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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六章·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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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亚兄,你受伤极重,好些日子都不曾醒转。我担心那姑娘在狱中的境况,便去向陛下求一道圣命,想去狱中探望她。我原以为,陛下必不肯答应我去探视,但陛下毫不考虑就同意了。我到了狱中,见到她手脚虽然都上了镣铐,却没有受到严刑逼供,想是要等迦亚兄醒来才会审讯。
“可是,在迦亚兄醒过来的第二天,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陛下一早上朝,就下令把那姑娘打入死牢。下完这道命令,陛下不等群臣进谏,立即宣布退朝。三天来,陛下不上朝,也不肯接见任何大臣,我知道一定有事发生,却不知道什么样的事情,让陛下如此反常。”
顾风睫不顾一切起身,完全不管胸前沁出的血迹,恳切说道:“冼恪,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求人,今日我便求你一事,无论如何,拿着御赐的行走金牌,带我去皇宫面见陛下。”陈唯不说什么,只叫顾府下人备好马车,亲自驾车将顾风睫带入宫中。
时值初夏,御花园里姹紫嫣红,香气袭人,熏染得眼前的世界恍若流光溢彩的琉璃世界。顾风睫躺在一辆小巧精致的马车中,双眸紧闭,似已睡着。他过分苍白的面色映上车帘耀目的金黄色泽,竟氤氲开一种近乎透明的朦胧雾气。那雾气慢慢地从顾风睫的脸向全身扩散,便衬得他如春日雨里凋零的梨花,游丝一般脆弱。
陈唯驾马缓行,尽量让马车走得平稳,但不知怎地,那马忽地打了个趔趄,车中的顾风睫被颠撞在车壁上,一瞬间袭来的剧烈疼痛,让他不自觉张开了眼。映在顾风睫眼中,不是别的,正是一树飘零的朱槿。那纷纷扬扬飘落的花瓣,像极了无数伤心失意的女子,落下的相思血泪。顾风睫心中一颤,那胸口的伤,突然之间痛入骨髓。
墨敛歌正坐在朱槿花树下,一个人独自饮酒。宫女和太监们上前拦住马车,道:“陛下有令,任何人也不见。”顾风睫低声叹道:“烦请通报陛下,臣顾风睫求见。”宫女们和太监们互相看了一眼,不敢轻易放行,忽听得墨敛歌高声喝道:“让他一个人来,你们都退下!”宫女太监们迅速退开,只有陈唯看着顾风睫胸口殷红的一片,犹疑着要不要上前搀他。“冼恪,你回去罢。”说话间,顾风睫已自行扶着车壁下来,他的步履虽然轻浮不定,陈唯却觉得他的每一步,都走得那样沉稳。陈唯不再坚持,只将马车留下,道:“你的伤口……小心些。”
顾风睫喘着粗气坐到墨敛歌对面,重重叹气,道:“敛歌,是否真到了你忍无可忍的境地?”顾风睫在墨敛歌登基后,一直恪守君臣之仪,即使墨敛歌允准无人之时可以直唤其名,但他仍然恭敬地称呼“陛下”。他不是不知道,墨敛歌在成为帝王之后,他们的关系就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亲密,尤其,中间还夹了一个风海灵!此时此刻,是顾风睫第一次抛开君臣身份,像以往一样,叫了墨敛歌的名字。
墨敛歌乌亮漆黑的眼睛闪过一抹怒火,狠狠地灌了一杯酒,并不回答顾风睫的问话。顾风睫垂下眼,盯着石桌上的朱槿残花,一把抓过酒壶,对着口淋漓浇下。
“你疯了么?”墨敛歌面上有一闪而逝的痛惜,随即便冷冷地不为所动,直看着顾风睫苍白的脸和胸前晕开的鲜红血迹。顾风睫勉强一笑:“敛歌,你心中有气,尽管向我撒,便是要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我只求你,念着我们以往出生入死情谊,放过索玛罢。”在短短的时间内,顾风睫两度求人,若要换了往常,是绝不可能的。而如今他虽把求人之话说了出去,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却哽在了心头,激得他喷出一口鲜血。
“不可能。”墨敛歌夺过顾风睫手中的酒壶,将残酒一饮而尽,“风睫,我们都了解彼此的心性,你应该知道,我已是忍到极限。”顾风睫沉默不语,他岂能不知?墨敛歌自小素有大志,却因母亲出身低微,在众位皇子面前抬不起头,先皇墨素垣对他也并不器重。因而,他性格中有异于常人的阴冷偏激,众人顺从他的意思还好,若是不顺他意,则他发作起来乖戾异常,暴烈无比,折磨人的手段也十分阴狠。
墨敛歌继续道:“我曾向你提过我的身世,却不曾细说,今日便全部告诉你罢。你知道我母亲出身低微,可曾知道,我母亲原是前尚书大人的歌姬?母亲得蒙尚书大人宠幸,收做妾室。一日,父皇到尚书大人府中饮宴,尚书大人为讨父皇欢心,便命母亲即席献歌。母亲的歌喉极其婉转,听得父皇龙心大悦,不顾母亲已是有夫之身,向尚书大人讨要了回宫,随侍身旁。母亲不禁歌喉出众,且才色双绝,能赋诗词,。有一次父皇寿诞,母亲在筵席上为父皇上寿酒,且舞且歌,唱着自赋的小诗:‘君是庭前芝兰树,我是枝上啭黄鹂。愿得三春随常侍,夜夜为君歌相期。’父皇极其欢喜,当庭赐封母亲为贵妃,第二日早朝,虽群臣极力反对,父皇仍然坚持己见,立了母亲为妃。
“当时,父皇后宫佳丽众多,对父皇专宠母亲早有不满,便一起到了皇后面前诉苦。皇后善妒,早闻得“愿得三春随常侍”一句,正怒不可遏,欲除之而后快。她当下笼络众妃,言明一定会为她们出气。不久,皇后和母亲同时又孕,皇后终于等到了她要的绝佳机会,趁母亲孕有七月时,命宫人伺机在母亲的饮食中加以红花与零陵香,果母亲服下之后,即出现小产前兆,腹痛难忍,急觅太医救治。父皇闻讯来探,皇后趁机进谗陷害,言道母亲出身卑微歌姬,进宫之前即非贞洁之身,在宫内亦多□□,所怀胎儿恐非龙种,因怕帝王察觉,故自行服药意图小产,一来依照炎崆规矩可以活命,二来也是心中有鬼销匿罪证。父皇信以为真,龙颜震怒,诏令太医不得为母亲诊治。母亲于寝殿内呼喊求告,俱都无所回应,自行挣扎半夜,竟尔娩下了我。
“母亲产后血崩而死,皇后还不肯放过她,竟进言父皇,说母亲生性□□,没有资格再为贵妃,应夺去封号,逐出皇陵,所生的孩子也要送出宫廷,一面污秽了父皇真龙之体。父皇听信了皇后谗言,下令将我送回尚书府,由尚书大人教养。
“就这样,我在尚书府一住七年,到我终于能重回皇宫,又凭着自己的实力被册为肃王,搬离冷僻的琉华殿时,那襁褓就被送出宫的婴孩,已经长成了健壮英武的少年。”
顾风睫默默听着,眼前不觉浮出了与墨敛歌初次相见的情形。那是墨敛歌册封肃王的大典,其时他参军不久,只是一名籍籍无名的小卒,嘉平帝下令检阅三军,以庆贺墨敛歌回宫受封。他举着一面大旗,淹没在一色的鲜艳红旗中,放眼望去,只见帝王身侧,站着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面冠如玉,眸冷似刀,一身镶金绣玉的锦袍,更衬得那人非池中之物。那时他便想,炎崆墨朝天下的继承人,大抵是没有悬念了。后来,当他终于在战阵中认识了墨敛歌,才知道事实并非如他所想,于是,他们相交莫逆,并肩作战,终于才有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