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夜难为情》茜茜茜茜

6、你的小叔 想要拥抱你

　　框框窗子上有一双鸽子，在彼此追逐，扑着翅膀，拖着沉重而笨拙的身子，忽而飞到旁的一个格子上，歇了一会，跳几步，其中一只又向前蹭了蹭，独自站着了。

　　寒冬的老树张开枝丫去拥抱落霞余晖，而我张开双臂，是想要拥抱你。

　　江月年抬起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的上，手上握着的遥控器戳戳点点换着电视节目。

　　“自个儿在外边儿还顺利吗？”季景铭也就是季归哑的爸爸嘴里含着股当地口音特有的绵软含糊，扬了扬调子，穿过大厅传到江月年耳边，“前几个月你大哥家小孩儿还偏嚷着要出国留学，这不，这几天又闹着要回来，说是什么，自己一个人什么都不会，受不了。”

　　“还成。”江月年不走心的应着，觉着姿势不舒服又盘腿向沙发里窝了窝，“丢在那儿适应适应就什么都会了。”

　　全然没想到自己这十多年愣是也没长进什么的。
　　“哥，嫂子饭弄好了吗，我饿了，”江月年翻了翻白眼，思索着，“我想吃...那什么...”

　　没待话音落下，江月年又往沙发里缩了一下，那模样是要逃，但止住了，抬头对上来人的视线，端正了身体，叫了声，“爸。”

　　来人是位已经苍苍白发的老先生，年近耄耋，身子骨确是硬朗，浑然一股子正气。

　　这是季景铭和江月年的父亲，也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战场当过兵，立下过军功的老战士。

　　新中国成立后，自然跟着经历了徘徊发展，到现在日子安稳了，偶尔还会念念过去经历过的上山下乡，计划粮票的时代，感叹世事变迁后的和平安好。

　　“好。”老先生又忙颤颤巍巍的回去牵正在下楼梯的老太太，自然是两人的母亲。

　　江老太太嗔着自己那口子，打趣道，“跑得那么快，是有人在后面撵你吗？”

　　季老头痴痴的笑，也不正经，弓着腰向上牵了把江老太太，“忙着见见孩子。”

　　江月年刚缓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现，乖觉的喊了声“妈。”，屁股没动地儿。

　　江老太太是秦淮河以南那头的人，过去是说着标准的吴侬软语，悠然于梵婀玲名曲上的塘中月色，着一身旗袍婀娜多姿的美人。

　　季席荣老先生当初在南打仗，饶是命运喜人，碰上了江慕朝女士，两人暗许结了情愫，这十好几年，日复日，感情也从未辜负。

　　江月年缩了缩自己，也没想在这两人面前碍眼。

　　倒是二老吞在肚子，含在嘴里的思念，在嘴边打了个圈，没说出来。

　　季景铭从厨房出来，看见刚还在楼上睡午觉的两人下了楼，问了声好，转向江月年，“现在提意见没用了，都快弄好了。一会儿大哥他们和你四姐都回来，”伸手揉了把江月年的头，“坐好了，别懒懒散散的。”

　　江老太太瞧见机会，和季老先生对了下眼，“你别说他，孩子怎么舒服怎么来。”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蹩脚，江月年还是懒得动，倒是冲江老太太笑了笑，带着副规矩疏离，“谢谢妈。”

　　季景铭说不过，伸出手戳了下江月年的头。江月年换了个话题，“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你大哥刚来电话，说儿子下班了，一起过来，快了。”季景铭边走边答。

　　“哼，如拭和归哑估计还在外边儿玩儿吧。”季老先生从鼻子里嗔了下气，倒满是纵容。

　　“谁说我们是去玩的？”玄关处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两个人，女生脱了外衣，头还没回就回道，“看，我们给忱忱买了礼物。”

　　“是啊，爷爷你可不能这么说，我和四姐多乖啊。”是熟悉的声音，季归哑走到大厅，抱了抱江老太太。

　　还没抬头便说，“小叔呢？”

　　江奶奶作势推了推他，“不就是在那里么，过去好好给你小叔瞧瞧，看看长大了没。”

　　江月年还是刚才那副半笑不笑的模样，和季归哑视线对上没几秒，便错开转向电视机了，“季哑哑你好啊。”

　　季归哑仿佛被门外的冷风冻僵了，维持着一个姿势站在那一动不动。就连窗子上“砰”的一声响都没听见。

　　“刚才突然有只鸟撞在窗户上了，没吓着你们吧。”季如拭慢慢走过来，对着季爷爷季奶奶叫了声人。

　　又一屁股坐在江月年身边，拽了下他的胳膊，作势要揉他的头，“忱忱想姐姐了吗？哎呀都这么大了，变了那么多姐姐都快认不出来了。”

　　季归哑被季如拭的语气逗得没忍住笑了，没再呆愣在那。

　　江月年抬头瞪了眼季归哑，挥手把季如拭的手从他头上拽下来，笑眯眯的，“想。”

　　“诶，乖。”季如拭不顾形象的咧嘴笑着，冲季归哑嚷了嚷，“乖孙子，过来过来。”

　　季归哑也不吃亏，“呸，姑奶奶好。”

　　“诶，乖，叫姑姑。”
　　季归哑没继续理她，冲着季归哑挑了挑眉，“小叔原来这么年轻啊”又凑了过去，“还长得那么俏了。”

　　“是啊，季哑哑过来给小叔好好瞧瞧。”江月年刻意放轻的声音传到季归哑耳边心上，拨动着脑中的弦。

　　季归哑走过去拽着江月年的胳膊一把把他拉了起来，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我和小叔好好续个旧，多年不见有很多话要说，爷爷奶奶就不用等我们了。”

　　说着扯了江月年就向楼上走，那动作实在不温柔，手腕被攥的生疼，江月年还没站稳，差点一个踉跄栽下去。

　　关上门，攥着的手被放下，江月年被逼到墙角，他皮肤白，又很敏‖感，一道清晰发白的五指印就这么印上又迅速消失。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
　　“你骗我？”压低了声音，温热的呼吸喷在面前人的脸上。

　　江月年歪了歪脑袋，还没缓过神。
　　“你叫季景忱。”季归哑赌气的瞪眼看着他，那模样满像受了气的小鸡仔儿。

　　“没，我小时候叫季景忱，四姐他们习惯了这个名字。”江月年声音轻柔，怕他不信似得，又哄了哄，“你可以看看你的户口，前面几页有我的名字。”

　　季归哑没顾得上听到这句话心里那股甜滋滋，又硬着气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啊，Je suis ton oncle。”江月年挑眉眯眯眼笑了出来。

　　季归哑埂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差点没吐出来，“你故意的!”
　　“是啊，我故意的。”江月年握了握还在发疼的手腕，向前凑了凑，“小侄子。”

　　江月年仿佛小孩子的恶作剧成功了一般，又恶劣的慵懒起来，倚靠在墙上。

　　季归哑直直的瞪着他，透过他的眸子看到里面的自己，是怒不可遏的模样。

　　不知是因为受到了欺骗还是什么，一股委屈感油然而来，又迅速伪装的转化成愤怒，通过他烧红的脸表达给眼前的人。

　　自己是对他有那么一点好感的。

　　直到小白兔撕开外衣，告诉自己他其实是头狼。

　　就像江月年，在寒冬腊月给予的一丝温暖，他踉踉跄跄的贪恋，握紧了才发现那是一团火，烫得灼烧到了自己，一层层的融化包裹着他心的保护膜。

　　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究竟有多虚伪残忍。

　　才可以看着他自谈自唱，掏出颗心，任寒风欺凌肆虐。

　　江月年看着他的模样，瞬间无措起来。

　　抬起手准备抚一抚他拧着的浓厚英气的眉，又想要碰一碰他的脸颊。

　　可是季归哑没给他机会，“别碰我。”

　　理了理自己的情绪，转而向屋外走，“饭应该做好了，小叔一起下楼吧。”

　　没理身后无措的人，兀自打开门站在门外等他。

　　这顿饭吃的还算和谐，季归哑固然不会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整个家庭的聚餐。

　　江月年的大哥也带着她的一儿一女回来了。

　　季家的儿女到底是有出息的，除了季老先生，他的两个儿子都是文定乾坤的人，半辈子都奉献给了教书育人的事业，对于专业领域的研究也小有成就。

　　季家老大的儿子季谭屹随了他爸，憨厚却决不呆傻，否则如何又能打理得了自己的公司呢。闺女季尚颜就是前些日子那个嚷着要回国的，法学系的研究生，性子辣些却也不坏。

　　季谭屹用公筷给江月年夹了口菜，“小叔叔这次回国还打算回去吗？”

　　没待江月年开口，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他不爱吃菜。”

　　一瞬间谁都没说话，有片刻安静，季归哑自觉自己无意识的举动有些多余，笑了笑，“你们继续。”

　　江月年先是抬头看了眼季归哑的爷爷奶奶，复又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应该不会了吧。”

　　“你们先吃，我吃饱了，太困了就先回家睡觉了。”季归哑随性惯了，加之本就心情烦躁，自然也无暇顾及什么尊卑礼仪，离了席。

　　江月年心里像是被他一手揪着，喘不过气，怎么也不舒服。站起身弯了弯腰，没等季老先生哼出口气，就也跟着季归哑走了。

　　“别跟着我，让我自己待会儿。”季归哑停在原地，没回头对江月年说。

　　江月年抿了抿嘴，没说话。
　　季归哑终究还是回了头，想了想伸手捏捏江月年柔软的脸，“小叔先回家，我自己想明白了明天去找小叔，嗯？”

　　待江月年走后，季归哑烦躁的揉了揉头发，绕到后院，坐在台阶上，刚掏出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呦，我这刚想找你呢，这么心有灵犀？”
　　“我没空跟你贫，软软不见了。”电话那头陆时鸣焦急的声音传过来，调子都是抖的，季归哑混沌的脑子“翁”的一下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