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掠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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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轩的局，在一家品味很差的夜店。舞池两侧圆形高台，身材热辣的女孩跳着钢管舞。倪轩的沙发座离其中一个很近。女孩凑近踢腿时，就着闪光的彩灯，连网袜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座上除了倪轩坐着五个男人。浪哥也在。浪哥介绍了一圈。都是倪轩的亲信。看阵势只是来玩，玩得也很野，看得出关系确实很亲密。
江于流很意外加入他们。
江于流喝到有几分上头。倪轩对她招手。两人挪到L形的沙发犄角，侧向而坐。倪轩说恭喜她拿下黄总介绍的赵老板的大单。倪轩几个亲信也跟着举杯。他们其中应该有一位的差事和江于流的大同小异，专门招待外地的大客户，剩下几位负责倪家地界的贩毒网络。江于流一点都不敢怠慢。
一次次加酒，冰几乎没有化，整杯整杯纯酒咽下。渐渐感到嘈杂的乐声都远了。
从和赵老板见面开始，她选择喝酒前先吃药，抑制住呕吐，再加止痛片。后果是需要卧床至少一整天来恢复状态。她感觉到胃越加敏感，伤口也难愈合。好在这段需要拼酒的阶段基本快过去了。
倪轩凑近，用只有两个人听得清的声音，说一定要多留心，田志全眼红，到现在还没放弃和黄总联系。
江于流连连答应。
倪轩却话锋一转，问她什么时候定这批货。
江于流早算过手上这几单。要等回款，并拿到下一批定金，再求倪轩宽限抽水，她才勉强够数。江于流说，二十天吧。
倪轩笑一笑，缓缓将杯中酒饮尽。“你不会以为田志全手下出事是个意外吧？”
江于流加冰加酒的手微微一颤，发出她可以做到最甜的声音，“谢谢倪少帮手啦。”
“外面都说你是我的人。”
倪轩满意地看着江于流又吞下一杯，毕恭毕敬的神情。其实这世界哪有什么硬骨头，只不过价码没有谈妥而已。
“你让他吃了瘪。挺带劲。起码我没看错人。……但我也不能太偏向你，明白么？我这几个兄弟都是多少年过命的交情。”
江于流懵懵懂懂。难道真是喝得太多，头脑不清醒了。
倪轩说，“知道你刚起步，手里没钱。但我姓倪的在道上混，讲信誉的。平时那些小单子，我懒得管。赵老板可是要长做下去，给你拖成一个多月交货？！”
江于流终于明白，倪轩要展示恩威并济的手腕。
打也挨过了，灌酒灌到胃病复发，原来给人做嫁衣。
她不甘心。
“如果赵老板有什么疑问，我当然会去解决。我几斤几两，怎么敢打着倪家的旗号跟他谈？”
倪轩双肘撑在张开的膝上，挪开脸，似是忍住不快，用眼角的刀锋刺向她。江于流脸色更白。
即使她全由自己动手，却也默认了受倪轩荫蔽。拿什么资本和倪轩翻脸？
江于流感到呼吸愈发沉重，“别生气啊倪少。不过是六百万。我再想想办法。”
她并没有什么办法。作为江于流的她，新生一年。她可以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投进来，其实除去卖车钱，也不过是这一年顾雅琪给的，加上警局的工资。这点投入精神她还是有的。但说到底，是毒资啊，她既无法从缉毒队申请，也不可能找任何私人借钱。能做的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在这帮毒|贩中间小心周旋。
倪轩冷笑，“知道你讨人喜欢。六百万，一口气掏出来？那你可真有个不错的金主。”
江于流咬唇，逼出一个笑容，“倪少说的是。您就当好人做到底。就算亲手足，也不用单指着一个人吧？只要让我生意转起来，最终你也受益啊。”
倪轩哈哈一笑。江于流一贯微笑。远远望着只当他们不知聊什么聊得正起劲。
“也行。我说过，五分利。但是得有点抵押。”
江于流微微蹙眉。
倪轩说，“把那辆911开过来吧。”
额上的血管猛地一跳。
这台车即使几乎顶配，也远远不值六百万。
但她怎么可能把季风的车交给别人？
上次在北山，她有九成把握不会输给倪轩，仍然因为车的赌注乱了心态。
季风借车给她，是有点替她担保的意思。她没想到自己连这点虚无的意思都承担不起。
倪轩说，“我说话算话。把车押给我你就接着做。做完这单，你在H市就挂得上号了。”
江于流低头转着手里的杯子，“真是太不巧，风姐正找我把车要回去……”
倪轩打断，“你最好想清楚再讲。”
倪轩眼中带着轻蔑。仿佛瞧着热带鱼缸里一条细小的，绚丽的小丑鱼。并不是倪轩有无数办法把她弄死。只不过她求生艰难，原本就是仰赖倪轩施舍。
“一辆车而已……修都修过几次了。倪少要什么没有，对季小姐的东西何必这么感兴趣？”
倪轩笑起来，“你以为上季风的床很难么？就算是顾雅琪，她从季风身上捞到什么好处？呵，会飙车，会打架，就觉得自己是凭本事在道上混了？给你机会。这就是最好的机会。不然你就只配被人睡。”
“不要……开玩笑了吧……”
话未说完，倪轩抄起长几上没开封的一瓶啤酒，劈头砸下。江于流本可以躲，或者至少挡一下，但忍住了。额角被猛然撞击，天旋地转的一刻，江于流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喉头。玻璃碎溅，酒液带着泡沫蒙了她一头一脸。
倪轩身旁的小姐惊叫一声，刷地站起来。被倪轩的亲信拽下去。
倪轩把碎瓶子甩在江于流脚下，抹去溅在他自己脸颊上的一滴酒，仍然平心静气和江于流讲话。
“你看我像开玩笑么？”
场子里有不少认识倪轩的。看到这边的动静，迫于倪轩的名头，都只坐在原位小声议论。
江于流抹一把眼睛，头发都淋透了，不断有液体往眼里扎。
一桌人冷眼观望，像早知会是如此。只浪哥眼里闪出一抹愧疚。
倪轩的那些话语像蒙在脸上的酒沫，在江于流心底缓缓发酵，一股酸苦的馊味。
江于流也要嘲笑自己，她以为够有血性了，其实本性还是低头做人。豁出一切？其实也许此生就是她最大妥协。可惜她不是卧薪尝胆的小人，修炼成习惯受辱。
恨吗？她只恨自己软弱无力。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本钱确实不够做这单。不管怎么说，今天能混口饭吃，都是倪少给的。倪少要拿回去，我没话说。”
倪轩看着血从江于流额角涌出。江于流目光很静。好像从她头上冲下的不是混着酒液的血，只是蓬头洒落的凉水，凉到她在别人面前以一敌六，在这里却乖顺得超过一条被踹伤的狗。
倪轩抿了抿唇，叫人把纸巾盒子传过来，把自己手上衣服上擦干净。最后才把纸盒撂在江于流腿上。
“挺会做人啊。那两百万定金，知道你现在也交不出来。算我私人借你。”
纸巾掩在江于流脸上，挡去她染血的目光。江于流说，“谢谢倪少。”
李眉没想到江于流回来得这样快。雪白的衬衫从衣领到前襟染满了暗红和琥珀的颜色。
江于流醉得厉害，几乎站不住。浑身打颤。
李眉问她怎么了。
江于流伏在前台，木然了一阵，说，“没怎样。我好得很。呵……给点甜头，再甩我一耳光。我能说什么？谢大爷赏。”
忽然狂笑起来，笑到呛咳。却渐渐坠下泪水。
李眉让护士架着她做了X光。倒是铜头铁臂，没有伤到骨头。
等片子的时候给江于流挂水。李眉再回来，江于流把点滴拔了，伏在洗手池呕吐。针孔处直往外冒血，血沿着她微微抽搐的手指滴落，同污液化在猛烈冲刷的自来水里。
吐得太狠，胆汁都吐出来。李眉倒了温水给她。再要打止吐剂。江于流有几分清醒。讲清楚吃过什么药。李眉听到她胃出血病史，不再犹豫，给她打了一针。
回到病床，江于流虚软无力，还要掏出手机看。
“你干什么？”
江于流眼前晃动不止，手机坠落胸口，摸起来继续。也找不准按键在哪里。
“帮我发条信息吧……”
李眉一双秀眉微微上挑，但江于流带着咽声。李眉不知道她到底是醉是醒。好歹没有再疯笑。
李眉找到季风的名字。毫无难度，除去没有打开的群聊，季风就在最上面。
江于流说，“风姐……”
李眉看到江于流猝然皱眉，一瞬间泪水再次涌出。江于流攥紧袖子，手臂压在眼睛上。咬着唇。渐渐蜷起身体。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哭到浑身颤抖。
李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一个人这样伤心地哭泣，仿佛整个身躯都在逐渐坍塌，血液和肌肉终将化为泪水。她已经记不起自己上一次痛哭是什么时候。这个充满偶然的世界，人人匆匆而过。有什么值得如此掏心掏肺地伤心么？
“不要这样……都会过去的。”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掠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