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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只是想等一等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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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痛感从身上传来,十一挣扎着撑开上下打架的眼皮,是成萧,不,或者说,褚潇更为恰当,他睁开了眼睛,继而不断的拳打脚踢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一声不吭,只是把手护着头,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痕,却只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十一听到耳边传来恶毒的咒骂声,
“嘿,小残废,不会反抗吗?大家快来看,这个小残废打他也不会还手啊。”
“真的哎,为什么?”
“不敢呗!”
“他母亲是个不要脸的,他也是个没人要的杂种。”
听到这里,十一感觉到视线微微上扬,看到了几个不过九,十的孩子,表情充满了嫌恶,原来是褚潇微微抬起了头,虽然嘴角被打出血,他还是咬着牙说,“我不是,我有阿爹。”
“那还不是走了,你就是连爹都不要的野种,还是个灾星,你还活着做什么?”
“对,去死,去死。”
咒骂伴着石子纷纷砸落到他的身上,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只是一直抱着头,使劲摇着,“我不是,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是灾星,阿爹也会回来的。”
“不会回来的,他就是不要你娘亲了。”
“不,他不会,他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十一的视线模糊了,大概是褚潇不知什么时候眼眶已经含满了泪,那眼泪就这么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滴落在黄土地上,溅起几分黄沙。
杂乱的脚步和一片模糊又萧瑟的黄土地在十一视线里晃动着,伴着那些嘲笑声和诅咒的言语,他的意识很快就模糊了,那些令人嫌恶的话语声都仿佛远去了,视线里只有天空是一片白茫茫。
再醒来时,见到的就是四面漏风的墙壁和破洞的床帐。
“怎么样?好一点没有。”温柔中透着担忧的女声从耳边传来。
她看到了那个女鬼,不过此时她还是一个人,面容姣好,只不过略有憔悴。
“娘,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都打回去了,他们没有欺负到我。”十一听到他如是说。
那个女人却垂下泪来,“娘知道,阿潇最厉害了,是娘不好,是娘没有照顾好你。”
“娘,你有什么错,是那一群人,愚昧无知。”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捂住了嘴。
他看到娘亲一副惊恐不安的样子,“不,不要这样说,被他们听到的话,你又要挨打了。”
他拿下母亲的手,有些不解又委屈,“娘,他们说我是灾星。”
“怎么可能,我的儿子是全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他们只是误解了阿潇的不同,等到阿潇长大了,一定特别厉害!”女人双手抚摸着儿子的脸,虽然脸上还挂着泪,却笑得很温柔地说。
“那为什么爹爹不要我们?”
“他没有不要我们,他只是有事,没来的及回来。”
“娘,我们走吧,出去找爹。”
那女人却拒绝了,“阿潇等一等好吗?说不定阿爹过几天就会回来了,我怕他找不到我们。”
十一看着女人清澈而坚定的双眼,许久,才听到褚潇轻轻地说了一句,“好。”
后来,村子里遇上了旱灾,褚潇的日子愈加不好过了,他经常吃不饱饭,受人毒打,还要受到周遭人的讽刺与滥骂。
但是他不敢反抗,他怕他反抗了,他们就不让他和娘亲在村子里待了,这样娘亲就等不到她想等的那个人了。
于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每天十一看到的不是那一群丑恶嘴脸的小孩就是山野间的野菜,野菜,野菜。
直到那一天,褚潇还未进门,就看到有个人从他们家偷偷摸摸的出来了,他慌忙扔下破破烂烂的篮子,冲进屋里。
十一心下慌张,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样。
但是,屋子里的女人那样无助地躺倒在床上,衣衫不整,身上还有些许被蹂躏的青紫,无一不说明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褚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颤抖着手,把母亲的衣服整理好,又抱着她说,“娘亲,我们走吧,走吧,好不好?”
十一感觉到有滚烫的泪从褚潇的脖颈处流了下来,女人的声音茫然中带着一丝清醒,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子,说,“好,好,我们走。”
只是等到她终于想走的时候,她却走不出去了。
褚潇刚把埋在野外田间里唯一一点的铜板挖出来,回来的时候却已经不见在屋里收拾细软的母亲。
从那些小孩的嘴里,他听到,母亲被关到祠堂了,他按捺住不安的心,跑去找他那个很少见面,没有什么情分的大伯。
十一终于看到那个所谓慈眉善目的先生了,可惜他的表情那样冷漠,声音那样事不关己,十一觉得再怎么慈祥的面容,此刻看起来,都有些面目可憎。
“是你娘先犯下这等错事,我也帮不了她。”
褚潇终于怒了,十一感觉到脸上布满了滚烫的泪水,她听到他用着不甚熟练的凶恶语气吼道,“我娘她没有错,是你们!错的是你们!是别人强迫她的!凭什么说是她的错!!!”
那村长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泛着寒光,“小孩子懂得什么?别再这里胡言乱语。现在赶快去祠堂看看,说不定还能再见她一面。”
“你什么意思?”褚萧全身的血液,像是凝结住了一般,心上瞬时袭上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村长却是什么都没说了,十一只看见他利落的转身和震天响的关门声,像是怕把什么不吉利的东西放进家门了一般。
褚潇也不犯傻了,从地上站起来就冲了出去,十一视线里是尽是参差不齐,左右摇摆的房屋,平时看上去平凡无奇的屋檐,现在看来格外低矮狭隘,那街道中间奔跑的小小的人像是被囚禁在了这里,怎么也跑不出去,她想他大概是急糊涂了,迷失在了这条路上,即使他走过千百遍,即使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十一也无计可施,只能看着他乱转,心里干着急。
中间路遇了一个大婶,估计是看着褚潇可怜,拉住了他。
褚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脸上惶恐不安,说话也不利索,“春婶儿,您看见,我我,娘亲了吗?”
那大婶儿叹了口气,眼睛里全是怜悯,“你也别乱找了,快去河边看看吧。”
“河,河边,为什么?”
春婶儿看着孩子一脸茫然的神色,往常对其的怨怼之情少了不少,只是有些可怜他,“你别问了,快去看看吧!”
褚潇旋即奔向河边,他跑的鞋子都掉了一只,脚被磨得鲜血淋漓,可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在看到母亲那一刻,身体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母亲像个牲畜一般被人绑着,套在袋子里,被人拖着向河里走去。
褚潇手足无措起来,他踉跄地走向族里的宗亲,“褚爷爷,我,我母亲,什么都没有做,真的,什么都没做,求你,求你不要这样对她。”
他跪了下来,不顾河边尖锐的碎石,向那些村民磕头,一下一下,头都磕出血来。
“不是我非要这么做,只是村里的人告到我这里来,没有办法,除非,告状的那家人能原谅你。”
闻言,褚潇看向那所谓的“那家人”,站在最前面的是平常最喜欢欺负他的孩子的母亲,而她身后躲躲闪闪不敢见人的正是那天从他家里出来的人。
他的心像是被烈火焚烧着,却不得不咬住牙,哀求道,“求求你们了,放过母亲吧,不管母亲做了什么,只要你们放了她,我和母亲马上就离开村子,再也不回来,也不会祸害到村子了。”
但是十一听到那个女人骂骂咧咧地说,“走到哪里不是个祸害?狐狸精一只,不如祭给河神,也好消消我们这一年的旱气。”
十一感觉到眼睛一阵疼痛,大概已经愤怒到充血了吧,褚潇撕心裂肺的吼,“我母亲到底做错什么了,当初她不愿意留下,是你们非要她留下的,留下了又说她是个祸害,再怎么祸害也是你们自找的,你们要逼我们?可以,但是,你们不要后悔,千万千万不要后悔,等到你们遭到报应的时候,一定一定记着,是你,是你们!活该!!!”
众人被这一通乱吼唬住了,褚潇却已经跑向了河中,奔向他的母亲。
他抱住她,向冰冷的河水里沉浸下去,十一却听见那个温柔的女人贴着褚潇的耳朵说,“阿潇啊,你恨吗?”
褚潇一愣,仿佛没有意料到母亲会说这样的话,
“母亲也恨呀,所以啊,阿潇要活着呀,要报复他们,狠狠地报复!”
“母亲!?”
“母亲有些累了,让母亲歇息一会儿好吗?我知道,阿潇最乖了。”
那个柔弱不堪的母亲就这样推开了她的孩子,她一直护着的孩子。
直到她的微笑被河水沉没至不见,褚潇才反应过来,看着空空如也的怀抱,愣愣地流下了一滴泪。
好事的村民本想连着褚潇一同淹死的,但奈何他水性太好,硬是绕出了河岸,他浑身都被浸透,狼狈不堪,走在去村口的路上,没人敢拦他,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他那渗人的目光。
褚潇就这样孤零零地走到村门口,什么也没带。
他最后望了一眼村口的槐树,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村子,连一片灰尘都没有溅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