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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饯春茗 2019年2月26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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饯春茗
当紫砂壶盖上的小孔开始悄悄逸出缕缕白雾时,谢蕴便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那人想必是着一双鹿皮靴,踩在了铺了松木的廊道上,便会发出略略沉闷的声响,不缓不急,十足从容的样子——即使有再急迫的事,他都是这幅模样。
他望了十多年的模样。
“陛下有什么要紧事,一刻也等不得?”伴随着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秦珏的身影从草木掩映的廊道上显现出来。谢蕴正一手持扇轻轻扫着炉火,一边摆弄着茶具,听了他的话,抬头扫了秦珏一眼,那人着着赭红的内衬,外覆一层玄色软甲,面容沉毅俊美,挺拔的身形像是一柄出鞘的剑,让人有些晃眼。
谢蕴又低下头去,茶水一丝丝漫出清香来。他忙着手上的动作:“刚从校场过来?”
“可不是,正与冯四打至畅快处,便被陛下一旨口谕传了过来,还指明要在一刻钟内。臣手持御令在朱雀街上开路,紧赶慢赶来了畅春园。甫一下马,映雪便直直厥了去。”秦珏笑了一下,“这算工伤吧。”
映雪是秦珏的爱驹,西夷进贡的汗血宝马,怎么可能在京城遛了一圈便厥了呢?谢蕴眼皮都没抬一下,捞着广袖行云流水地摆好了茶:“既是这样,朕待会便让柳院判去给子遇的爱驹好好瞧瞧。瞧不好,便给送到天牢去,如何?”
被谢蕴不软不硬地刺了一句,秦珏面色却依然坦然自若,他揉了揉鼻子,抬步跨上石亭的台阶,一掀衣袍跪坐在谢蕴对面的坐席上,转移话题道:“陛下唤臣来便是因着此事?”
谢蕴伸手端起一个茶杯到秦珏面前,他的手指白皙细长,如同上好的瓷器散发着泠泠的清贵之气。他的指尖又一层薄茧,是自幼抚琴留下的:“碧潭月温沸后半刻提香最甚,难道不是要紧事?”
谢蕴看着秦珏,墨黑的眸仿佛望不见底。但他很快半敛眼睑,掩盖住那摄人心魄的冷辉,唯独眼尾那颗泪痣一如既往地让人心颤。秦珏接过茶杯,两人的指尖一触,秦珏那燃到了指尖的热气落在谢蕴冰冷的手上毫无声息,却让谢蕴一瞬间竟产生了被灼伤的错觉。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抽回手,端起一个茶杯,“尝尝。”
浅碧的茶水没落唇齿之间,初即微涩,但那裹挟着浅馥芬芳的茶水旋即又带来了一丝清苦的体验。待茶水尽数入喉后,口中却慢慢回荡起甘冽之味来,透着一点点的凉感。
便是碧潭月了。
他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赞:“陛下精进许多,简直可以媲美老师了。”
“是么?”谢蕴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比不得子遇。”
秦珏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这都多少年的事了,陛下还记挂在心上。”
与你的一切,我都不曾忘过。谢蕴在心中无声的说,拎起茶壶又给秦珏倒了一杯。
“多谢陛下招待。”秦珏抿了一口,“只臣已数年未碰茶道,恐已远不及陛下了。”
谢蕴端茶的动作一顿,他索性将茶杯搁在几上;“许久未与子遇对弈了,来几盘如何。”
“遵命,吾皇。”
玉制的棋盘上,黑子白子各据半壁江山,看起来势均力敌。但其实秦珏已稳操胜券,他已无力回天。可秦珏偏偏不肯直接剿杀,而是在那吊着:
这么些年不见,这家伙的态度真是越来越恶劣了,谢蕴腹诽,“秦将军在战场上喜欢拖着?”
“与敌军交锋,自是以速战速决为上。”话语间,秦珏又落下一子,依旧是延续方才的路子,“但与陛下对弈么······要是输得太快,陛下面上也不好看。”
既知我是君上,也不会意思意思让一局。谢蕴只觉得秦珏的话简直是槽多无口,但又想到若是秦珏真让了他,他也不会痛快。
还真是居心叵测啊,思及,他不禁自嘲地够勾了勾唇角,落子。
秦珏执的事白子,由上好的和田玉打磨而成,手感极佳。他并不急着落棋,而是将棋子握在指尖细细摩挲了片刻,才抬起手······
“秦将军,秦将军!”急促的呼喊如平地落雷般炸开,那声音的主人旋即跟着黄公公走出了廊道,“您可别喊了,惊扰了圣驾,十个脑袋都不够您砍的。”
秦珏皱了皱眉,将手中的棋子搁下,扭过头去,又略带歉意地转过头来:“这是臣在西北提拔上来的副官,打仗是一把好手,为人却有些急躁,今日怕也是有急事在御前失了仪,陛下饶他一回。”
“无妨,那位可是纳木小将?”谢蕴抬起头来扫了一眼来人,随口道。
“是,陛下怎么知道?”秦珏有些惊讶。
一些糟糕的思绪涌上心头,他垂眸,笑了一下:“这位纳木小将可是朕亲自封赏的。大周的有功之士,朕都记得清楚。”
谈话间,那位纳木小将已于黄公公行至阶下,两人各自行了礼后,秦珏起身,向谢蕴抱拳:“臣先行告退,稍后再与陛下了结这盘残局。”
“准。”
虽然秦珏允他会回来下完棋,但谢蕴估摸着秦珏没有一时半会是脱不了身的。毕竟秦珏刚从西北回来便受封了侯爵·——凭借他那抱着马革裹尸之心立下的赫赫战功,但他毕竟太年轻了,又毫无根基,比起累世高官的士族门阀来说,他只是寒门出身的一介武夫。更别说随他提拔上来的一众寒门军官,无疑触动了世家在军中的利益。
不是他不愿意去给子遇立威,但他已开始在军中清洗,夺权之心昭然若揭。但世家最好面子,若他为了宠臣直接去打世家的脸,怕是会狗急跳墙——毕竟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在那些老家伙眼中,他怕只是个少不经事急着张扬爪牙的幼虎罢了。况且,他相信子遇自己也能处理好。
下一步该怎么走?谢蕴正思索着如何煞一煞世家的锐气。口中忽生了些燥意。他低下头打算端起茶盏,才发觉自己手中竟握着一枚白子。
谢蕴想事时手中总爱把玩着什么东西,只是他也有些诧异自己指间缘何是一枚白子。他于是略略掀起眼皮,果然,秦珏离开时搁在棋盘旁的那枚白子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自己还真是······谢蕴笑了一下,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突然间,秦珏摩挲这枚白子的画面浮现脑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打扫并整理中考考场然从指腹窜至心尖,仿佛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正欲放回棋子的动作一顿,面色如常的缩回手,另一只手则从棋罐中另拾了一枚放上。
本来便是朕的东西,拿走一枚又怎样。谢蕴握着棋子,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但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粉色:他应该是发觉不了的吧······
“微臣拜见陛下。”正想着,那独属于秦珏的声音突然响起,谢蕴险些被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来,才发现秦珏已行至阶下,朝他拱手行礼。
“免礼,子遇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谢蕴忙道。
“早?”秦珏仿佛只是无意义地重复了一个字,慢悠悠地步上亭内,在坐席上坐下,“原也只是一件小事罢了,”他拈起棋子,“那里值得为此放了陛下的鸽子?”
“确实。”明明心都窜到嗓子眼了,谢蕴看上去却十分正常,“若是秦卿不归,那朕可要治卿欺君之罪了。”
秦珏把玩着棋子的动作一顿,他抬头,眼神轻飘飘地扫过谢蕴,谢蕴觉得自己背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秦珏的目光最后停在了谢蕴的左手上,忽然扶额,像是抑制不住什么一般笑了:“涵之把左手伸过来。”
谢蕴被秦珏笑得心跳一窒,不由自主地把手伸了去。等他反应过来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贵公子的手腕被握在了秦珏磨出茧的虎口中,谢蕴略略有些不自在,而秦珏已轻轻掰开了他的手指。
谢蕴的掌心,静静地卧着一枚白子。秦珏的笑意敛了起来,他抬头,深深望进谢蕴的眼眸。谢蕴猛地垂下眼睑,稍稍侧过头,避开秦珏眼中的探寻之意。秦珏见状,又低下头去。伸手去取谢蕴手中的棋子,指腹似是不经意地挠过谢蕴的掌心:“涵之?”
谢蕴的指尖缩了一下,仿佛全身都要烧起来了。一股无名的羞恼之意霎时席卷了他。他皱眉,打算抽身离开:“朕认输。政事繁杂,朕先回去了。”
秦珏握着他手腕是手猛然用力:“涵之且慢。”
谢蕴愕然:“你······?!”
秦珏低下头去,慢慢取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放到谢蕴摊开的掌间,然后将谢蕴的手拢上,回复成最初虚握成拳的模样。他抬眼,看不清瞳间是怎样的情绪:
“涵之要的,可是这个?”
······
谢蕴合上双眸,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划过眼尾的那颗泪痣,直直落到了手中的书页上。他一整,睁眼,低下头,那行字迹已洇晕不清,是玉溪生的一句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