄长报仇而来,手里又怎么可能会有佛宗高手的护身法相……
难道她是王后的人?!
然而不待楚戈想明白,又是一阵天崩地裂般的摇晃袭来,接着整个穹顶便垂直砸落下来。
轰——
容玉致愣愣抬头,看到暗夜星空之下,雷光如狂蛇乱舞,噼里啪啦地劈向大地。
什么鬼……玩意儿?怎么会有如此多雷电降世?
难道此地有人渡劫?
容玉致脑中乱七八糟地飘过许多猜测,忽觉腰间一紧,一条绳索从天而降,将她牢牢缠住,紧接着她便觉身子一轻,那绳索疾速回收,将她拉向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
被炸开的地洞边缘,趴着两个人,他们都面带关切地朝她伸出手。
“玉致!”
“李家姊姊!”
容玉致展开双臂,一左一右,将手伸向二人。
像一片飘零无依的落叶,蓦然落进温暖的掌心。
她的手被用力握住,然后,她被他们从地底拉上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