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列车》夏季青池

12、奇市（三）

　　我被香铺的老奶奶“扔了”出来，正在懵圈的时候，那尚浮着细微香气的钱包被一阵风簇捧着，缓缓地落在我手上。

　　香铺大门“砰”地猛然关上，店内的灯光逐渐黯淡，直到门口上悬挂的“歇业”灯亮起。
　　一切匆匆忙忙，只留下一大堆令人震惊的悬念。

　　看着手心里的钱包，想起奶奶忙碌炸丸子的身影。从小发生过那么多值得怀疑的事情，我却从未想过她可能如此不平凡。也许因为我是个平凡人，所以认为奶奶必定也是个平凡人。

　　但如果奶奶不是一个平凡人，那她是什么人？怎么会酿供天神所爱的香，又会是什么角色？精灵？又为什么会和我生活在星之岛这小小的海滨竭力隐藏自己？

　　奇市的夜深得更快，路灯的光显得更明亮了。
　　市政厅广场上高高竖立的时钟嘀嗒进行了准点报时，晚上八点整。

　　我该找个旅店夜宿了。关于这一点，我在到达奇市前也做了功课。奇市虽然是两界交界处最大最繁华的商贸城市，但由于城市的地皮稀少可贵，再加上夜晚鱼龙混杂存在治安隐患，所以奇市自开市以来就秉持着一条“昼来夜往”的管理原则，鼓励旅客白昼到达奇市购物，闭市后离开奇市。多线路、高频率的精灵列车经过奇市，使这条管理原则贯彻起来更加容易。

　　因此奇市提供给旅客夜宿的旅店不多，总共加起来只有几百个房间，最多容纳不到一千名旅客留宿。不过一般情况下旅客们形成自觉，不会出现全城满客的情况。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现在先去找旅店住下。凌晨两点奇市打烊后不允许有旅客在公共区域出现，否则要处以治安处罚。

　　奇市为数不多的旅店主要集中在市政厅以北的区域，现在我要到市政厅的摆渡车站等候摆渡车前往。

　　现在的市政厅商圈比刚才又要热闹得多，离开这里的一个小时里，仿佛一下子多出了一倍的客流量。一辆摆渡车经过，爆满。一辆摆渡车从我要去的反方向驶来，车上下来许多乘客，有几名精灵还是列车上见过的面孔。他们下车的时候嘀嘀咕咕像在互相抱怨，身上还各抱着一个小行李箱。

　　我记得下车的时候听见他们说只是出来逛一圈，然后就会上车继续行程。
　　奇市的夜越来越深，深到放眼望去沙漠变成了海，街灯变成了星辰，越来越多的旅客变成了流云。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挤上了前往北区的摆渡车。

　　水晶梧桐亮起了星辰般耀眼的光，摆渡车车身上刷的漆闪着醒目的荧光，所有的树屋树冠都映出自己独有的色彩。车迎着晚风，从炫彩斑斓中穿行而过，真如穿行在天神五彩水晶的调色盘中。
　　到达第一家试图投宿的旅店大堂时，我才知道两个小时前发生了一件大事。所有停靠奇市站的精灵列车暂停运行，闭站检修，次日早上六点重新开站发车。

　　这是精灵列车运行史上罕见的情况，据说是奇市车站临时收到了交通运输部门的紧急通知。

　　因列车停运造成的旅客滞留问题成了今晚对奇市的最大挑战。全市旅馆总接待量不超过一千，仅是精灵列车临时经停站点的乘客数量就到了这个数，再算上到站的、市区原本滞留的、旅馆已有的客人，需要解决住宿问题的旅客数量超过了承载量的2-3倍。

　　所有旅客在凌晨2点前必须解决夜宿问题，因为奇市有一条最重要的宵禁规定，凌晨2点至5点，实行“宵禁3小时”，因为当局者认为这个时间段是所有精灵最容易产生异动的时候。

　　市政厅几乎所有办公区都亮起了明灯，他们必须在宵禁到来前解决滞留旅客的住宿问题。
　　旅客们却没有一点忧愁，反而像中了难得的彩票。本就在购物高峰时段的商业区变得异常热闹。
　　精灵甲：“市政厅会解决好的，因为这不是我们的原因。”

　　精灵乙：“应该给我们一点赔偿，它打乱了我的计划，我计划明天晚上到花下，现在至少要到后天了！”
　　精灵丙：“是运输局的通知，奇市市政厅是不会赔偿的！这可不是第一次了！但愿能安排好住宿！”

　　精灵丁：“还是自己投宿吧！不要指望市政厅！市长已经完全不管事了！”
　　精灵甲：“有好几年没见过奇市市长了，原来她也会出来逛逛，现在完全看不见了。”

　　精灵丁：“你还不知道吧？市长厌倦了奇市，已经在营建其他地方了！”
　　精灵乙：“难怪奇市变得这么混乱，但是王宫当局应该进行管理呀……难道就因为她是天神的……私生女，就放任不管了吗？”
　　精灵丁：“管又能怎么样？！彩凤凰就是那样的品性！”

　　精灵丁自己把自己气得暴走，几名精灵不欢而散，有的等着车站方面通知住宿，有的再次挤上摆渡车到下一站寻找住宿。

　　市政厅外很快张布了公告，公告上承诺：为所有经停奇市车站遭到滞留的旅客安排住宿，开放部分民宅作为临时接待点，指定少数商铺在打烊后接收部分旅客住宿，等等。
　　公告一出，旅客欢呼，后顾之忧解决，商贸更加热闹了。

　　我向旅店大堂刚刚接到市政厅相关通知的前台工作精灵询问，自己是否符合经停旅客投宿的条件？对方查看了我的车票后答复，“不好意思，因为您在下车时未登记两小时后上车，所以不符合经停条件，非常抱歉”。

　　既然不符合市政厅帮忙解决住宿的条件，就只能自己找住宿的地方。这时候街道上灯光熠熠，旅客来来往往，还很热闹。而且一起寻找住宿的旅客很多，我并不太紧张。

　　除了这家旅店距离市政厅较近外，剩下的四家旅店都在奇市的边缘地带，前往的摆渡车线路不多，等上一趟要二十分钟，路上又要半个小时，到那里就要一个小时。

　　钟楼报时，九点整。

　　我又回到了市政厅广场，想在那里跟着和我一样情况的旅客去投宿。但是广场前仍旧一片热闹，且没有多少旅客是急着投宿的。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几名人形旅客询问情况，结果他们都已经找到了住宿的地方，就是刚才去过的客满的旅店。

　　“现在赶去郊外的旅店应该还有客房，再晚一点精灵们去了就没有了。”他们好心提醒我。
　　另外一个还说：“人类只有住在旅店里才安全，即使开放了民宅也是精灵私邸。奇市有两种面貌，24个小时中有21个小时是天堂，另外3个小时是地狱。”

　　那3个小时就是凌晨两点到五点。
　　同类的话使我不寒而栗，连忙乘上摆渡车到郊外的旅店去投宿。

　　晚十点过，我到达了第二家旅店门外，剩下的四家旅店都处在奇市的边缘，互相之间的距离不是很远。
　　沙漠就在数里外的地方，从沙漠里吹过来的风，比奇市里的风更凉。

　　刚下车，“客满”的告示就已经立在旅店大堂外。门口有十几名旅客围着，不时地有三两个新到的，都在试图和旅店方交涉获得住宿。

　　这里和热闹的奇市中心完全不同，像是被市长彩凤凰抛弃的地方。如果奇市中心是热闹的海洋，那么这里就是荒凉的沙漠。旅店周围没有树屋，反倒是有真正的树，自由野性地生长。除了我们这些无处可去的旅客，再看不到别的活物。

　　第二次遇到客满未能住宿的情况让我开始感到紧张。这是我第一次离家远行，也是第一次在没有陪同的情况下住宿旅店，更是第一次踏入遍地精灵的世界。我承认自己一开始将旅行想象得简单的，没想到进入精灵界的第一天就遇到了困难。

　　旅店将我们婉拒出来，并安排了一辆酒店内部车辆要送我们到下一家旅店去看看。精灵们还是闹着不肯走，他们笃定旅店里还有空客房，只是旅店别有用心不放出来。旅店对于此类言辞仍然采取婉转劝退的态度，但原本要调来送我们的车就没有了。

　　我坐在离旅店门口不远的树根上，看着愈发深蓝的夜色，周围一片陌生孤寂的景象，既害怕又难过。没有旅店，在这陌生的地方将如何过夜？再遇上蝙蝠精那样的坏精灵怎么办？奶奶，我忽然觉得她不是我的奶奶，不然怎么会放心让我独自行这么远的路，来到这样一个光怪陆离陌生的城市？

　　我忍不住掉下眼泪，并且忍不住想到母亲。

　　但是我并没有见过母亲，甚至不知道关于她的一点儿信息。奶奶说，她接到父亲的书信来到星之岛的时候母亲就已经不知所踪，至于父亲，我也没有印象，奶奶只说他是星之岛上的一个渔民。

　　尽管对父母没有任何印象，但是当我内心陷入难过和恐惧时，就会设想曾经与他们共同生活过。会想到母亲，如果她就在身边，一定会安慰和鼓励我。

　　“鱼儿，就算独自在陌生的城市又怎么样呢？只要小心大胆，明天一切都好了。”妈妈一定会这么对我说。

　　想到这里，身上忽然充满了鼓舞的力量。是的，这是成年要面对的历练，要战胜恐惧，要迎接明天。

　　擦去眼泪，抱着蓝蓝向旅店门口走回去，因为隐约听见大堂经理正在给久围着不肯散去的客人们支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