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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尘(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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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插入了王驰的胸口,由右到左直直地没入他的身体,唯独还剩下剑柄露在外面,一只修长的手紧紧握住了它。
王驰此刻除了听到在广漠的沙地上那呼啸的风声外,还有耳边这道未完全消逝的剑鸣声。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王驰伸出双手死死抓住握剑之人的手,她原本小麦色的手腕被王驰用力抓成一片紫青色。
这把剑,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甘心!不甘心!
王驰原来英俊的面容此时变得扭曲不已,他看着持剑之人那双如同秋水般的眼眸似乎有话想讲,却刚张嘴就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来,将那人身上的黑色衣裳染出一大片印迹。
“……不……不可能……我还……”王驰断断续续吐出了几个字,正当叶孤附耳靠近想听清楚他的话,岂料这人的身子突然一软重重地向着她摔了过去。
高大而沉重的身躯瞬间压在叶孤身上,令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叶孤将尸体推到一侧,面无表情地爬起身来。她翻身跨坐在王驰身上,看了一眼那双失焦的瞳孔。叶孤伸出双手抓住裸露在他胸口处的一截剑柄,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用力一抽,只听到“噗嗤”一声,长剑拔出后叶孤便被温热的血溅了一脸。
淋漓的鲜血将她的眼睛映照得更加黑白分明,让人望而心惊。
四周寒风凛冽卷起的沙砾不断扑打在她的脸上,被风沙迷了眼的叶孤不由地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擦脸。
她提着剑站起身,翻手使出一记剑花,将剑身的血迹抖落下来。
长剑上原本只是蛛网般的裂痕已变得更大,剑身暗哑无光,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光可鉴人,叶孤望着手中的剑忧心忡忡,一时间竟陷入了沉思中。
突然一片雪花落在了她的眉心处,瞬间便融化成水珠滚落至她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令叶孤为之一震,她抬头看去,只见昏沉的天空中原本呼啸的寒风,开始夹带着雪花纷纷落下,骤降的气温顿时令叶孤身子颤抖了起来,而眼前的景象亦变得白茫茫一片。
叶孤眯起眼睛将长剑收回鞘中,随后又蹲下身去翻动着地上王驰的尸体。
不出片刻她便将王驰身上的衣物剥个精光,丝毫不嫌弃是死人的衣服。叶孤直接将它们穿在身上,她用多余布料把自己的脸庞脖子一一包裹得严严实实,以此来抵挡这越发凶猛的风雪。
叶孤解开王驰身上挂着的水袋,举起来浅浅地抿了一口,随后将它绑在了自己腰间。
她自己带的口粮早已用尽,现在只能依靠从王驰那扒过来的这半壶水袋来撑回城里。
谁料叶孤才走一步,便因地上的雪打滑狠狠地摔了一跤。
然而,就在叶孤摔倒的那瞬间,一支金色的小箭恰巧朝她原先站立的位置射过来。
这枚落空的小箭很快便射在了地上,叶孤警觉地翻滚至一旁,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却见此箭四周散发着一道奇怪的劲力,不过两息的时间就闪着刺目的金光爆裂开来。
爆炸的气流将刚要起身的叶孤又一次掀倒在地,她捂着耳朵强忍着爆炸声引起的耳鸣,她用力转过身向后方望去,果然看见了一男一女的身影。
“哼,竟然被发现了。”
那位紫衣的女子看了眼地上的叶孤娇滴滴地轻斥了一声,随后伸出手优雅地捏了个手势,一只半透明的粉色蝴蝶竟从叶孤后颈飞了出来。
一旁的白衣男子弯了弯嘴角,饶有意味地说道:“非也,只是凑巧滑了一跤罢了。”
叶孤并未听清这两人在讲什么话,但知道他们一定是靠什么方法追踪过来的,因此心中不由地涌现出一阵恐慌来。
直觉告诉她比起梁军的追击,这两人更为危险。不仅是他们身法诡异,还因为他们重头到尾都流露出一副让人不适的轻蔑感。
尤其是那个白衣人,虽然他看上去一派温文尔雅的模样,却笑意始终不达眼底,反而更像是在嘲弄着什么。
“嗯?”白衣男子皱着眉头,抓起身边的紫衣女子的衣袖快速地向一侧闪避。
一把长剑将着白茫茫的风雪刺破,它以极快的速度如同流星般向男子袭来。
“好快的身法!”白衣男子忍不住赞叹道。
说着他抬起双手掐起法诀,周身的衣袖纷飞起来,一道充满红色纹路的纸符突然出现在半空中。
叶孤正因男子竟能察觉到她的攻击而诧异时,就看到他刚捏完奇怪的手势,那张纸符便诡异地燃烧起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叶孤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慑在原地,手中的剑也因此被打落在地。
虚空中突然浮现出无数道金色箭矢向她袭来,叶孤喉中一窒全身肌肉紧绷起来,眼睁睁看着它们越逼越近,而自己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就当叶孤脑袋一片空白时,被打落在地的昭明剑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争鸣声,并不断抖动起来。
这是叶孤第二次听到它的如此大的鸣叫,与上次不同的是此次的声音宛如濒死之人发出的尖叫声,既刺耳又震撼。
紫衣女子见状瞪大了双眼露出了一副惊讶的神情,随即脱口而出道:“师兄,这把剑是灵剑! ”
白衣男子有心阻止却已来不及了,这道玄级金光剑符已被启动,因此只能看到那把古朴的长剑闪着寒光飞向箭矢阵,抖动着剑身挡在叶孤身前。
不过三息的时间,这把剑的裂纹便越来越大。
叶孤此时心中一痛,不知何时泪水早已流了下来。
“——不!”
“咔哒”一声响起,长剑剑身开始断裂开来,一道金色箭矢散发着爆裂的气息从昭明剑剑身的裂缝中挣脱出来,直直地射进了叶孤的胸膛。
叶孤箭矢被击中后顿时口吐鲜血,重重地倒了下去。
如同时间静止一般,连原本呼啸着的风声突然变得消失不见了,此时叶孤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正在慢慢减少。
断裂的昭明剑再也坚持不下去,在半空中被箭矢攻击后便分裂成两半掉落了下来。
叶孤不顾自己身中数箭,仍咬着牙拖着血淋淋的身躯地爬向断剑掉落的地方。
紫衣女子见她的双手插进泥地上拼命挪动到指甲尽断的样子实在有点疯魔,不由嘲笑道:“都这副德行了,还想挣扎什么呢?”
说着她莲步一动,抢在叶孤前面拾起其中的一半断剑,仔细端详了片刻说道:“师兄,原来她身法如此了得是因为有这把灵剑。”
白衣男子看了一眼叶孤,看到她愤怒地瞪大眼睛盯着他俩,随后又吐出了一口血后昏死过去,于是便放下心来走到紫衣女子身边夺过断剑查看。
观察了片刻,白衣男子撇了眼她说道:“昧岚你又糊涂了,这把并不是什么灵剑。”
“什么呀?如果不是灵剑怎会有如此举动?”紫衣女子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十分不解地反驳道。
白衣男子用手指摩擦着断剑上的铭文,看着它身上赫然写着“昭明”两字。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缓缓地说道:“恐怕只是一时之间产生的护主行为而已,或许是年月久了略通人性,但终究是一把凡铁。”
说完他将断剑扔在地上,再也不看一眼。
白衣男子转头对那位叫昧岚的女子笑了笑,说道:“好了,勿要再理无关的事,还记得出发时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当然记得!”昧岚俏皮的吐舌一笑,“师兄动手,我动脑嘛!”
白衣男子宠溺地笑道:“那还不快点开始?”
话音刚落,昧岚便盘坐在昏迷不醒的叶孤身边,解开腰间佩挂着的玲珑绣球,一只黑色的蛊虫从绣球内探出来,沿着叶孤的身体缓慢地爬进了她的鼻腔中。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夜幕下雪越下越大,逐渐在叶孤身上覆盖了厚厚一层,而叶孤的气息也变得气若游丝,虚弱得几乎快听不见了。
此时的雪地里回响着一道女子的呓语,伴随着风声变得格外缥缈诡异。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昧岚突然停止了咒语的吟唱睁开眼睛。
她抬头看见白衣男子在一旁为她护法心中不免欣喜不已,于是便对着男子嫣然一笑:“师兄!”
“如何,找到了吗?”白衣男子点头关切地询问道。
“自然。”昧岚欣喜过后想到了什么,她皱起眉头迟疑不定地说道:“不过我们走了后,万一她醒来,那不就会暴露我们这次的行动了?”
白衣男子拂了拂衣袖摇摇头,看了眼地上昏迷的人说道:“不会,她只不过是暂时陷入了妄言蛊的幻境中,不出一盏茶就会冻死在这里。如果我们现在就动手处理,反而会让她有从幻境里清醒的可能。”
白衣男子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艘巴掌大的白玉小船轻轻抛掷在半空中,瞬间幻化成可容纳多人的飞舟。
“我们走吧,还差最后一步法阵就能完成了。”
话毕,两人从雪地中轻松一跃而上,随后便御着飞舟向远处遁去。
***
广袤无垠荒漠上,雪花在夜空中纷飞。
叶孤只觉的身体剧痛难忍,她听到有谁在呓语,那道声音忽远忽近。
随着白光一现,突然间她看到了六岁的自己,那小小的身躯正躲在门帘后面偷看父亲流泪。
房间里头正是在烛灯下枯坐到深夜的父亲,他双眼通红神色憔悴,手中握着那块系着红绳的白玉沉默不语。
那时她不知道父亲已经有几天没睡过一宿好觉了,只觉得府上所有人都一副惶惶不安的神情,就连平日里经常陪她一起玩耍的玩伴都笑得十分勉强。
“爹!”幼年的自己一脸忧愁地从帘子后走出来,她轻声朝父亲呼喊了一声。
父亲征了下很快从思绪中回过神,连忙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望着叶孤稚气的脸庞。
他强打着精神对叶孤微笑地问道:“如此夜深为何不好好睡觉,跑来书房这里做什么?”
“爹,你这次外出还会回来吗?为什么他们都说你不会再回来了?”那时的她不懂什么叫别离,这天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便赤脚跑来对着父亲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父亲闻言愣了下,伸出手抚摸着她头上的小小发髻,语气柔和地说道:“莫听那些人胡言乱语,我自然是会回来的。”
幼年的叶孤被他手中厚厚的老茧硌得慌,眨着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睛懵懂地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可不到片刻她却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父亲哭道:“爹不许骗我,不许像娘一样再也不回来!”
正把她拥入怀里的父亲闻言身躯蓦然一僵,苦笑了一下,便把手中那枚白玉递给了年幼的叶孤。
“看,这是你娘留下来的平安玉,我送给你。以后我不在家时想我了就摸一下它,就当爹和娘都在你身边。”
父亲说完便将它套在年幼的叶孤脖子上,接着捧起她白嫩的小圆脸蛋轻轻地亲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可是突然间,这幕温馨又伤感的画面却瞬间停止了。
一道缥缈的声音突兀地从远处传来:“发生了什么事?”
靠在父亲怀里的年幼叶孤闻言却止住了哭泣,她紧闭双眼对着虚空处一字一句地回答道:“父亲要走了,关外战事紧急,京中下了召令要他死守北疆门户。”
那声音又问道:“你父亲是谁?”
“靖……靖北都府将军……叶……茨……”幼年叶孤断断续续地回答完,她开始眉头紧锁浑身颤抖起来。
那道声音却变得不耐烦起来,“除了你父亲,叶府只剩下你一个嫡系吗?他是不是身怀异骨?还有那把长剑,是谁将剑留给你们叶家人的?”
年幼叶孤听到这一连串逼问使得她的额头不停地冒汗,原本安详的神情也变得越发不安,她艰难地睁大眼睛抬头看向环抱着自己的父亲,竟发现他没有五官!
她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急忙从这诡异的假父亲怀里挣脱出来。
此时她只觉得脑袋混乱无比,以至于那原本压抑在心中的怒火也跟着腾腾燃烧起来。
于是叶孤抱着头尖叫了起来。
“我们叶家世代忠良天地可鉴!从祖父那时起便守在边疆近百年!我族人皆为国战死沙场!是那狗皇帝变得越来越忌惮我们,居然任由朝中有心人私下克扣军粮!明景八年,我父亲被梁人围困于悬鱼城内接近两年!恰逢大旱!城中百姓断水断粮几乎要易子而食!”
叶孤一边喘息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一切的原因除了那些可恨的梁人!都是那狗皇帝的错!”话毕她顿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下意识地用手一模才发现竟然满手都是鲜血。
她低头一看,一把金色的箭矢插在自己的胸膛之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不断冒出鲜血来。
叶孤“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这时她感觉身体除了强烈疼痛外还变得忽冷忽热起来。
那道声音却依然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快说!你父亲是不是有异?否则为何命盘会起反应?那把剑如此古怪,你们是否有高人襄助?”
叶孤难受得脑袋发涨,根本顾不得回答这些问题。
一道怪异的黑烟从空中涌现出来,随后变得又细又长,如同一根黑色的绳子从她的鼻腔处钻了进去。
好似有双无形的手在她脑袋里来回翻搅,令叶孤痛得冷汗直流,衣裳竟湿了大半。
很快她意识越来越模糊瘫倒在地上,眼皮也变得沉重起来,叶孤现在只想闭上眼睛睡上一觉,也许这样就不会感到那么痛苦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白玉开始变得滚烫起来,灼热的触感令叶孤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颤抖着手伸进颈部摸索了几下,这枚白玉在鲜血的沾染之下却更加晶莹通透,椭圆形的玉身正面雕刻着一副精巧无比的山水画,而背面则刻这一句话。
叶孤紧握住它感受到那不断涌现而来的炙热温度,一时之间连疼痛了都暂时被遗忘掉了。
她哽咽地念出这枚白玉背面的那段话:“愿君笑颜展,岁岁常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