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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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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阳光从浓密的梧桐树叶缝隙间洒下来,摇曳着,斑驳着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知了在空气里兴奋地欢唱着,门前的空地上草色金光闪闪。顾芷静静地躺在堂前的竹椅上,顾芷躺下之前用刚从院子里取来的井水细细擦拭了一遍椅子,所以躺下去只觉得浑身清凉,这让顾芷觉得很安心很清净。
后门敞开着,和前门的风相互穿堂而过,虽是六月的天,屋外燥热无比,顾芷不用开风扇,便觉阵阵凉意拂过,神清气爽。
后天就要中考了,这三年来的努力将在这一天见分晓。一想到这里,顾芷谈不上胸有成竹,反而有点戚戚然,想来这是大多数学子在中考前一天的状态,当然那些顶级学霸在这一天的心情可以忽略不计,顾芷自知自己不属于这一范畴。所以,顾芷允许自己有点中考前的小情绪。
闭上眼睛,顾芷的脑中一笔一笔画出了宋星辰的模样。
关于中考的紧张程度和重视程度我想应该仅次于高考,毕竟现在的初中生都在各种报考补习班,而这所谓的补习班并不是你们理解的补习班,而是学校老师们利用业余时间给班级里那些成绩次一点的学生补习授课,你可不要以为这是老师们强烈的责任感所导致,这一切都是有偿收费的。正因为如此,顾芷没有私底下补习过一次。
明天,整个学校的九年级学生都要集体汇聚到县城,其中有父母护送并且早早就定好宾馆的学生只需要提前在班主任那里登记一下,就可以随父母一起去县城。而大多数像顾芷这样父母不护送,也没有提前定宾馆的学生,只能乘学校包来的大巴车,一车里面二十来个学生,还有一个老师。到了宾馆也是按照之前说好的,六个学生一个双人房,四个学生分睡两张床,还有两个学生打地铺睡在地板上。第二天夜里,前一天晚上睡在地板上的学生就可以睡到床上。顾芷一想到这些就有点失落,更多的是无助。顾芷的内心深处原是不希望这样,但是顾芷家如今的状况让她无法拒绝,也没有办法开口向母亲提要求。
梧桐树的花絮在碧蓝的天空下缓缓飘旋落地,一滴清泪顺着顾芷的眼角滑落至脸颊,瞬间又溜进顾芷的发梢里。
顾芷懒得用手将泪痕拭去,只是枕在椅上将头稍稍偏向后门的那一边,任由门口的穿堂风吹过,微风轻轻像柔软的手,触碰着顾芷的白皙的脸颊,撩着顾芷的黝黑的长发。
顾芷闭上了眼睛,只是觉得浑身清爽,没有恼人的英文单词,没有烦琐的数学公式,大脑陷入一片空白,如释重负的顾芷不知不觉进入了深度睡眠。
很久,顾芷都没有这样深沉的午睡过了,以往顾芷常常会在午睡时突然惊醒,只因为朦朦胧胧里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像是有谁在喊顾芷,“你的作业没有写完,你还不能睡。”“你数学题看了吗,你怎么能睡觉。”等等一些奇怪的声音,顾芷只能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再确定一遍自己睡前到底有没有做过这些事情。一来一去,既浪费了宝贵的午睡时间又浪费了顾芷的午睡时得来的精力。直到很多年后,顾芷才明白,这些不过就是自己的心魔,是自己对数学的所存有的深深的恐惧。
顾芷和数学的这种渊源要追溯到小学时说起,因为从小身高相对来说比较出众,所以顾芷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坐在后排,基本上都是倒数第二排的那种,为什么不放在倒数最后一排,大概是老师觉得把女生放在最后一排坐着,估计自己看着都不好意思。所以顾芷常年霸座倒数第二排。也正是位置靠后,顾芷越发听不清看不清数学老师的声音和黑板上写的字,有时候没等顾芷来得及认清,老师就匆匆讲解下一题,擦了上一题。循环往复,拖得顾芷根本无法跟上老师的节奏。
为此,顾芷一度羡慕稳坐前排的小个子女生,甚至觉得她们远比自己温婉聪慧,举手投足都比自己好看一百倍。年少时因成绩的自卑真的是如黄河决裂,一发不可收拾。听不懂的顾芷只能看着前排数学第一名发呆,然后陷入无边的幻想,甚至幻想自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和第一名互换身份,好让自己也感觉一下分秒间答题的快感。但幻想归幻想,自己怎么可能变成她,很快又被自己否定掉的顾芷陷入一种深深的自悲。
四年级下学期寒假里的一个冬天,顾芷在邻居门外和小朋友们玩耍,开心快乐的年纪,高兴的忘了情,连灰蒙蒙的天空里乌云密布下起来绵密的小雨都感觉不到。那个时候邻居门口还是泥地,邻居家也是过得比较拮据,没有铺水泥地。等顾芷发现下雨时显然已经来不及,顾芷坐在泥地上依然不能动弹,站也站不起来,右腿完全没有了知觉。坐上地的那一刻,顾芷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大腿骨折断的声音。
顾芷在医院趟了三个月,在家休养了三个月,加一起不偏不倚半年有余,刚刚好错过了四年级的下学期。顾芷用了两天时间前思后想,万般无奈之下,怕影响成绩只能决定再读一年四年级。
但顾芷万万没想到的是,正是这个决定,影响了顾芷此后的一生。
新的班级里顾芷自然遇到了新的同学和新的老师,顾芷最期待的数学老师担任版主仍一职,这让顾芷觉得兴奋,只要学好了数学,顾芷也可以当受老师青睐的尖子生。
数学老师是个中年大叔,微胖,大腹便便,普通话里夹杂着小镇的口音,这让顾芷很减印象分。而这个班主任为体现自己的仁爱和对学生的关怀,第二节数学课上便高声告诉全班同学,顾芷的腿骨折过,让大家多多照顾顾芷,行为上对顾芷多忍让一些。同学们都扫视着顾芷,纷纷投来同情且异样的目光,在顾芷和同学的眼里,幼小怯懦的顾芷觉得自己残废了。那堂数学课以后,顾芷再也融不进其它学生的圈子里,顾芷一走进,带头的女生就高喊“顾芷来了,大家快让开。”这让顾芷觉得无比尴尬。时间一久,顾芷各种各样的外号纷至沓来,后来的顾芷脸教室门都不敢出。
从三年级到六年级,顾芷唯一的安慰就是语文老师的温文儒雅、玉树临风,满足了顾芷脑海里对于老师的定义,更重要的是,语文老师对于顾芷的关怀是不明目张胆,昭告天下的那种,只是认真阅读批改顾芷的作文日记,关注顾芷的心情成绩,偶尔找顾芷聊聊天。每当这个时候,顾芷都会觉得天气晴朗,万物都可爱。自从之后,顾芷对于语文兴趣大增,在语文老师的帮助下,自己的成绩一直稳居第一。当然,数学成绩还是不堪入目,时时都在及格边缘徘徊,甚至对数学感到无比厌恶,就像打心底里厌恶同学们给自己起的外号。
这一切,顾芷回想起来,如同夜深人静时的亲身坠入了噩梦,无可倾诉,只有顾芷一个人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