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米之外，人鬼不分》灵尾椎

1、灵牌 抱回来的少

　　鸟鸣四月天，晨风吹得人神清气爽。

　　踏青和祭祖的人身边跟着他们去世了的自家亲戚，吕不蔓来这郊外小山坡本是图个看看风景放松心情，自觉地寻了条清静小径，拨开一株桃花枝矮身走了进去。清明踏青嘛，站在那看他人的家庭聚会可不是什么好活动。
　　当程延生直勾勾望向吕不蔓这边时，吕不蔓下意识抓紧胸前玉佩，另一只手拿着用来清蛛网和露水的树枝试图举起，眼睛微微眯着。
　　小径进来这地方是山腰间一谷地，周遭野生桃花树环绕，落英缤纷。
　　“衰，又没戴眼镜。”玉佩没有变冷说明前方物体暂时影响不了自己安危，可吕不蔓也看不清那是个什么东西。上次雨天他看见一个人蹲在角落，确认安全后走过去帮忙，却发现是一袋垃圾。
　　“这次万一真是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受伤了。”他绷紧着腿朝前走了几步，隐约看见那是个人形后，停了下来，嘟囔着，“该不会是有人在这蹲厕吧？怎么不出声？”
　　玉佩仿佛是被抓得有些久了，在手里渐渐温热。吕不蔓不敢让眼前人脱离视线范围，将玉佩微微举起来观察——遇着它发热的次数的不多，至少发热不是危险的预兆。
　　程延生的手突然朝吕不蔓伸了一下。
　　人命关天，吕不蔓跑了过去，看见坑里的少年穿着黑色古装且长发束起，一眼明晓了情况。
　　程延生卡在一米高的圆坑里，脚被湿泥浆陷着，双手费力撑在坑外想爬出来，脸色惨白，目光一直追着吕不蔓走。
　　“靓仔，要不要命啊，一个人跑来这拍写真？也不出个声，把我给吓的个惨，没人来救你怎么搞？这山里捉野物的夹子猛多。”吕不蔓日常习惯塑普，趴在地上用树枝探了湿泥浆里没有东西后，将坑里的程延生拖着双臂抱了出来。

　　天空开始飘雨，不大，如长线一般落下来。
　　程延生被吕不蔓拖着双臂，身子直往地上滑，腿跟没骨头似的站不稳，似乎只那一双黏在吕不蔓脸上的眼睛有力气，声如细丝，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今得……，余铭感五内。”
　　“靓仔，你不会讲普通话？身体还行不？手机呢？相机呢？不会是来探场地所以乜都没带吧？借我手机给你？”吕不蔓乍听到那方言口音的文言话语愣了下，疑惑跟年轻一代是否有了代沟，接着用方言问道。他觉着搂的这人跟现在胸前的玉佩一般热乎，有种不可言喻的熟悉感，而且还是个有教养的，说话必得与人对望，挺合自己眼缘。
　　雨越下越大，吕不蔓胸前的玉佩有些烫了，也可能是程延生体温在升高，接触的地方都有些烫得吓人。
　　有教养的程延生对吕不蔓的问题一个也没回答，直直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的人很重，即使是个瘦弱少年，吕不蔓只得把程延生横抱起，估摸着先把人送到就近的医院再报警让帮忙找下家人——医院和警察局隔得近也方便，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出去。

　　这小山坡雨下大了后地质灾害发生的几率不低，大部分人已经回程了，只有少许几人撑着伞刚准备走。
　　吕不蔓抱着程延生快步走向山脚，不时对程延生说句话不让人晕个彻底，他开车来的，信了天气预报的邪今天是个多云转晴天。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出小径后刚待的那地方就滑坡了，也不知道走得慢的少许几人瞪大眼睛看着他抱块灵牌自言自语，更不知道孤魂野鬼们对程延生得以与活人接触的羡慕。

　　中午时分，雨砸在地上溅起老高，河水漫到路面在这南方沿海城市是常有的事，平时不得事，可今天却偏偏淹得车子都开不过，阻挡了吕不蔓送程延生去医院的路，也去不了警局。好在他下山时走得快，最开始的小雨也没多大，车里一路开着空调，两个人的衣服都差不多干了，程延生的靴子不透水，上边的泥反倒被雨滴去不少。
　　吕不蔓试了几次也没冲过去，卡在这个路段将近一个小时，他正想着要不要报警来接程延生去医院，副驾驶座的程延生就转醒了。
　　驾驶过程中副驾驶座放平对座位上的人来说会有危险，所以程延生只得头垂着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胸前绑着的带子，有点手足无措，挣扎着坐正身子，却发现带子没有束缚他，就调整了坐姿，称得上正襟危坐。随后侧过脸望着身旁的吕不蔓，对身处环境没有一点好奇，也不说话。
　　吕不蔓看程延生可以自己坐稳了，就是脸色还有些苍白，探了探程延生的额头没刚才那么烫，也没必要让警察这种天气出来走一趟。
　　“要不要先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你去边嘢？我送你回去。”吕不蔓递出手机，重新发动汽车。
　　程延生没有接手机，指了个方向。吕不蔓顺着望去，那只有一条路，通往市中心，途中经过吕不蔓住处。
　　“还顺路，挺好。坐稳了啊。”吕不蔓放下手机，检查了下程延生的安全带，倒车出发。

　　大雨天开车得慢速，好巧不巧，车子经过吕不蔓住处时打方向开始非常吃力，他只得利用最后余力靠边停车。上次油表上显示过，他总忘了加油，早上出发油表又给坏了，他计划出门一趟的油还是有的，本来打算明天去加油然后修表。
　　“对不住了，这车没油，你家离这远吗？给你叫个车回去？”吕不蔓掏出手机想叫的士，发现有条几分钟前的信息，点开一看，是营业厅给他发来的话费不足0元提醒，突然又弹出电量不足，他觉得有些尴尬，咧嘴笑了笑，“嘿嘿，好像今天出门的准备不是很充分，乜都是到家就停止运营。要不到我家坐会，我连个无线充话费了给你叫的士。”
　　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雨渐渐停了。
　　总感觉自己像个怪叔叔在拐卖小朋友一样，吕不蔓摇头低笑了声，下车给程延生开门，帮他解了安全带，用身体固定住门，右手护住车门上沿左手扶他下车。
　　程延生比在山上那会站的稳些，站直了和吕不蔓差不多高，矮个两厘米左右，乖乖跟着吕不蔓走。

　　在当地，桂圆树作为绿化树被沿大路栽种，住宅区巷子纵横交错。
　　吕不蔓走进一条巷子，走了十米左右，停在一个楼梯前，小心扶着程延生上楼。
　　房东雇的守楼阿姨在缝衣服，抬头时只看着吕不蔓一个背影，冲他说道：“阿吕，又救小猫小狗啦？”
　　他们刚一上楼梯，外面雨又砸了下来，落在路边一个摊位的铁棚子顶上打鼓一样响，阿姨的说话声被雨声吞没。
　　楼梯间的顶吊得很低，灯光昏黄的，狭窄的过道将将能站两个人，空气潮湿闷热。

　　吕不蔓的住处跟过道倒是完全相反的光景。
　　三十平的卧室，带一个十平米的浴室和厕所，没有厨房。卧室里没什么高大的摆设，一米五宽落地矮床边是张床上办公桌，长排飘窗柜上放了几个抱枕跟一本合上的《乌合之众》，地上铺着一张两米长宽相等的编织地毯以及放着几个小马扎。窗户大而向阳，窗帘共两层，一层遮阳，一层是蓝色格子纱帘。
　　吕不蔓打开屋顶灯和除湿器，扶着程延生坐到床上，从飘窗柜最右边的格子里拿出来一箱单独包装的小面包和三明治放到程延生面前，说：“衣服在车上干的差不多，你应该也不会在这陌生环境洗澡，先吃点东西吧，我充个电再给你叫的士。对了，头上真发假发？来吹干它。”他拿出手机，电量不足无法开机，将手机充上电，拿出吹风机来插上，扒了一下头发发现不是假发。
　　吹风机“呼呼呼”的响起来，程延生吓得战栗了一下后，将脸对着风口，手也往出风的地方摸，被吕不蔓用手背把手拍下去。
　　“你们现在的小孩乜都不识啊，跟个baby一样，不过也挺好。”吕不蔓将程延生的头发解开，给人吹头发，第一次碰这么长的头发，感觉比小姑娘的还好摸，虽然吕不蔓也没摸过小姑娘的头发。他是吃苦长大的，既挺羡慕那些被爱惯着的孩子，在生活中也会尽力对比自己年小的人好些，将心比心自己那些时候也想得到温暖。

　　外边雨大得像千军万马打仗，程延生想仰着头看吕不蔓造出来的暖风，却被自己飞舞的头发挡住视线。
　　天边一道闪电劈向远方，吕不蔓赶紧放下吹风机捂住程延生的耳朵，果然随之而来一个响雷，“哐”一声似要把天砸破。
　　电，突然停了。灯灭掉，外面天色已晚，乌云压的也低，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面的雨热闹。
　　手机没有亮屏，吕不蔓揉了把自己的头发，弯腰一看，充电线跟充电头刚没接稳当，白充了这么久，他坐下来，问程延生：“这电一般得停一晚上，雨也消不下来的架势，看来今晚得委屈你留这，你急着和家里联系吗？其他人我不熟，不过可以问楼下阿姨借个手机。”
　　程延生摇了摇头，郑重朝吕不蔓作揖，道：“叨扰。”
　　“做乜嘢？拜佛？”吕不蔓将程延生作揖的手按下，站了起来说，“你先坐会，我去洗澡，床头有湿巾你可以拿着擦脸，累了你就睡床，我睡毯子那。”

　　液化气热水器不受停电影响，可这乌黑的封闭空间让吕不蔓胸闷，摸黑洗澡实在难受。他飞快地洗完澡后，拿着浴巾将自己一通乱擦，手指勾到了挂玉佩的绳，玉佩被扯了下来。
　　“这么久，怎么就今天给断了。”吕不蔓穿了睡衣，抓着玉佩出浴室，一只手拿吸水巾擦头发。他叹了口气，想：今天就不宜出门，出门唯一的好事就是救了个小孩。
　　程延生躺在地毯上穿着鞋子似乎睡着了，吕不蔓探了探他额头，没有发烧，就将他抱去了床上，给他脱鞋子时发现有些紧，怕吵醒他只好放弃了给他脱鞋的想法。随后吕不蔓自己躺在了地毯上，不知道时间，应该是还早，可是太多事了今天，他疲惫地合上双眼，头发也没干，玉佩在他睡着后滑落手心掉在地毯上。
　　那一箱吃的两个人都没动。

　　晚上停电的时候没关灯，来电后灯就自己亮了。
　　吕不蔓抬手挡了一下光，坐了起来，睡了一晚的地毯骨头有些僵硬，睁开眼睛后眼前事物却让他撑着地毯手脚并用往后爬了几步。
　　昨天他救回来的少年直躺着，血留了满床，裤子衣服都瘪了下去仿佛里边只剩一副骨架，程延生的脸正对着吕不蔓的方向，脸色惨白两颊凹陷，睁着一双眼睛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