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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星辰非昨夜(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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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山一别已过去三个多月。
丞相府中的规矩繁多,而我这准王妃的规矩则就更是数不胜数。三个月来,成日被锁在海棠阁里学习贵族礼仪,宫中规矩。立坐行卧,无不涉猎。上至妆容,下至着衣,皆得一丝不苟,站时要固颐正视,坐时要平肩正背。总之一句话,全身都要透露出一股我是贵族的感觉。
我自来在灵犀山上习的是拳打脚踢之术,哪里受得住这般折磨。每每到夜深人静,瘫倒在床时,一合眼都是灵犀山上纵横肆意的日子,第二日醒来发现自己仍躺在丞相府的高床软枕上。
满心满眼的怅然若失。
堪堪过了三个月之后,实在是憋闷不已,原想偷偷地溜出府透口气。哪想到,平日只顾着打盹的看门小厮,今日好巧不巧地醒了。唤了七八个小厮跟在我身后穷追不舍。
“唔,下次还是翻墙吧。”我想。
在街道上胶着了半个时辰,那些个小厮缠得人烦不胜烦,我心下焦急,此时正迎面驶来一辆马车,我心生一计,掠身藏进了马车。
透过车帘的一角,可以看见车外那些小厮突然像无头苍蝇似的原地乱转,我暗自得意,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忽有人自前头掀开了车帘,一双眼见了我好似青天白日见了冥界阴差,骇然不已,怒斥道:“你是何人,可知这是何人的马车就敢上来?”
我笑得一脸无知。
“这可是......”他又欲再言,却被一个声音喝止住了。
“秦昭。”
那唤做秦昭的男子,竟忽然拢了一身的防备,低眉顺眼地退下了。
我这才察觉车内还有人,侧头去看,待看清那张脸却是一愣,下意识道:“是你!”
只见那端坐着的人,一袭紫袍加身,一根银簪半束长发,眉目一如往昔清隽非常,眼角微挑,似笑非笑道:“别来无恙。”
这红尘万丈,人来人往,原以为不会再遇到的人,却在不经意间撞了个满怀,一眼即万年。
我正了正身子道:“好久不见,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阁下,阁下身子可好些了?”
“承蒙姑娘,妙手仁心,在下已无大碍。”他答道,带了几分揶揄意味说:“只是不曾想到姑娘为何会出现在在下的马车内?”
喉头蓦地一哽,咳了几声,我尴尬地解释:“在下方才被一伙贼人追赶,情急之下见一辆马车正好经过,便躲了进来。若是惊扰了阁下,还请见谅。”
“无妨。”他轻描淡写地答。
我的灵台忽然拨云见日一片清明,想起来一件事,咬牙切齿道:“阁下一年前不告而别,可还记得欠了在下一个心愿?”
他倒是没料到我突然想起这一茬来,噎了一噎:“上次走得匆忙是以没来得及同姑娘告别,至于那个心愿在下自然是记得的。”
我冷哼一声,悠悠道:“倘若不是在下今日误打误撞进了阁下的马车,只怕在下的这个心愿就要成遗愿了。”
“姑娘可是要今日兑现?”他试探道。
“我还没想要要什么,待我想到了再同你讨。”我摆了摆手,又道:“不知阁下可是京城人士,府下何处,姓甚名谁?”
他粲然一笑,一一答来:“在下韩修竹,确是京城人士,家住京云巷。”
“我记下了。”掀开车帘向外探,府中小厮早已被甩得不见影踪,只余行人往来匆匆:“今日多谢韩公子相助,在下告辞。”
说完,不等韩修竹再开口,便翻身下了车。
那马车并着辘辘的车轮声渐行渐远,刚刚未来得及细看,现在看起来,竟是一辆十分华贵的马车,四面的丝绸昂贵精美在阳光下辉光熠熠,窗牖之上镶金嵌玉。这样的马车,这样的气度,非王公贵族不能有。
当今京城中只有两人姓韩,一个是坐守重华宫万人之上的皇帝,另一个则是皇帝唯一的的弟弟璟王殿下韩羡,她的准夫君。
“看来是得好好想想该同他讨什么了。”
马车中,韩羡收敛了笑容,正襟危坐,一双眼深得像望不到尽头的黑夜,对秦昭嘱咐道:“查查她是何人。”
秦昭诺。
待我在临江楼用过晚膳,酒足饭饱后再回到丞相府,已是圆月当空。说来也奇,今日从相府大门到海棠阁竟甚少见到往来的下人,估摸着是躲在哪里偷懒耍滑了。
我甫一踏进房门,便听得一声怒喝:“你还知道回来。”抬眸望去,屋内竟跪了一地的丫鬟小厮,个个垂首低眉,隐隐在颤抖。为首上座的就是我那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爹爹了。只见他一手拍在案上,横眉冷目,气得胸口起起伏伏,身侧立了一位娇美妇人,正用手为他顺气。不是孟婉又是谁。
见此情景,我眉头的青筋不禁一跳,果然,不论是在灵犀阁还是丞相府,都逃不开要被兴师问罪。
但面上还是作出一副波澜不兴地模样:“不知爹爹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你还问我所为何事!”又是一掌,拍得杯盏惊起,“堂堂相府千金,偷溜出府,当街戏弄下人,在外逗留至夜深才回府,你可知错。”
还未待我开口辩解什么,孟婉已抢在我前头柔声道:“老爷息怒,想必兰漪在灵犀山上自来无拘无束惯了,将将归府,必定是不习惯的,是以今日才会犯下此等大错。”
停了停,又在沈相面前盈盈拜倒,一双翦水秋瞳中隐隐含泪道:“原是妾身的不是,大小姐初来乍到,妾身若是对兰漪再多多上心一些,她今次也不至如此。”
我心中暗道,好厉害的一张嘴,明里暗里地暗指我不过是个外来的粗野丫头,三言两语间便坐实了我的罪名又抬举了自己。娇艳欲滴地模样不去教坊做角儿委实可惜。
果见沈相眉眼舒缓,眼里心疼地能掐出水就将孟婉扶起:“都是这不孝女犯错,与你何干。”
风花雪月这回事果真是分人的,若面前这两人是风度翩翩的小公子和扶风弱柳的美娇娘,我自当看得津津有味拍手叫好。可当一个皮松肉驰的大爷同一个半老的徐娘,浓情蜜意互诉衷肠,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拂了拂身上竖起的鸡皮疙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脊背挺得板直,恭顺道:“女儿知错。此事全因女儿一人所起,与孟婉无关,女儿自请去祠堂罚跪思过,还望父亲成全。”
眼下沈相满心满眼里皆是孟婉的好,一边是柔情似水的夫人,一边是十年未见的女儿,明眼人都晓得选谁。此时,巧言令色讨不到半分好,不若自行请罚。
沈相闻言怒意消了大半,声音也温和了许多:“你知错便好,自行去祠堂领罚吧,没有我的许可不得出。”
孟婉绣帕掩面,眸中掠过一丝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