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霞》山眉

2、2

　　Chapter 2
　　“秦东？”堂姐念了一遍，微微皱眉，是思索的样子。
　　胡蕴茵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秦爷爷家，堂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得到启发。

　　“是秦爷爷的小孙子吧？”这时，秦爷爷家窗户走过一道人影，不知为何，胡蕴茵胸口突突跳了两下。恰巧堂姐将门打开，胡蕴茵赶紧扭身缩了进去。

　　“怎么突然提起他了？”堂姐问道。
　　胡蕴茵往里屋走去，虚道：“这不是正经过，就想起了。
　　”
　　“小时候不还带着他玩嘛？”堂姐开始回忆，“我们不愿意带他玩，可大人又发话了，所以老欺负他，你还……”

　　“是啊是啊。”胡蕴茵赶紧打断她，生怕她再说下去，就要说出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了。
　　“对了！”堂姐忽然提高声音，胡蕴茵立刻回身看去。昏暗中，堂姐双眼发亮，就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样，“他不还是你的高中同学？”

　　“是啊……”，胡蕴茵感觉自己笑得勉强，“他神童嘛，跳了两级。”
　　“啧啧，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堂姐感慨，见胡蕴茵立在原地不动，奇怪地问道，“你不去厕所？那我先进了。”

　　胡蕴茵点点头，堂姐便先进去了。
　　一阵冲水声。
　　“既然他这么聪明，那他现在在哪呢？”堂姐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有些模糊不清。

　　胡蕴茵感觉自己的思绪顺着她的声音飘远，“我也不知道，高中后就没联系了。”
　　“哦，那应该上了一个非常好的大学吧？”似乎人们对于神童有着天然的好奇。

　　“……我记得是的。”
　　堂姐解决完了生理需求，打开门来，“但是从没听爷爷提起过，要是真混得很好，早就传开了，没准泯然众人矣了对吧？”

　　胡蕴茵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顺着堂姐的意思点了点头。她感到有些头疼，坐在沙发上陷入深思。

　　秦东比胡蕴茵小两岁。
　　第一次见他是五岁的中秋节，父母带她来爷爷家过节。隔壁秦爷爷家开着门，热闹的说话声从里面传来，看样子是有人刚进去还没来得及关上。

　　胡父颇八卦，探着脑袋瞅了一眼，这一眼，就愣住了，“啊，是……”
　　秦爷爷家也走出一人，穿着一身休闲西服，肩背挺括，眼神明亮，看上去完全不像胡父的同龄人。

　　胡父立刻将胡蕴茵推上前，“胡蕴茵，快叫叔叔，这是秦爷爷的小儿子。”
　　胡父胡母有诸多同事同学，她完全认不得，从来都是让喊什么就喊什么。哪怕是打过一次照面，她也记不清楚，只觉得面熟。她最怕碰见男的，因为不知道该叫叔叔还是伯伯，最喜欢碰见女的，因为一律可以叫阿姨。

　　胡蕴茵乖乖巧巧，喊了一声叔叔。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了下来，在她的脑袋上轻柔了一下。她顺着秦志华的手往屋里看去，一个留着西瓜头、穿着背带裤的、棕皮鞋的男生正看着她。男生有着黑于常人的瞳孔，像是有人在他眼里打翻了墨。

　　秦东就是这样，因这一双瞳孔，明明知道他只是不经意地看向你，却莫名觉得他在非常认真的打量你，令人忍不住心跳加快。

　　“好潮啊。”胡蕴茵在心里想，她从来没见过哪个小男生穿像他这样漂亮的衣服，她的小伙伴都是灰扑扑的。

　　不知为什么，时隔多年，胡蕴茵回忆起秦东来，最先想到的是这样的画面。也许，是那双眼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

　　胡父胡母带着胡蕴茵进了爷爷家，她听到父母还在讨论那位秦叔叔。
　　“他怎么回来了？”胡母问道，“没看见他老婆？”

　　“嘘——，你小声点！生怕别人听不见，”胡父呵斥胡母，却用根本没有降低的音量回答，“好像是离婚了。”

　　“在国外就离了？”
　　“那就不知道了。”

　　进了屋内后，胡母又和伯妈聊上了。地方小就这点不好，什么事情都可以迅速传遍千里，出门散个步熟人一大堆。胡蕴茵也是长大后才感慨，大人们的八卦基因就像熊熊烈火，扑是扑不灭的。

　　通过大人的聊天，胡蕴茵得知了秦叔叔非常厉害，在那个年代，考上了省里最好的大学，又顺利考上公费留学，去了日本，从此一骑绝尘，彻底将其他人甩在了后头。他在外学习，多年未归，听说在那边结了婚生了孩子，大家都说他不会回来了，没想到突然就带着孩子回来了。

　　只有孩子，没有妻子，那肯定是离婚了。
　　“哎，可怜了小孩啊。”伯妈感慨。

　　“他那个条件，还怕找不着了？”胡母接嘴，“你见过那孩子了吗？长得挺好看的，胡蕴茵是吧？”

　　“我没见着，”伯妈看向胡蕴茵，“肯定丑不到哪去，秦志华和我一届，当时好多女生喜欢呢，说是校草。胡蕴茵，好看吗？”

　　欣赏美是人类天然的本能，和年纪无关。何况胡蕴茵已经在幼儿园玩过扮家家的游戏了，知道要和班上最好看的男生成亲，但那是和小姐妹玩，当然可以大方比较每个男生。猛一被家长问，还是有点被戳穿心事的感觉，胡蕴茵竟然害羞了。

　　胡蕴茵看向坐在伯妈身边的堂姐，只见她满眼都是戏谑，知道她看穿了自己的心思，立刻恼羞成怒，抓着要她打。堂姐立刻起身逃跑，胡蕴茵追去。伯妈和胡母赶紧劝架，就这样，胡蕴茵是不是认为秦东好看这个问题也没人再问起。

　　秦东才不会知道，两人还不认识的时候，她就为他打过一顿架了。

　　不过很快，伯妈就亲眼见到了秦东。秦志华带着他过来打招呼，又送了一盒月饼过来。月饼包装精美，打开一看，整整齐齐地码着八个，一看就价格不菲。

　　奶奶最不喜欢接人情，立刻就要推回去，被秦叔叔拦回来。
　　“过节嘛，”秦叔叔硬塞在奶奶手里，“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

　　奶奶还是不肯，秦叔叔看见角落里的胡蕴茵，又把盒子放在了她手里。
　　“那你替奶奶收着吧。”秦叔叔说道。

　　胡蕴茵一下子慌了，看向爸爸和妈妈，又看向奶奶，不知道是应该继续接着还是丢下。
　　到底是奶奶妥协了，“秦叔叔给的，那就收着吧，快说谢谢。”

　　胡蕴茵憋着嘴说了声谢谢，她心里感到委屈，大人的事儿，和小孩有什么关系？

　　紧接着，秦叔叔拉着秦东和众人一一打招呼。他先向大家介绍了秦东，立刻得到大家“懂事有礼、乖巧漂亮”的夸赞。轮到胡蕴茵和堂姐时，秦叔叔让秦东喊姐姐。

　　“东东，这是大姐姐，这是小姐姐，以后可以和她们玩。”秦叔叔分别指向两人。
　　秦东先对堂姐喊“大姐姐”，随后目光落在胡蕴茵身上，软软糯糯地喊道，“小姐姐。
　　”
　　胡蕴茵立刻笑弯了眼，学着大人的样子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有意要把他的头发弄乱，“小弟弟你好。”

　　胡父训斥她，“干什么呢！”
　　秦叔叔帮秦东把头发整理好，笑道，“小朋友嘛，就是要一起玩。”

　　打完招呼，秦叔叔又带秦东离开。临走前，他让秦东和大家说再见，下次再来玩，秦东照做。

　　那个时候，爷爷奶奶尚且身体硬朗，父亲母亲也年轻力壮，似乎拥有大把的悠闲时光，每周都会带胡蕴茵看爷爷奶奶。父亲骑着一辆自行车，前面坐着胡蕴茵，母亲坐在后座，父亲有力的双腿可以载动一个家。
　　回忆起来，那样的岁月，满是幸福，不曾苦涩。

　　尽管秦东说下次再来完，但这下次并没有很快到来。甚至在胡蕴茵的印象中，秦东一共也没来过几次爷爷家。有一次是姐妹俩笑闹声太大，引得秦东注意，秦叔叔就把他送过来，让两个姐姐带着他玩。

　　秦叔叔是这样说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事实是，姐妹玩的太开心，因为小屁孩的突然加入，让两个人颇不愿意从头玩起，便让秦东等她们玩完这一轮。秦东安静少言，闷闷的不说话，俩姐妹慢慢就无视了他。

　　那胡蕴茵和堂姐在玩什么游戏呢？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角色扮演。
　　堂姐是碧霞山庄的大小姐，聪颖美丽，武功高强，擅用暗器。一次，小姐外出办事，不慎落入贼手，采花大盗觊觎小姐美色，竟意图使蒙汗药迷晕了小姐。可惜小姐发现太迟，手中的暗器已无力抛下，就已然晕倒。

　　堂姐虚弱地啊了一声，悠然倒地，手中的积木落在一边。是的，这块积木，就是让她名震江湖的暗器。这时，采花大盗——胡蕴茵，腆着脸上前，正欲辣手摧花。怎料忽然一阵哨声，晕倒的堂姐默默吹了一声口哨，风流倜傥的游侠现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救小姐，他与采花大盗大战三百回。

　　当然这位游侠，也由胡蕴茵扮演。她一人分饰两角，一会儿跃起，一会儿倒地。秦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地上滚了三圈之后，就被告知采花大盗已经被游侠解决了。

　　那么剩下的事情就是为小姐运功逼出蒙汗药了。胡蕴茵将堂姐扶起，令她盘腿而坐，她也在堂姐身后坐下。只见胡蕴茵深吸一口气，两掌抬至胸口，将内力输送至掌中，“啪啪”拍在堂姐背上。堂姐立刻身体一仰，朝前吐了一大口血。

　　“内力呢？”秦东忍不住问道。
　　“傻，”胡蕴茵翻了一个白眼，“已经被我送进她身体里了，没看见她都吐血了。”

　　秦东看了眼被堂姐吐在地上的水，不说话了。
　　堂姐悠悠转醒，因体力不支倒在胡蕴茵怀中。

　　“多谢少侠相助，我这是……”堂姐想要挣扎起来，被胡蕴茵按住。
　　“不用多谢，”胡蕴茵十分豪爽，“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
　　“少侠可否告知姓名，来日小女子定当答谢。”此时，堂姐看向胡蕴茵的目光充满崇拜和迷恋，这正是一出傲娇大小姐爱上散漫游侠的爱情故事啊！

　　“不必，行善不留名，是我的原则。”胡蕴茵扶起堂姐，堂姐仿若无骨，只往她身上倒，就要亲她。游侠无法抵挡小姐的诱惑，两人将要亲上之际，胡蕴茵把脸转向一边，亲了堂姐的脸一下。

　　堂姐捂脸，迅速推开胡蕴茵，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哈哈大笑。
　　“完美完美，这次演的太好了！”胡蕴茵忍不住为自己鼓掌，她转头看向秦东，“要玩吗？”

　　秦东对没有接触过的事情抱有天然的好奇，于是他点了点头。
　　胡蕴茵立刻站起，跑进奶奶房间里，抱来两匹红绸，往空中一抛，秦东忍不住跟着她的动作抬头，眼前的景物瞬间就被一片朦胧的红色盖住了。

　　隔着红绸，他听见小姐姐的笑声，“东东，你知道洞房花烛夜吗？”
　　红绸落在秦东的脑袋上，将他遮住，他把红绸扯下，摇了摇头。

　　“就是电视里演的嘛，”堂姐比划着，“里面的男的女的会成亲，然后就会进洞房，你没看过吗？”
　　秦东还是摇摇头。

　　“来一遍就知道了，”胡蕴茵迅速分配角色，“东东你第一次玩，让你做主角，你演新郎，我演新娘，姐姐你演丫鬟。布只有两块，你就不用穿啦。”

　　小女孩都眼红备受瞩目的那位，谁都知道新娘子是最漂亮的，堂姐当然不情愿演丫鬟。
　　“凭什么？”堂姐抱走一块红绸，“我要演新娘子。”

　　胡蕴茵立刻扑上去要抢，“你已经演了大小姐了！采花贼都是我演的！”
　　“大小姐是大小姐，新娘子是新娘子！”堂姐一步都不肯让，两人各扯住红绸一角，互相争夺。胡蕴茵力气大，堂姐又不肯放手，两厢拉扯之下，胡蕴茵用力一推，堂姐往后一倒，脑袋砸在了墙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堂姐立刻哇哇大哭，哭声终于引来了大人。这是奶奶家，谁说话都不算，只有奶奶才能主持公道。
　　“怎么回事？”奶奶看向两姐妹，沉声问道。

　　堂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指着胡蕴茵，“胡蕴茵打我！”
　　胡蕴茵白眼一翻，“是她要抢新娘子的！她演过大小姐了！”

　　伯妈试图缓和气氛，“那就让妹妹演新娘子啊。”
　　“我不！我就不！”堂姐又来劲了，“我不演丫鬟！”

　　“你小气！”胡蕴茵气得想跳脚，让她漂漂亮亮的演次新娘子怎么就不行了？她委屈得不行，眼里也含了一包泪。两个孩子哭作一团，大人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现在这情况，就算分好了角色，游戏也不可能再继续了吧？

　　奶奶被吵得心烦，看不过眼，再加上秦东也在这，闹得多难看，本来是带着他玩的呢。奶奶伸手指挥，“先把东东送回去。”

　　胡父得令，立刻起身抱起坐在地上的秦东，准备送回去。
　　胡蕴茵从小就是个异想天开的孩子，经常做出一些常人想不到的事情。她见胡父抱走秦东，恶向胆边生，一把扯住秦东，捧住他的脸，对着他嫩红的嘴唇亲了下去。

　　这是一个充满胡蕴茵愤怒的亲吻，掺杂着她的眼泪和鼻涕。她在他的嘴上狠狠地啄了一口，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了秦东的脸上。

　　胡蕴茵朝所有人喊道，“东东是新郎，我们洞房花烛夜了，我就是新娘子！”

　　大人们实在不理解五岁胡蕴茵的想法，秦东也不理解。他哭了，他被胡蕴茵的样子吓哭了。胡母见事情越来越无法收尾，站起给了胡蕴茵一耳光，厉声呵斥，“你干什么？又发蠢气！”
　　这一个巴掌下来，周围瞬间安静了。大人不说话了，小孩也不哭了，愣愣地看着胡蕴茵脸上的巴掌印浮现出来。因这巴掌，胡蕴茵一口气卡在喉咙没喘上来，开始莫名打嗝。

　　被打的羞耻、被不理解的委屈涌入胡蕴茵心中，她咬紧牙关，细细的啜泣声从牙缝中漏出。胡蕴茵终于忍不住，张口大哭。

　　五岁的孩子面对着复杂的情绪，只会哭泣。
　　胡父赶紧带走秦东，伯妈也把堂姐抱走，先离开了奶奶家。胡母拉不下脸，任由胡蕴茵哭泣。奶奶让她别哭了，可被安慰的孩子反而哭得更凶了，奶奶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爷爷洗了一条热毛巾，为她擦干眼泪。

　　胡蕴茵扑进爷爷的怀里，拼命闻他身上的味道，那是属于她的旧日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