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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宿舍里的哭笑声 何故悲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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枇杷的清香从口袋漫出来,吕不蔓握着方向盘发呆。
“啊吕,你这两天气色又不太好。”林姐下班的时候和他提了句。
中午午休快结束时,昨天来弄低保的阿公塞给他一兜枇杷,枇杷又大又黄,阿公望了望门外没人,说:“旁边这几个我都送了,自己树上的不用钱,不吃就坏了,你哩是帮我分担点。你喺米不舒服?昨天中午饭没有动,今天又没吃饭。”
公文包里还放着昨早上的几个小面包,吕不蔓想到自己昨早拉开窗户透风前把在家吃的都吐了,之后就忘记自己这两天有没有吃饭。
他看到阿公给别的办公室送的枇杷了,比他的小,他记得阿公家里情况,计划周末得去探望下。枇杷他大多给了家里有孩子的林姐,自己留了几颗放在衣服口袋里。
一抹余晖在天边,照得云彩如花似锦。他抬起只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车里有些闷,用力吸气时胸口发痛,便放下了所有的车窗,侧身看见副驾驶座上的灵牌才记起程延生,怕人看见,又关上前面的车窗。
“你能附到别的物件上面吗,我把你灵牌先藏起来,你跟在我身边。”吕不蔓按着心口说道。他昨晚放灵牌到柜子里后,反倒挂念了一夜没睡好,他想:少年文雅俊朗,更何况自己拿了人的玉佩这么多年,到头来却把人当恶鬼提防疏远。
“妥,玉佩。”车里有阳光,程延生无法幻出人形,说话间附到了玉佩上。
咸湿咸湿的,泪水落在玉佩,接着程延生感受到吕不蔓不时用手背擦着脸颊,手腕上的玉佩就坠到他脸上。
车子停了下来,夜灯初亮,这是条大学附近的小吃街,男女生笑笑闹闹着结伴同行。吕不蔓掩住泪流不断的眼睛自嘲笑笑,觉得应该是病又犯了,晚上回去得吃药。
“咚咚。”小锦敲了敲车窗,和几个男女生站在路边吃烧烤,对他们指着车内说什么。
“等了挺久嘛?”吕不蔓拿纸巾擦干脸,戴上眼镜遮住微红眼角,扯高拉链挡住外套里的浅清蓝色制服衬衫,缓了缓情绪开门,突然小锦往他面前递了个东西。“红豆糕,我看着你吃噢,啊,不蔓哥。”小锦哄小孩子一样自己先张开了嘴。
“锦妹!你哥好靓噻!管不管治安嘞?到我家店里检查检查营业执照?我请他喝茶。”锦妹身旁一个羊毛卷发的姑娘捧着奶茶朝吕不蔓笑着,趴在小锦肩上说。
“咦,我哥这个颜值担当连户籍窗口都不能去,太大轰动会影响工作开展的,你跟着我就好啦,小绵羊。”小锦朝她脸上啵了一口,留下一个沾着孜然粉的唇印。
“啊!我脸!荔枝仔也不管管你老婆!”小绵羊摸了摸自己的脸,朝小锦的对象吼。
吕不蔓接过红豆糕,看着小锦躲到荔枝仔身后,小绵羊伸出手抓她,荔枝仔被两个人扯得转圈圈,还有几个在旁边鼓劲,少男少女笑成一团。吕不蔓也勾起唇角,卧蚕跟月牙儿一样,正低头吃糕时,小绵羊突然惊叫了一声。
“天啦!这笑!我的心都化了!”小绵羊瞪着眼睛,也不抓小锦了,就痴痴地望着吕不蔓,一声叫吸引了路过的姑娘们的视线,围过来的人多了起来,都想看个热闹。
“淡定淡定啦,我们先解决下水道的事,甜心牵着我哥,伙伴们我们明天聚。”小锦说着,一手牵着小绵羊,一手牵着荔枝仔,狂奔向宿舍楼。荔枝仔牵着吕不蔓系玉佩的手腕,被瘆人的凉吓得抖了一阵。
楼道间静悄悄的,室内光线不太足,二楼楼梯间迎着小窗口阳光的抽象派人物画上姑娘笑意盈盈,荔枝仔倒吸了一口凉气重重叹了出去。小绵羊冲荔枝仔贼嘻嘻地说:“嘿嘿嘿,还没适应这位美丽姑娘的欢迎吗?”
几人一路跑到了四楼,小锦弯腰拍着自己心口深呼吸,缓了缓解释道:“可把我跑累了。不蔓哥,你没被《美丽姑娘》吓到吧?我甜心每次都给吓到。噢是那幅画的名字,下三楼住的艺设院,上三楼住的医学院,各有各的特色。”说完指了指四楼走廊天花板,上面贴着同走廊同宽的各式各样的图,灯管就安在每张图之间。
人体内脏结构图、人体脊椎神经分布病变图、人体肌肉结构图等,还有各种局部器官解剖图。
“是……挺有特色的。”荔枝仔眼睛往下看不敢乱望,天花板的各种图让他更不敢抓吕不蔓的手腕了。
卫生间蹲坑管道里,一个医用人体骨骼模型悬空着,头顶长发飘逸,或者说,它是全身被头发填满,用头发做了血肉,身材呈现曲线美。
它就那么悬空着,随着吕不蔓的靠近,模型上每根头发都在舞动像长了千千万万张嘴,急着诉说什么。
有五官的娃娃容易产生灵性,女寝室每天掉落许多发丝,三千烦恼丝上情绪每天被骨骼模型吸收着,渐渐就发展到今日这般。
骷髅头透过管道仰看着吕不蔓,眼洞里似乎带着殷切的希望。刚才吃的口红豆糕粘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一般,吕不蔓望着厕坑,条件反射性地俯身呕吐出来。“对不住,有点感冒。”他红着脸道歉,接过小锦递来的面巾擦嘴。
入夜了凉得很,宿舍里开着暖白光灯,吕不蔓俯着身擦嘴,眨眼间就看见程延生飘在自己眼前。这边惊愕抬头,那边担忧伸手;一个因呕吐而红了眼泪汪汪,一个因着急而蹙眉微张着嘴。
“粥粥无能,束之以绳。”然而玉佩还在吕不蔓手上,程延生意识到自己只有个虚影,伸出的手缓缓收回,在身侧握紧了拳,蹲下去直起身子到与吕不蔓同等高度说道。
“没事,疏通就好了。”吕不蔓目不转睛看着程延生,不料与突然蹲下的他来了个对望,头次这么近距离与什么脸对脸,惊慌间就侧过头屏住了呼吸,有要按住乱跳的心口的想法,赶紧转移视线,朝门外几人柔和了表情,“小同学们,方便拆个衣架?”
坐在吊椅上的小绵羊一脸忿忿不平,双手叉腰:“锦妹!你居然真的叫你哥来疏通厕所?你忍心吗?”
自然科学的年代,小锦总不能和人说吕不蔓有什么特殊能力,摸着下巴反问小绵羊:“要不,让我们细皮嫩肉的绵羊妹妹去通厕所?”小锦走到阳台边开始拆衣架,荔枝仔紧紧跟在她身后。
管道里的小东西没什么伤害力,只是它有了灵识却不知道与人相处的规则,所以给宿舍姑娘们带来了困扰。
“你不介意?”吕不蔓轻声问着,现在的确只有绳子能装载小东西的灵识,但是绳子系着玉佩,小东西就会和程延生接触到。程延生点了点头。
大团头发和一个人体骨骼模型被衣架勾上来放到厕所门口,荔枝仔当场背过身捂住嘴,学医的两个小姑娘围过来“啧啧”个不停。一抹烟雾从人体骨骼模型中飘出,被吕不蔓手上的绳子吸了进去。
“专业生,荔枝仔,我们现在这样可以用‘啧啧称奇’来形容吗?”小绵羊拿衣架戳着头发把人体骨骼模型摆整齐,一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咿呀,这不是大一那年我们大扫除洗地板冲不见的吗?它头发比我还多,怪不得我们都没头发,还半夜又哭又笑的,不准成精呀听到没有。”
“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小锦空掌拍向小绵羊的后脑勺,转身搂着荔枝仔的腰小声安慰。
“那不是成精了,为什么又哭又笑嘛?”小绵羊吐了吐舌头摸着后脑勺委屈道。
“他存在着,就会想发出个自己的声音。风有风声,水有水声,水龙头内水压不足或者空气没有排尽会产生刺耳的声音,往洗手池内突然倒大盆水然后压下盆子也会发出怪响。声音是由物体振动产生的声波——初中物理课学的,小同学们,你们该养生保护好头发啦。”吕不蔓打开水龙头洗手,水龙头突然发出啸叫声,为了让宿舍姑娘们没有心理阴影,就接着说下去,说到“物体”二字时,还特意朝地上的头发抬两下下巴。
三个人送吕不蔓到小吃街,看着他开车离去。
“锦妹,你怎么认识你哥的呀?”小绵羊喝着奶茶念念不舍地往回走,一步三回头。
“晕倒的低血糖帅气路人与医学生的故事。”小锦昂着头拍了拍自己胸口,一脸的小骄傲,心里却小声说着:他醒后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我这个算命八字不好的人身上一直有的酸软沉重感就没了。
年轻男女在争吵,玻璃杯砸碎了,两人一前一后摔门而去。
路灯的光透进房间,将跪坐在飘窗柜前的青年拢到光里。今天又停电了,吕不蔓望着自己的手,听着邻居家传来的声音。他进屋时想把枇杷放好周末用,弯腰扶了一把窗摸到窗帘绳上的流苏,毛绒绒的触感让他想到那团头发和人体骨骼模型。
空气里不断挤压过来的黑色丝絮,会从七窍钻进去的粘稠棉线,这是七八岁时做的恶梦,因为他傍晚在自家屋前看到村里白喜事那家人屋顶飘着一团不断变大的黑色线球,黑线钻到那屋每个人身体里又出来。那东西对他没有伤害,可是梦跟了他很久很久,他怕。
真黑,真安静。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将脸伏在了两膝上,又感觉周遭有什么湿腻腻的东西会涌过来把自己侵蚀掉。
风吹进来,吹起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整个人连着心都颤抖了一下。
“明天,还得去上班呀。”吕不蔓温声安慰着自己,打开飘窗柜将枇杷放了进去,摸了摸脖子,有些神经质地朝天花板看了一圈,看到一只飞蛾在窗边徘徊,“明天还得去上班啊。”豆大一颗眼泪突然从他眼中流下,他红着眼关掉柜门缩到地毯上想躺下,盯着飞蛾生怕它飞过来,手却摁到了面包袋上立起的软铁丝。
面包和三明治在地毯上倒了一地,床上没有床单。肚子“咕噜”叫,吕不蔓用手背挡住眼睛抬起头,嗤笑了两声:“过的真糟糕啊。”随后“砰”的一声躺下,泪涌如泉。
玉佩在吕不蔓手上发热,绳子再度断开,玉佩沾着泪从吕不蔓脸旁掉落,落地成程延生,绳子被程延生一挥手飞进飘窗柜缝隙里。
“何故悲怆至此?”程延生在吕不蔓身旁正坐叹道,动作轻缓给他拭泪。程延生的手刚碰到吕不蔓的脸,吕不蔓就吓得弹了起何故悲怆至此来用手挡开,发现自己手上玉佩不见了,满是泪痕的脸上尽是惊慌,一滴泪颤颤巍巍从下睫毛滑落。
“宝贝你在睡梦中,百合花一样的脸孔。宝贝你在我心中,像没有乌云的晴空。看你眼里的懵懂,听你长大后的冲动。你的天真的笑容,像最灿烂一道彩虹。……”程延生开口低声哼唱,在吕不蔓震惊的眼神中将他抱到了床铺盖被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困倦感袭来,吕不蔓眼皮止不住地合上,他想:程延生骗我,他会说普通话,可他怎么知道我听白若溪的《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