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乱》小黄猪

1、新月又如眉（1）

　　胜日寻芳泗水滨，京城的无边光景被来去匆匆的岁月打磨得崭新，十年如一日地繁华似锦，正午的阳光挥洒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街道两旁琼楼玉宇俨然，朝喧弦管，暮列笙琶。宝马香车满路，哒哒的马蹄声和着小贩的吆喝声，便是一首锦绣河山。

　　原是春日好时节，此时我却提着裙摆在鼎沸的人潮中如同亡命徒一般穿梭，周围喧嚣，我的呼吸却清晰可闻。我一面向前奋力奔跑，一面还要回头看看身后那些人是否追上来，分出半成的力气道：“别白费力气了，你们是追不上我的。”

　　远远瞧见那些人脸上气急败坏的神情，心里更是得意。

　　我叫沈兰漪，当朝丞相沈励的嫡女，我的母亲乃前护国大将军白赢独女白笙，先皇谕旨亲册清阳郡主。人人皆以为我家世显赫，父亲权倾朝野，母亲尊贵无双。说来倒也不错，若是我还在母亲的腹中，便还可当得金尊玉贵四个字。只是我那郡主母亲，在诞下我的那一刻便撒手咽了气，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我一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从掌上明珠成了丞相府后门狗洞里长着的一根野草。

　　父亲似是恨毒了我，一出生便克死生母，虽在衣食住行上不曾亏待我，然甚少搭理我，倒实实在在地将我当一根野草养着。导致我与相府门口的小厮成日厮混，却不晓得我那爹爹大名为何，母亲去后一年，父亲的妾室孟婉婉为他添了一女，继为正室甚是得宠。

　　常言道，不会作妖的小妾不是好后母。

　　在一个夜黑风高，情潮浮动的春宵，

　　父亲因为我顽劣，不堪管教愁闷不已。

　　于是孟婉在父亲耳边吹了阵风：“妾身素来听闻那灵犀山的苏先生，擅六艺，精医术，明经擢秀。老爷若将兰漪交由苏先生教养，想来再合适不过。”端的是一副媚眼如丝，祸水红颜。

　　这阵风吹得父亲心神荡漾，手一抖将我送到了灵犀山。

　　啧，正中下怀。

　　自古来妾室都是为人恨得牙痒痒的，但孟婉却着实为我做了件好事。且不论她是否真出于对我一片拳拳疼爱之心，但在灵犀山上的那十年却是我此生最为快活的时光。倘若她晓得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悔得要将帕子绞碎。

　　灵犀阁阁主苏严庄，据说与我的故去的娘亲是至交，究竟“至”到了什么地步，我也不甚了解。但大约是看在我娘的面子上，他待我还算不错。苏严庄一把年纪膝下无子，许是终年寂寞，又许是见我长得还算机灵讨喜，将我收作了徒弟，实则捡了个便宜女儿养着。原是我那短命娘亲陌生爹爹欠他一个人情，这样一来，倒是他占了我娘亲好大一个便宜。

　　灵犀山不似京城相府，朋友不多规矩倒是不少，在那儿只有我和师傅两个人，独坐灵犀山，相看两相厌。我们二人守着灵犀阁，看潮起潮落。

　　师傅什么都会，文武双全，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但若说他真正厉害的则是一双回春妙手，被当世誉为华佗再世。在我十四岁之前，若有人问我，这当世最厉害的人是谁，我一定毫不犹豫地说出我的师傅的名字。当然，这也不排除我见过的人本就屈指可数，在这灵犀山中日日见得也只我师傅这一方天空。事实上，十年后，我确然见到了那个较我师傅还要更胜一筹的人。

　　灵犀山上风也萧萧，雨也萧萧。我和师傅，将灵犀山上的鸟数了一遍又一遍，若是碰上了独身鸟，我们便将它留在阁中，只待来日碰上另一只独身鸟，将它们配做一对比翼鸟。就这样我和师傅为一对又一对鸟儿做了媒，灵犀山上寻不见有情人，却随处可见多情鸟。

　　饶是师傅整日忙着为鸟儿的终身大事鞍前马后，却总是要抽空栽培栽培我这看不清根子正不正的小苗。但他大概也不曾正正经经地做过什么师傅，总是今日授棋，明日传武，我在他的混乱不堪的传道受业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学了个七七八八，我甚至怀疑他是忧心我这后浪来日出师将他这前浪拍死在沙滩上，因此刻意不肯倾囊相授。

　　但只一点，他在传医上极为细致。我常常犯懒不肯多学，他便以亲自下厨相要挟，每每此时我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似头悬梁锥刺股，怕京城中的状元郎见了我也要自愧不如。我的师傅是这世上顶顶厉害的人，一双华佗妙手，生死人肉白骨，偏偏做出来的菜叫鸟也闻风丧胆。

　　他大约也领会到了自己的好本领，但凡我在学医时露出一点点心不在焉，便眯着一双眼，凉凉地开口：“想来徒儿好久没有尝过为师做的菜了。”

　　京城的夫子有戒尺惩戒不听话的学生，而我的师傅一手厨艺，兵不血刃伤人无形。

　　我的心中登时警铃大作，睁大了眼睛作出一副求学若渴的模样道：“承蒙师傅关照，徒儿不饿。”

　　如此他的医术我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这样一个不识五谷的人究竟如何存于世间，并英名远播，着实是个惊天大谜团。我很荣幸成了这世间唯一一个洞悉内情的人。一个丞相府的锦衣玉食养大的娇小姐，成日跟着一个糙汉食野果，偶有傻兔子在屋前撞死，便扒拉扒拉皮，烤了改善伙食。千里灵犀山，无处话凄凉。

　　这一日我正坐在灵犀阁门口的台阶上，翘首盼着会有一只失恋的兔子，黯然神伤来到我的屋前，自我了断。可我从日出西山等到日落东南，等得我睡意朦胧，泪眼连连，未等来那只伤心兔，却等来下山归来的师傅，和一个小姑娘。

　　我登时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无，心里纳罕道：“师傅莫非是担心我营养不良，所以从山下逮了个小姑娘，给我补补身子？”

　　一时之间我的心里百感交集，一边感动师傅终于大发慈悲知道心疼徒弟，一边困恼于该从哪里下口，表情十分纠结为难，“师傅，这人要如何吃？”

　　师傅闻言大骇，只见得他身边那个半人高的小姑娘闻言一抖，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瞪着我，像在看什么面貌狰狞的怪物，随即小嘴一张，竟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嚎得天地仿佛都变了颜色。

　　师傅尴尬地咳了两声，讪讪地说，“为师在山下碰到她，见她被父母遗弃，委实可怜便带回来了。”

　　我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