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惊星辰落》汪逸苏

11、浅情人不知

　　空气中弥漫着清浅的蔷薇香。不远处，顾芷座位的斜后方，倒数第三排的那个女孩，望向宋星辰的眼神如黎明前将尽未尽的星，渐渐暗沉下去。她轻轻低下头，目光呆滞地盯着被数届学生磨光滑的木质课桌，身体缓缓侧倾，慢慢垂丧着头枕在臂弯里，肩膀在明媚的日光下微微颤动。
　　放学铃声响起，英语老师捧着书本交代了一下家庭作业，就拐进了走廊。同学们都热闹起来，有的书本都不带，两手空空地一溜烟地蹿出了教室门，有的手上轻飘飘捧着一本书和几支笔，喊上平时最好的伙伴结伴回家。顾芷站在座位上静静收拾书包，顾芷微微抬起下巴瞥见汪红的身影冲出了教室。顾芷想起徐娇曾和女同学八卦汪红，顾芷无意中听见的话，汪红每次放学总会等宋星辰收拾好之后，默默跟在宋星辰身后，路上骑自行车的时候也只是拉开一段距离，宋星辰永远在前面，汪红蹬着小车跟在后头。三年来都是这样，风雨无阻。也是因为这样，汪红一路护送一路跟随的事，宋星辰至今不知情。顾芷忽然觉得，自己对宋星辰的喜欢在汪红无怨无悔的付出跟前，渺小的一文不值。人们在心里爱一个人的时候，时时刻刻盼着他能多看几眼自己，便觉得心里花都开了，可是这个姑娘，却打破了这个定律，不管对方如何对待自己，或漠视，或只是普通朋友一般，她都能接受，直到有一天，眼前的心上人当着自己的面爱上了别人，心中坚如磐石的高楼遇风都能顷刻间坍塌。而宋星辰看向顾芷的眼神就是那阵风，自己无疑就是背后的推手。顾芷心里一阵感慨。
　　背上书包的顾芷低下头，宋星辰还稳稳地坐在位置上教一个男同学解不出来的数学题。这次，顾芷不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了。
　　午睡20分钟起来后的顾芷，觉得眼前昏昏沉沉，站立起来都有点左右晃动，便拿着水盆来到院子里，打了盆冷水，在院子里的水池里洗了个冷水脸，瞬间觉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许多。
　　顾芷穿过厨房，享受着清凉的穿堂风，来到堂屋一看挂钟，心里一悬，离上课只有十五分钟了。顾芷一把抓起躺在椅子上的书包，拼命往门外跑。
　　刚跑到路上，身后就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铃声，顾芷好奇地别过头，宋星辰正骑着车笑眯眯地停在顾芷的身后，“你要迟到了，上来吧！”宋星辰用看了眼身后的副座位，转过头对着顾芷使了个眼神。
　　顾芷看了眼座位，又看了眼宋星辰的俊俏的脸上好看的笑容，嘴角也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不用了，我不会迟到的。”说着，又继续向前跑起来。
　　宋星辰轻轻摇头看着顾芷远去的背影嘀咕：“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看着顾芷跑出了老远，宋星辰才骑着车在后面追赶着，轻轻松松就来到了顾芷的身侧，故作委屈道：“那我先走咯！”毅然决然地留给顾芷一个潇洒而去的身影。顾芷恍了一会神，没想到宋星辰这么干脆没有半分挽留地就将自己抛下了。等到回过神连喘息都顾不上的顾芷，一路飞奔着总算是赶在上课铃声之前到了班级。
　　顾芷脸色淡定地坐下来，右手捂着胸口暗自深呼吸。
　　宋星辰微微侧身将头别向喘息的顾芷，搭在顾芷课桌边缘的手依势拿起顾芷刚从书包里抽出来的《宋词三百首》，放在眼前静静凝视翻看了一小会，顾芷看了眼，也不理会，只低着头整理接下来上课要用的书本。
　　宋星辰的手指又回到篇首目录页，修长的手指顺着目录下滑，大概是在聚精会神地找着某位词人的词作，在翻过来的第二页中间手指停顿了，是晏几道的《长相思 长相思》,顺着指定的页数打开那一页: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宋星辰一边在心里默默将这首词念完，一边将左手空闲出来从自己的课桌上摸索出一张浅绿色的小纸条，夹在了这首词的书页缝里，双手合上书本，又轻轻地放回了原处。顾芷的视线顺着宋星辰的漂亮的手缓缓上移，正好对上宋星辰的明亮的眼神，宋星辰看了看顾芷又看了看自己刚刚放下的词集，朝顾芷轻轻使了个眼神，不甚浓密的眉毛稍稍向上扬起，对此，顾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一旁以旁观者姿态看戏的徐娇，不说话，不打扰，只是津津有味地看着宋星辰和顾芷一来一往，时不时地递给宋星辰一个坏坏的我懂你的笑容。位置成直角三角形的三个人，这一刻达到了高度的默契。
　　上课铃声响起，宋星辰温柔地笑着转过了身体。
　　顾芷微微俯身，左手覆在词集上，用力按了按，夹着纸条的那一页中间透出了一条细细的狭长的缝隙，顾芷伸出拇指打开，一张浅绿色的纸条端端正正地睡在书本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放学我在槐树下等你”，顾芷的脸颊灼热了一下，用白皙的手指轻轻抽出小纸条，小心翼翼地对折放进了书包的暗层里。
　　顾芷瞄了一眼词集里夹着宋星辰偷偷放进纸条的那首词，只瞄到一眼“浅情人不知”，历史老师就夹着书本进来了。顾芷合上词集，悄悄压在了语文书下面。
　　日光顺着蔷薇墙渐渐西斜，宋星辰一放学就早早地离开了教室，顾芷也跟在后面慢慢地背着书包走出了校门。
　　在顾芷每天上学放学的必经路上，长着全镇上最大的一棵槐树，散开的树冠如同一把巨大的斗笠戴在体型同样魁梧的树干身上。顾芷曾经听镇上的老人说树龄得有百年了吧。以前铺这条路的时候，这颗槐树挡在了中间，但是大家都不忍心砍掉，于是决定将路线偏斜一点，也因此这棵槐树得以保留了下来。
　　五月里，满树槐花开得正香，即使走在路上的顾芷的视线被路两旁的香樟树挡住，但是槐花的香味顾芷离的很远就能闻见。
　　在路林荫道的尽头左拐进另一条路，顾芷看到了巨大的槐树冠。满树白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开放在树顶，已经过了花事最繁盛的时期，五月的微风轻轻拂过，槐花洋洋洒洒得从枝头缓缓飘落下来，一些悄然地落在了树下站立的白衣少年的肩膀上，书包上，自行车篮子了。其余都被微风散在了地上，像一条圆形的巨大的槐花毯子，平铺在宋星辰脚下。
　　顾芷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恍惚了好久。
　　小时候，顾芷的父亲经常去别的镇子上出差，一去就是两三天，年少的顾芷总是会跟到槐花树下抱着父亲的腿不让他走，父亲这时会俯下身用大大的手掌抱起顾芷软声安慰：“我过两天就会回来，到时候小芷还在这里等爸爸，好不好？”年少的顾芷抬起胖胖的小手抹了抹眼睛上的泪水，天真的对着父亲点了点头。顾芷看着父亲的身影渐行渐远，槐树下的她一直和父亲挥手告别，直到父亲消失在路尽头的拐角处。
　　宋星辰看顾芷愣在阳光下面，半天没有反应，挥手朝顾芷喊道：“顾芷，这里！”肩膀上的落花随着他抬起的胳膊掉落在地上。
　　顾芷的思绪从回忆拉回到现实，对着宋星辰清浅一笑，小跑着来到槐树下宋星辰的对面:“我看到了。”
　　宋星辰神色略有不快地伸手将顾芷背上的书包取下来，顾芷也不反抗，取另一个书包带子的时候还配合地微微别了一下肩膀。
　　“坐下，这次你不可以拒绝。”宋星辰神色淡然坚定，一边将手上的书包放进前面的车篮子里，一边丢给顾芷这句话。
　　顾芷低着头，摆出个犯了错被哥哥训了的模样，默默地挪过去侧身坐在了后座上。
　　宋星辰双手扶着自行车龙头坐在前面，拉着上衣抖了抖衣服上的槐花瓣，背着书包蹬着自行车就向前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