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乱》小黄猪

28、魂梦与君同（1） 榻上素映似

　　榻上素映似噩梦缠绕，惊叫着醒来。

　　沈励忙不迭地上前将她扶起来，轻声细语地安慰。素映眼神涣散，额上皆是冷汗，靠在沈励怀里哆嗦不止，过了良久才拾回四处零落的意识，看清面前的人，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老爷，素映还以为再见不到您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沈励轻轻地拍打素映的后背，耐心哄道。

　　素映哭了一会儿，试探问道：“孩子......”

　　沈励喉头一哽，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来。

　　只好由我来做这个恶人。我思忖了一会儿，琢磨着该怎么说比较委婉：“这孩子与姨娘无缘，不过姨娘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素映闻言又抱着沈励戚戚然地哭了起来。

　　这样的郎情妾意原是属于我那苦命娘亲的，现下落入我的眼底十分不是滋味。尽管这妾是我亲自双手奉上。

　　半个时辰后哭声渐弱，估摸着这会儿素映应是哭累了，我清了清嗓子说道：“姨娘今日缘何落水？”

　　素映从“丧子之痛”中清醒过来，回忆了片刻，惊惧万分：“是有人将我推入湖中，有人要害我性命。”

　　沈励大吃一惊：“岂有此理，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丞相府中害你。”

　　“姨娘可有看清那人的模样。”

　　素映摇头：“那人从背后推我，我并未看清是谁。”

　　沈励对林管家吩咐道：“将府中下人全部盘问一遍，务必找出凶手。再传令下去，若是有人检举，赏银百两。”

　　沈府一夜鸡飞狗跳，正在当差的自然要盘问，早早睡下的也要从被窝中挖出来仔细盘查。一时下人间怨声载道。也许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当夜便有下人声称白天在湖畔见到了凶手。

　　“那人是谁？”沈励问道。

　　那下人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犹豫道：“是在大小姐身边伺候的紫衣。”

　　此话一出，屋中各人的神色都微微一变，沈励侧头对林管家吩咐：“把人带过来。”

　　紫衣来时神色憔悴，似是一夜未睡正等着东窗事发。

　　沈励眉毛拧作一团，眼中有无法遏制的怒火在烧：“紫衣，有人指认你是今日推柳姨娘下水的元凶，你可认罪。”

　　“奴才认罪。”干脆利落，竟一句诡辩的话也无。

　　床榻上虚弱的素映听此一言，气得几乎要发疯，随手抓起手边的枕头砸在紫衣身上，双眼死死地盯着她问道：“我与你平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推我下水。”

　　我抽出手帕，拭了拭眼角的泪，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紫衣，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太让我失望了。”

　　紫衣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如遭雷击：“小姐怎这样说，分明是小姐让我......”

　　绿衣斥道：“你这糊涂东西，明明是自己犯下了滔天大错，竟还敢满口攀诬小姐。”

　　柳素映不依不饶地问道：“你方才说大小姐让你做什么？”

　　紫衣狠狠地看我一眼，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既然小姐先过河拆桥，那就莫怪奴才了。回老爷，姨娘。柳姨娘原本是小姐带回府中的，自从姨娘成了老爷的妾室，小姐就一直怀恨在心，指责姨娘以怨报德不识好歹。得知姨娘有喜，便指使我推姨娘落水一尸两命。”
　　有理有据，好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屋中人皆齐刷刷地向我投来目光，素映双眼通红，眼中的恨

　　意似狂风暴雨，看得我亦是心惊。沈励先是一脸的不敢置信，再后来变成了没顶的失望。

　　我在这样各异的目光下，气得双手都在发抖，目眦欲裂：“我自问素日里待你不薄，你为要这样栽赃我。我且问你，若真如你所说我记恨柳姨娘，那这么多时日她日日来我海棠院我都多的是机会，为何要等到她有喜了才派你去害她。”

　　“若是姨娘在海棠院中出事，小姐便逃不开罪责。”

　　我冷笑一声：“你亦懂得避嫌之道，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派你这个贴身丫鬟去害人，这与告诉别人我就是凶手有何异。更何况若是我有心要害柳姨娘，今日便是最佳的时机，为何还要请大夫救活她，多此一举。”

　　紫衣无言以对。

　　“这丫鬟所言非实，还望父亲明察，女儿此番是被栽赃了。”

　　沈励亦觉得有理，面上的疑云消了大半：“究竟是何人指使，还不从实招来。林管家，上刑。”
　　紫衣沉默。

　　“紫衣，你便招了吧。你我主仆一场，我终归不忍心看你受刑。我知道你此番是被人利用了，才会犯下此等糊涂的错事。我答应你，只要是说出背后的主使者，便向父亲求情饶你一命。是与不是，父亲？”

　　沈励点头：“只要你说出背后主使者，我便答应你，饶你不死。”

　　紫衣得了保命符，终于绷不住不可自抑地哭起来：“是夫人指使奴才做的。夫人无子，又唯恐姨娘生下长子，危及她的地位，因此命我害姨娘落胎，并嫁祸给大小姐。”

　　有人在看不见的角落身子恍了一恍。

　　素映的眼神中充满了噬骨的恨意，又渐渐平息，化作无限的悲戚，眼泪扑簌而下：“老爷，我们可怜的孩儿，都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一眼便没了。”

　　沈励正沉浸在难以置信的情绪中，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温婉动人的孟婉竟然变得这样心狠手辣。

　　人人带着面具投生到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面具是黑色的，有些人的面具则是白色的。那些在一夜之间面目全非的人，只是显露出了隐藏在黑色面具下的真正的脸。孟婉从未变过，只是沈励从未看清。

　　沈励被素映的眼泪召回现实，震怒不已，当即吩咐林管家：“你去一趟菡萏院，让她来见我。”

　　这一夜似乎极为漫长，人人都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向光明挣扎。孟婉彻夜未眠，浓妆齐裳，她在等待，就像等待天边那颗北斗星的坠落，天明之后这个世间她最痛恨的两个人都会万劫不复。
　　走廊上响起一串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林管家慌张地推门进来：“夫人，不好了，紫衣全招了。”

　　孟婉铅华妆成的脸上笑意僵住，掩于重重胭脂下的面容血色尽失，苍白如纸，就像被乌云围困的孤月，连一丝光都透不出。熹微的晨光照进她的眼里。原来破晓之后星辰不会陨落，而素月注定匿于尘嚣。

　　只是她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