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人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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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大概明白了。”
听完决芸儿的解释，陈医生端起瓷杯喝了口水。他盯着地板，不知是在回忆还是思考。决芸儿见他陷入沉默，不禁有些不安，开口问道：“医生——”
“活体摘取是明令禁止的，正规医院不能做这样的手术。之前我倒认识个朋友，是个暗医，他那儿有适合D3的人工心脏，类似的心脏移植手术价格不低……”陈医生说。
决芸儿追问道：“他的水平可以信任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陈医生面露难色，“他是科班出身的，人有点奇怪，不过医德还可以，至于黑白道上的事情，我实在是没胆子多问……”
虽然得到了一个算是解决方法的回答，但是决芸儿依然没有因此松口气。陈医生把茶杯放下，杯底扣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把身子向前探去，皱着眉头低语道：
“不过怎么说呢……换心脏这种事情可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保持心脏的完整性、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心颤、避免血管和瓣膜的撕裂。哪怕像他那种操作熟练的医生，也很难保证全程不出问题。病人本身就是在和生命打赌，但是如果要是健康人的话——”
“医生。”
当这两个字从决芸儿的唇齿间平静地流出来时，陈医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止了劝说。
“陈医生，谢谢您，我心领了。”
灰发女子抬起眼眸，缓缓看向陈医生，对视的瞬间，医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虽然看上去似乎还是很温和，但是周围的气场却完全不一样。她的青色瞳孔是沉闷的暴风眼，而在那空洞里，陈医生仿佛窥见了一个僵硬的，麻木不堪的娇小身影。
“可是——”
陈医生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被汗水打湿，决芸儿又补上了这么一句：
“风险且不说，如果我能‘自然’死亡的话，这个移植手术，可以算合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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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另一端。此刻的病房里却是格外安静。
不能给陌生人开门。有时候，越是简单得幼稚的道理，就越是容易被人忽视。就比如说现在，红冰望着昏倒在地上的隋意，惊恐的感觉却迟迟没有来，它跑得太慢了。
“别怕，十分钟后药效就过去了，对人体没什么伤害。”
束艺永笑嘻嘻地走向病床上的红冰，拐杖轻快地敲在地上，比他的腿脚还要自然。红冰吸了口气，原本一片空白的大脑逐渐开始思考目前的应对方法。
——这次可没办法大吵大闹了。
红冰压抑住激增的心跳，观察周围的情况。没有手机，无法报警。床头柜有报警按钮，但是上面有标注，不能再明显。隋意一时半会起不来，眼前的人是个有杀人机器的玩命管理者。
一切都指向最坏的局面，但是红冰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过也罢，她短短的人生试卷里根本就没几道选择题，全都是题干复杂，没有标准答案，但是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写完的简答题。
摆在她面前的，正是一道她从未见过的题目。不过现在，她大概有思路了。
“哈哈，大小姐，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成天嘻嘻哈哈的，就这么喜欢嘻哈吗。
红冰嫌弃地想着，脸上却挂起了优雅的笑容：“您能先把我那朋友安放好吗？”
“行。”
束艺永话音刚落，隋意就被他单手提起，然后扔在了旁边的沙发上，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还以为他睡着了。男人摇了摇头，走到了红冰的床边，极有压迫力地俯视着她。
“束先生，您不必这么客气，随便坐哪都可以。”红冰靠在床头，尽量自然地仰视对方。
束艺永冷笑了一声，故意无视了这句话，他说：“不必了，我还是先道歉吧。昨天不知你是红小姐，还以为是那人的手下，多有冒犯，还请多多见谅。”说完，他还鞠了个绅士礼。
红冰脸上虽然还是笑着的，内心却觉得无比反感，他的身上像是沾着过期的油画颜料，有一股令人作呕的干臭味。她叹了口气，旋即遗憾地回答道：“先生太客气了。您今天过来，是想和我谈阿芸的事吗？如果是的话，那您可就白跑一趟了。”
“为何？”束艺永歪头问道，“来都来了，说几句都不行吗？”
红冰摇了摇头：“您无非就是想要阿芸。我一没有权、二没有钱、三没有武力，您想要，自己夺走便是，和我这种病秧子说话，恐怕是耽误您宝贵的时间。”
束艺永的嘴角有些下沉：“大小姐，这话我可不爱听，束某虽然在艺术方面有些疯癫，但是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况且杀了你也没什么意思，真的。”
“那您倒是说说看，想和我谈什么？”红冰问道。
“决芸儿的心脏给你，其余的给我，如何？”
束艺永蹲下来，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岁月和苦痛在他脸上留下了过于恐怖的痕迹，他就像是一棵随时要枯萎的树，虽然看上去好像挺正常，但是红冰总觉得他已病入膏肓。她小心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问道：“你要一副空壳干什么？”
男人笑了，然而那笑声不是愉快的笑声，而是更为沙哑的，讥讽她不识货的戏谑之音。他把手放在被子的一角上，眼睛旁的鱼尾纹都挤成了高原上干涸的河床。
“那可不是简单的空壳，”他说，“她是一个镂空的象牙雕——机械包裹着灵魂，理性又包裹着感性，她是迎风的断臂女神，她究竟是人类思维还是机器思维？不，她是类似于边界线的存在——边界线！她是强大的、美丽的、矛盾的背德的纯粹的忘我的……”
艺术家睁着兴奋得近乎爆裂的眼球，忽而压低了声音，陶醉地说道：
“像她这种存在，就应该被做成艺术品啊。”
“很抱歉，我不懂艺术。”
红冰的心脏跳得厉害，她说不清楚，也有可能是束艺永的言语过于疯狂而难以言喻，以至于内心涌现出某种可怕的震撼感。她试图平静地摊开手，然而手指却开始颤抖起来。男人说：
“我很喜欢做人偶。人偶是听话的，服从的，死灵魂的味道比活灵魂的味道更有沉淀感。你肯定对决芸儿没什么了解，不然你肯定会赞同我的观点。你可以拆解人偶的四肢，看到她精细的内在，你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她的恐惧，她整个人都是你的玩物，这种感觉——你不喜欢吗？”
“够了。”
红冰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藏在被子下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她看过那样的光景，她知道决芸儿的脖颈里藏着怎样奇异的世界。正因如此，她才会如此动摇。
——难道我的内心里也会有这种扭曲的追求吗？
多半是言语挑衅使然吧，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红冰抱住开始发热的身躯，咽了口水，直戳了当地说出了终止话题的结论：“您还是赶紧动手吧。”
“动手？”束艺永看似一脸茫然，“我为什么要动手？”
“您想和我分了阿芸，但是我肯定拒绝，所以答案非常明显，如果我不在了，阿芸就没必要把心脏给我，你就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人偶了……”
趁对方还没插话，红冰冷笑着继续说道：“其实您根本不用提要求，您不过就是觉得拿自己的性/癖吓小孩很好玩，所以才说些有的没的浪费时间。我都说了，您爱怎么样怎么样，请。”
“……”
估计是没被比自己小的孩子当面嘲讽过，艺术家的尊严受到了侮辱。他要是这么直接杀了她，感觉就非常的掉价，但如果不杀她，又白白耽误时间和机会。他“呸”了一声，把红冰从床上揪了起来，冰冷的触感从脖子一路传到脚尖，她感觉都快窒息了。
——作为人类来说，这种感觉也太冰凉了。
简直就是在胡闹。
“难怪红川当初要抛弃你，”束艺永揪着她，“也是可怜林一行白送个女儿。”
“你……认识……咳咳……”红冰根本说不上话。男人见她无法反抗，也懒得再多做解释，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她被他吊在半空，犹如一个即将被掐爆的气球。
答题时间即将结束。极限作答。
红冰可以忘带手机，但是哪怕昏倒在地，她也一定不会离开某样东西——这一点隋意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带过来了，就在床上的塑料袋里。
然后，现在这个东西在她手上。虽然手一直在颤抖，但她准备好了。
被对方抓住手臂的束艺永有些不耐烦，他刚想发作，却感觉一阵刺痛，手臂上多了一个圆点薄片，上面还有红色的光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光斑熄灭了，然后，就在下一秒——
“嘶——”
血液蒸发剂起效了。人体的血液在特制高热化学物中瞬间蒸发，连血管都化作了干枯的枝桠，徒留黑色的血迹和惨白的皮肤。
“！！！！！！”
束艺永无声地惨叫着，他松开了手，红冰重重的地倒在地上，头脑一片眩晕。但无论如何，她总算是留住了一口气。
作答完成。幸好藏在了被子底下。
这是从高利贷迫害时期开始，红冰就一直带着的防身用品。如果是D0的话，这么一击直接会死，但是改造人，或者部分改造人不过就是失去手腕，然后痛到昏迷。而高利贷的手下基本上都是改造人，所以不用担心闹出人命。
“可是这个束艺永……不会是D0吧？”
看着同样躺倒在地上，但是脸上布满凝固血管的男人，红冰的心顿时吊了起来：要是防卫过的话，那岂不是很麻烦？她盯着男人的脸，久久没说话。就在这时，隋意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的妈啊，为什么要迫害我……红冰你还好吧。”
“还好。”红冰撑着床，从地上爬起来，“只不过——”
话音未落，她的话语顿时戛然而止。隋意正觉得奇怪，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见眼前烧焦的男人身上开始出现了变化。颜色逐渐模糊，衣料逐渐暗淡，最后化作细小的光粒，像被风卷起的黄沙那样，缓缓飘离了原本的骨骼。纯白的，光滑的，但又好像不是骨骼。
“……没想到他是个3D投影成像的人偶。”
红冰喃喃着，目光停驻在那个作为投影背景的素体人偶上，一时竟不知是该放松还是担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人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