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人》吴歌子

32、粥水 如果有你这

　　“都说了……等我一下。”那人喘息道。

　　女人的身旁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汗流浃背的隋意。他的袖口拉至肩膀，机械右臂剧烈地颤栗着，将花盏的尖刺固定在金属钢筋之间。

　　“隋哥！”决芸儿惊叫，“你怎么——”

　　“……”

　　看着眼前的男子，花盏的表情明显有所动摇。作为潜伏在花酒体内的核心，真正经营着偶像活动的她，是不可能认不出这位老熟人的。

　　哪怕只是一秒的迟疑，也可以是可怕的疏漏。

　　“你们快点闪开！”

　　耳畔传来几声急促的枪声。子弹打在手指骨与尖刺之间，将隋意和花盏分离开来。决芸儿飞速扶住隋意，身体在惯性下狠狠撞在墙上。

　　“今天先这样，你们快走！”

　　花酒把迷你枪堵在花盏灯手臂上，连续又打了好几发子弹，鲜血从女人手臂中喷涌而出，嘀嘀嗒嗒的粘液浸湿了尖刺。花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坚硬的指尖掐住了他的脖子。

　　“快走……”花酒大声叫道。

　　砰！砰！

　　分不清是枪声还是肉响，姐弟在走廊间搏斗着，地上开满湿滑的血花。躲开了致命之处，但他们互相否定着，深浅不一的伤便是证据。

　　“我不会让你牺牲芸儿，姐……”花酒死死地掐住花盏的肩膀，他说道，“……她不过是想拿回父亲的遗物，怎么可能用它杀死自己呢？啊？”

　　花盏没有回答他。尖刺扎进了花酒的大腿，悄无声息。

　　“我知道你想救红冰，但芸儿不该为此而死，”花酒的指尖更加用力，“她和你我一样，都是当年的牺牲品，同类之间不应该更加温柔吗！”

　　花盏盯着他。她的目光是湿润的，但睫毛却依旧干枯。

　　“你不是一直渴望被人理解吗？”花酒愤怒地哭吼着，“快点说些什么啊！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还能给你什么，就在这里说清楚啊！姐……！”

　　少年的血滴在地上，稀释成柔和的红色。

　　“姐……快点说些什么啊……”

　　“……”

　　隋意靠在决芸儿身上，目击了整个过程。他挣扎地爬起来，拉起决芸儿的手。

　　“阿芸，我们赶紧走吧，”他叹息道，“走吧。”

　　决芸儿不忍心看向那对姐弟。趁着花酒为他们留下的宝贵时间，她架起隋意，迅速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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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艺中心外围满了警察和记者。当决芸儿和隋意走出门口时，便被救护车和一群医护人员挡住了去路。

　　“刚刚听到里面有枪声，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位护士从决芸儿手中接过隋意，目光移向她流血的大腿。

　　“枪声……没听到。”

　　决芸儿喘了口气。附近的警察已经冲入大楼，展开了光学护盾，蓝色的标记枪在阴沉的天空下闪闪发光。她把裙子往下拉扯，试图盖住血迹。

　　就在这时，隋意抬起头，对护士说：

　　“谢谢，我只是机械臂出了问题，身上没有大碍。”

　　护士皱眉：“可是您旁边这位——”

　　“我没事。”

　　决芸儿简短地回答着，眼里浮现出红外线状态的光芒。护士微微张开口，却说不出什么。沉默了一会之后，她才说道：“那你们路上小心。”

　　躲开了护士敬畏的目光，决芸儿搀扶着隋意，离开了演艺中心。

　　由于两人都受了伤，所以花了不少时间在找代驾上。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

　　回到玉安瓷器行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沈若竹也早早就回了家。一进门，决芸儿就听见了红冰惊讶的声音。

　　“怎么流这么多血？”她托住决芸儿，“为什么不去医院？”

　　“比起‘治疗’，D3的伤口愈合更倾向于‘修理’。现在与其去医院人挤人，还不如在这里慢慢调整来得实在。”

　　隋意呲牙咧嘴地说着，从地下室里拿出几个铁盒子。

　　“今天结果怎么样，陈医生有叮嘱什么吗？”

　　他一边问着红冰，一边打开了盒子。

　　决芸儿已经很久没看到它们了。蓝色的内置灯光照在机械上、数十种大小不一的扳手、关节、软体、还有测量仪，其他的盒子里还装着备用机械臂，无一例外，那些都是右臂。

　　“还行，医生说需要静养，最好把学校那边的课停一下。”

　　红冰喃喃着，看着隋意拆下烧焦的右臂，换上了全新的备用款。感受到了红冰的目光，隋意点了点头，没有对此做太多的评价。他说道：

　　“那还是听医生的吧，好好休息。”

　　停顿了一下。他活动了几下筋骨，确认弹簧和挤压泵操作正常，这才拿起手中的工具，一脸认真地对瘫在沙发上的决芸儿说道：

　　“阿芸，你把遮着大腿的裙子撩起来。”

　　“……”

　　空气凝滞了一下。决芸儿不好意思地拉起黑色裙摆，露出了伤口。被花盏刺出洞的地方已经干涸，只剩下红色的血洞，能看见里面笔直的钢管。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看见红冰打了个哆嗦。

　　“花酒还真的忍心下手，”大小姐咬牙道，“阿芸，你现在还痛吗？”

　　决芸儿摇头：“不痛了。比起这个——”

　　接着，她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红冰。绚烂的舞台、意外的黑雾、姐弟的面目。隋意专注地修理决芸儿的零件，机械发出清脆的摩擦声，让人很是安心。

　　“还真是和猜想的完全一致……”

　　听完后，红冰顺手拿起今天开的药，用水慢吞吞送进口中。想起了昨天的对话，决芸儿忍不住问道：

　　“花盏过去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只是表现形式不同，”红冰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总是一个人来我们家，一进门就一直跟在我后面，还一声不吭地盯着我，感觉真是乐在其中。”

　　光是想象着画面，就觉得很有压力。

　　“毕竟是沟通障碍。”决芸儿说。

　　红冰点头：“嗯，但她并不是没有感情的人，这可以从她的气场中读出来。虽然眼神是死的，但是只要不注视她，你就能感受到浓烈的表现欲。”

　　或者说，渴望被爱的情感。

　　“这样也说得通。就像眺望夕阳时那样，不需要抓住太阳，也可以感受到温暖的光线。”

　　“？”

　　决芸儿歪了歪头。红冰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说，既然无法克服障碍，那么就干脆直接绕过去。每个人多少都会有过不去的坎嘛……如果我是花盏的话，说不定也会接受改造手术呢。”

　　“不过这对花酒也太不友好了。”决芸儿评价道。

　　“也是。”红冰表示赞同。

　　让暴躁直男长期穿女装，无异于21世纪头等酷刑。

　　隋意无奈地耸肩。“别说了。讲点正事吧。”

　　红冰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又大声地继续讲道：

　　“啊——但无论如何，花酒还是赚了，热心男粉跪倒在裙摆下，愿意为限定商品氪金花钱，不仅把改造费挣回来，连大学的门都不用进，就可以挣得比读书人还多呢，你说呢，阿芸？”

　　“太过分了。”

　　决芸儿说着，用手捂住了偷笑的嘴角。

　　隋意换了一把扳手，用微弱的声音嘟囔道：

　　”别骂了，别骂了，真情实感追星是会遭报应的，别骂了……”

　　短暂的调侃为玉安带来了一丝快活的空气。偷笑完后，红冰这才咳嗽几声，回到刚才的话题。

　　“那目前的状况就是，花酒和花盏也存在矛盾，但总体来说，还是花盏占据上风。”

　　“如果说武力值和话语权的话，应该是的。”

　　隋意附和道。明明没过多久，他就已经做好了修理。还没等红芸两人反应过来，盒子已经锁上了，隋意擦了擦汗，径直往地下室走去。

　　“我搞定了，你们慢慢聊。”他说。

　　“哎，这就走了？你不再多讨论一下吗？”红冰问道。

　　“害，我知道的也不多……更何况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他扶起眼镜，“我所能做的，就是支援你们的决定而已。”

　　“隋哥。”决芸儿轻唤道。

　　“有需要再就叫我。晚安……”

　　男子慵懒的声音消失在门的背后。

　　“啊，差点忘了……隋意！”红冰提高声音，“若竹姐让我转达说，你欠一次毒打——”

　　里面的机械声停了几秒，又无情地继续响起来。

　　“算了，我转达完了，不管他。”红冰站起身，“你饿了吗？锅里还留了一点粥，就怕你们回来太饿，没东西可吃。”

　　决芸儿摸了摸肚子。虽然经过高强度的对战，但腹部并没有传来饥饿的信号。如果在以前，电脑会告诉她，目前不需要进食，只需等待能量消耗即可。

　　不过在和红冰的相处中，她似乎理解了一点。

　　——如果不试着敞开心扉的话，精神也是会饥饿的。

　　“那就来一碗吧，”她说，“谢谢。”

　　“又来，以后可不准说谢谢，把我当什么了。”

　　红冰鼓着腮帮子。她走向厨房，打开了电磁炉。决芸儿走到她的旁边，昏暗的厨房里，只有一盏照明灯挂在锅上，灰白色的光洒在粥上，冒着咕噜咕噜的气泡。

　　粥水很暖。决芸儿忍不住靠近了锅炉。

　　“红冰，”她问道，“如果我隐瞒了一些事实，你会生气吗？”

　　“那要看程度，”红冰用勺子搅粥，“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事，只是些小细节的话，那根本就不值得生气。”

　　“可……”

　　可是，她隐瞒的事确实非常重要，甚至连隋意都不一定知道。如果红冰察觉的话，她说不定会比抉择不定的当下更为痛苦。

　　知道了真相的红冰，还能像现在这样，安心地为自己煮粥吗？

　　决芸儿盯着粥，不由得发起呆来。

　　“怎么了？”

　　“可以吗？”决芸儿吞吞吐吐地说道，“撒谎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红冰眼珠一转，笑眯眯地刮了下决芸儿的鼻尖：”如果有你这么可爱，说不定是可以的。”

　　“哦，嗯。”决芸儿条件反射地颤抖了一下。

　　“如果是关于药剂的事，你不用担心太多，”红冰看着锅炉，“就现在来说，药剂是林教授的遗物，是专门留给你的贵重物品，所以你要好好看着它。”

　　“但是——”

　　“要是药剂流干，这世上也就没有他的痕迹了。”

　　“但是这由不得你。”决芸儿扯住红冰的衣角。

　　“为什么？”红冰问道。

　　“三瓶药剂的使用，已经由合同规定好了。”

　　“合同？原来不是林教授和红川的私下约定吗？”

　　“……不能说。”

　　这是决芸儿能亲口透露的，最大限度的事实。

　　炉中的粥冒出珍珠色的泡沫，在不断上涌的米水间，它轻快地碎裂开来，弹起微弱的水花。

　　沉默片刻后，红冰吸了口气，笑道：

　　“你看，这不是说出来了吗。”

　　“可还有很多没说。”决芸儿垂下头。

　　“但起码你证实了我担心的事，”红冰关上电磁炉，“这样一来，我的探索方向也更明晰了。”

　　决芸儿松开了手。“我做不到。”她说道。

　　她做不到像红冰对她那样，对自己重视的人坦诚直率。这让她很是苦恼。

　　“做不到也没关系。你经历了那么多我无法想象的事，我没有资格逼你敞开心扉。”红冰把粥舀进碗里，“只要是人类，或多或少都有想隐瞒的事。”

　　只要是人类。

　　听到这句话时，决芸儿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只要是人类的话……

　　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紧紧地抓住了红冰的手。

　　铛啷。勺子掉进了粥里，溅起滚烫的白汁。

　　“阿芸？”红冰有些惊讶。

　　“红冰，我想问一下……”

　　决芸儿抓住红冰的手。那只手里流淌着新鲜的血液，皮肤也是发热的，还能感受到脉搏的鼓动声。

　　可是握着那只手的指尖，改造人的指尖是冰凉的。

　　“你觉得……像我这样的身体，也可以算是人类吗？”

　　她颤抖着握住红冰温暖的手，认真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