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惊星辰落》汪逸苏

16、中考 午

　　午间的风穿过考场的每一扇窗户吹起考生们试卷的一角，女生们鬓角的发丝被风吹着紧紧贴在脸颊上，顾芷抬眼瞄了眼窗外，试卷盯得久了，眼睛极为干涩，顾芷抬起白嫩的左手揉了揉双眼。
　　天边一片鸿蒙混沌，浓厚的云层像巨大的灰色棉花糖悬浮在万丈高空，午时还热烈照耀着大地的太阳，现在只是在云层周围闪着一圈金边，顾芷看不清太阳的脸，只能见到金边旁的云层瞬间风云变幻，相互之间快速转移，方才还能见到的金边，顷刻间便紧紧掩埋在云层之后。不远处的树叶被狂风摇的花枝乱颤，群树与风之间正经历着一场争斗，一番较量之后，树勉强保住了自己的枝干，但争战中散去的大把树叶被风携卷着飘向很远很远。
　　稍稍缓了一下紧张情绪的顾芷又将头低下，继续专心答题。这是中考最后一场笔试，伴随着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纷纷落笔，曾经让学生们提起便担忧感充盈胸口的中考，在这个狂风大作的时刻终于结束，不论结果如何，都足以让关注这场中考的所有人长长舒一口气。
　　漫不经心地走在县城的林荫道上，一阵狂风迎面吹响顾芷，瘦小的她被衣服紧紧裹住，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两步，顾芷就能抗风定定地立在呼啸而过的风中。顾芷感到似乎有一双手在身后撑着自己，给予自己立身的力量，好让自己不被大风吹跑。
　　“怎么这样瘦？”熟悉的声音在顾芷的身后响起，轻轻地，顾芷不用想就知道是谁，脑海里还很配合地浮现出他说这话时的模样。
　　顾芷回过头去，宋星辰清秀俊美的脸仅仅离自己半米之遥，修长的身形立在风中，白衣上衣的一角在风中轻轻摆荡，眼前的这个人却如芝兰玉树一般稳稳站在自己身后。顾芷眼光向下滑落，宋星辰白皙的右手正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被宋星辰搭着手的地方温温热热的，这温热直达顾芷心里，顾芷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砰砰跳的声音。
　　顾芷想要往前走几步好摆脱掉宋星辰放在肩膀上的手，但是风实在是有点大，瘦弱的顾芷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一直保持扭头姿势的顾芷觉得脖子有点酸痛，只能转过头去，背对着宋星辰。
　　宋星辰的手慢慢抽离顾芷的肩膀，两步跨上前和顾芷肩并着肩。顾芷有些不好意思地紧张起来，又不知道该如何自解，只好强装淡定地往前走去，一旁的宋星辰面上难掩微笑，跟随着顾芷的步调，保持和顾芷并肩前行。
　　“是风太大了。”顾芷想起刚刚宋星辰问自己瘦的问题，自己还没有回答，想了一会后，口里轻轻飘了这一句话出来。
　　宋星辰浅浅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的样子，淡淡道：“应该是要下雨了。”
　　话落。顾芷抬眼远望环绕着县城三面的山峦，在薄幕般的天光背景下，昨天还是天青色的群山今日只透出浅浅的轮廓，在巨大的灰色阴影的笼罩下，山色也显出淡淡的烟灰色。似一幅着墨不多的山水画巨作，从天而降悬在空中。
　　“是啊，古人说‘山雨欲来风满楼’。”顾芷回应着，面色归于平静。
　　宋星辰的眼光从山水画般的远山处收回来，浓黑如墨的眼眸毫无波澜地投向顾芷的侧颜，浅浅开口：“考得怎样？”
　　顾芷闻言，眼底波纹荡漾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欣赏风景的姿态，半晌，缓缓回复：“不知道。”
　　“嗯？好。”宋星辰的口气从微微惊讶转瞬间重新归于平静。
　　良久，宋星辰伸出右手微微向前摆了摆，示意顾芷继续前行。
　　重新回到学校承包的大巴车上，这一次是返程。因为考完下午的试就要各自回家，行李早早就在吃完中午饭的间歇时分，各自整理好搬到了楼下的大巴车上，行李基本上就是一个书包，里面背着几本记着重点知识点的笔记和几件换洗的衣服。
　　叶天楚胳膊搭在大巴车开了一半的窗户上，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出来，挥着手臂对着不远处和顾芷并肩徐步而来的宋星辰喊:“宋星辰，这里！我给你留了位置。”
　　听到有人叫喊自己的名字，宋星辰下意识地抬起头，对着车窗上叶天楚那双期盼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听见叶天楚的叫喊声。
　　轻轻低下头，眼波流转间，已经对上顾芷清澈的双眼：“我先过去了。”愣了一小会，宋星辰说道。空气里少年的语气温温柔柔地拂下来，顾芷收回自己看向宋星辰的脸，笑着点了点头。
　　一路小跑着，宋星辰跨上了大巴车，来到叶天楚预留给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刚坐下，叶天楚一脸激动地凑过来，笑着问：“班长，考得是不是特别好？”“还好，”宋星辰回应着。这显然和叶天楚的激动成反比，也不符合叶天楚最初的预期，所以叶天楚在听到宋星辰的回答之后，脸色开始有点漠落，不像刚才见到时那么神采飞扬，“谦虚了吧，其实数学除了最后一题稍微难点以外，其他都挺简单的，对吧？”
　　宋星辰没有说话，只是别过头去看向了窗外。
　　顾芷已经走近，在走道旁边坐着的宋星辰刚好可以看到顾芷的半张脸。顾芷上了车，从宋星辰的身旁慢步挪了过去，腿上校服的衣角蹭到了宋星辰搭在扶手上的小指，顾芷对此毫无察觉，反倒宋星辰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徐娇早早地给顾芷占好了位置，因为知道顾芷有些晕车，又喜欢坐在后面，所以特地给顾芷抢了个靠窗的位置。
　　徐娇一脸带笑地看着顾芷：“马上就要放假咯，真的好开心！”说罢，懒懒地伸了个腰，继续道：“可是我竟然有点不想和你分开，什么鬼，如果大家进入了不同的高中，你会想我的吧？”
　　“傻瓜，当然会啊！”顾芷宠溺地摸了一下徐娇的头发，笑起来像是春日里含苞开放的桃花，徐娇睁着茫然的大眼睛有点不知所措，这是和顾芷同桌一年来顾芷第一次以这种亲昵的姿态对自己，早就习惯了顾芷的冷淡，这一次徐娇反而有点不适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徐娇端坐在位置上。
　　“你干嘛突然坐这么端正”，顾芷惊讶地看向徐娇，头微微往后靠了靠，依旧眉眼带笑。
　　“咳咳，我要纪念一下这个时刻。”徐娇用手捂住胸口，依依不舍的眼神深情地盯着顾芷，一本正经地说着。
　　顾芷被徐娇的动作和语言逗得笑得更开心了，在徐娇眼里这是顾芷笑得最好看最放松的时候。笑了一会，顾芷努力忍住自己的笑意，转头望着窗外天边的风景。
　　天边浮起了浓烈的晚霞，像是谁扯了块绯红斑斓的披帛悬置于空中，远处的山峦掠过一行飞鸟的痕迹，与山脚相连的稻田被风吹过泛起一片绿波，清新的稻香整齐地飘动在空气里，经过顾芷的车窗时，令顾芷感到心旷神怡。
　　身旁的徐娇在顾芷欣赏窗外的美景时不知不觉地挪到了宋星辰的身旁，故作欢喜地对宋星辰笑道：“哈，班长，我们可以换个位置吗？我喜欢坐在前面，前面的视野比后面好多了呢！”
　　宋星辰稍稍偏头，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后排的空位，无意而来的眼神撞上了伏在窗边远眺的顾芷，宋星辰含笑点了点头。抬眼正对上调皮的徐娇一个劲地给自己使眼色，宋星辰看着徐娇天真可爱的脸，嘴角微微上扬表示自己听懂了，“好，换一下。”
　　叶天楚眼睛睁的大大的，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宋星辰，虽然明知宋星辰对顾芷的情意，但叶天楚还是不愿意相信在这可能是最后亲近的时刻，宋星辰会离开自己。又觉得这样想不免有点矫情，毕竟自己是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
　　所以正当宋星辰手拎着书包起身时，叶天楚一改刚刚不可思议的表情，转而给了宋星辰一个邪魅的笑脸，宋星辰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拇指修长的左手，在叶天楚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继而转身向车尾的方向走去。
　　“谢谢大班长。哈哈。”徐娇银铃般欢快的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叶天楚往靠车窗里的位置挪了挪，尽力给手里抱着一堆薯片的徐娇腾地方，当然徐娇也不负叶天楚的一片苦心，除了两个座位之间的空隙堆满了，还不忘朝叶天楚的腿上放一包薯片。
　　对于徐娇的动作叶天楚一脸吃惊：“考试完了，你要放飞自我啊！吃这么多？”
　　“当然了，我要对自己好点。”徐娇一边低头撕开手中的薯片包装，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宋星辰的表情更诧异了，长大了嘴巴问：“不怕变胖？”
　　“我就是吃不胖，你有意见啊？”徐娇听到胖这个词显然没有控制住情绪，实际上徐娇不止没有控制好情绪，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每次都喊着要减肥减肥，却还是忍不住吃吃吃。属于那种口号喊的特别响，但是见到美食就走不动路的那种，绝对是吃货界不可或缺的人物。
　　“没，没意见。”眼见徐娇脾气上头，叶天楚支吾着不敢再得罪。
　　徐娇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个子不高的叶天楚，又低下眼敛扫了一下他腿上的薯片，递了个眼神给旁边的学霸，“吃啊！”
　　“我不吃薯片，谢谢。”叶天楚随口答道。
　　这下徐娇是真的火了，一把抢过叶天楚腿上的乐事抱在怀里，忿忿地嘟着满是油腻的小嘴,“不吃拉倒！”说着还不忘往外边挪一下，好与叶天楚拉开距离。
　　为了防止徐娇更生气，叶天楚只好假装没看见徐娇的一系列动作，回头看向宋星辰和顾芷。
　　叶天楚没有和顾芷并排而坐，而是选择了顾芷正后方的那个空位，也是车厢的最后一排，因为颠簸的原因，没有学生愿意坐在那一排。
　　叶天楚坐直了身体，刚好可以完全看到顾芷乌黑的长发，笔直的马尾像柳枝一样垂下来，薄薄的刘海软软的搭在前额，像停在天边闲逸的云朵。
　　只是从这俯角30度的角度根本看不清顾芷的脸和表情，宋星辰盯了好一会顾芷的头发，便莫名觉得有些颓然，刚刚还一本正经正襟危坐的他，轻轻叹了口气微微俯下身双臂环绕搭在顾芷的后座上，将下巴枕在白皙的手腕上。
　　完成这些动作温柔细腻，叶天楚没有惊动到依旧趴在窗口的顾芷。
　　半晌，叶天楚伸长了胳膊，用食指和中指挑了顾芷马尾中的一小撮头发轻轻地拉扯了一下，顾芷感到头皮有些疼痛，单手迅速捂着马尾惊讶地回过头来，正对上宋星辰从高处俯下来的深邃漆黑的眸子，顾芷收回了眼，露出水莲花般的笑容。
　　“师傅开了空调。”宋星辰指了指顾芷刚刚倚靠的还开着的窗户，掩饰着。
　　顾芷转过身，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