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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我数着日子,皇帝已一月未至。
      从前春光靡丽冬雪清艳的毓凤宫,原也是这样经不起冷清。
      常听夜里车轮辘辘,长巷中红颜妙音,隐约歌在耳——朝花恩爱迟,晚艳正当时。一眼黄昏落,应抱暮云怜。
      长夜如此。
      秋筠偶有叹息,“娘娘这样置之不理,实非奴婢所意料。”
      我对着棋盘又落一子,“从前事事争个高低对错,是有恃无恐。”顿一顿,又道:“如今即便冤了我又怎样”
      “悔不该起初答应了皇后替三皇子裁衣裳,这才撞破了皇后的隐秘。”她叹气。
      我沉吟半刻,“皇后体寒,忌荇子草一事春沉一早知道。可是依我所见,她孕中常腹痛的体兆倒不似才一次两次那样简单。”
      取一子敲落,我道:“若果真依我所想,春沉并没有早先警醒着,倒不合情理。”
      秋筠眼波锐起,“当日娘娘随同春沉到尚药司取药,未发觉有何不妥之处么”
      “当日春沉同那郑太医似有些龃龉,”我捻着白子轻笑一声,“做给我看的表面如何能信后来暗里查证,发现抚州织造府的苏二小姐同郑太医倒有些微妙。”
      秋筠道:“娘娘是说苏月拾皇后胞弟的正妻”
      当日皇后殿前一番对质,郑启额头抵着地面,“荇子草性寒,宫中从未存过此物,有档案载录,皇上一查便知,臣俱无虚言。”
      何其道貌岸然,何其坦荡心胸。
      把柄被人玩弄在鼓掌,自然也只得委做他人刀,刀刀见血。
      更何况春沉是皇后拼死也要保住的人,又生生受了行正司三日的酷刑,血肉模糊仍大呼冤枉,如今正清清白白在房中养伤。
      我笑道:“春沉拿捏着郑启与苏月拾私通一事未禀报皇后,高明得很。”
      信手乱了黑白子,拨入篓中,“可惜那郑启四处风流,不过一个会过三次面的美人,便鸳鸯交颈纠缠不清了。那美人回禀我时,献上了郑启房中的一只香囊。”
      秋筠有些迟疑,“抚州苏家的确以绣工闻名,可这却不足以证明他二人有私情。”
      我似笑非笑,“观香囊针法绣画,唯苏二小姐擅长反刺绣法,也唯苏二小姐表字盈采。”
      月影盈来,枝条交错遍地。
      我缓步入内殿,淡淡道:“并非我无法自证。眼下顾氏已倒,皇上如何肯许我放手去查若查来查去仍不过一个春沉,揪不出背后那人,也无趣得紧。”
      秋筠犹自站在院落,怅然望着我。
      我知道顾氏于她有恩,也知道她仍希冀我在皇帝面前为顾家求情。
      可我不愿听,也再不提及顾家。
      儿时母亲的奚落疏冷,父亲的漠不关心。偌大的顾府除了秋筠,哪个把我当做嫡女看待
      倒是薛静琐,时时处处都是被偏心的那一个。
      我对镜解钗,罢了。
      禁足在宫中,倒讨来一段容易岁月。不过一人对棋一人成饮,闲时光阴,一不留神秋月渺来。宫门前的羽林卫仍把守着,不动摇。
      像是皇帝忘了我,一个原本该赐死的庶人。
      这一夜门前闹起来,我披衣探看,宫外仪仗煊赫,入殿被阻的柳淑妃拧着绢子气红了脸,“如今顾氏之事料理干净,你凭何拦我”
      羽林卫只有一句:“皇令当前,只好冒犯娘娘。还望娘娘赎罪。”
      这样桃花似的美人,久违。
      柳微兰见了我,怒容换作娇美笑脸,却不言语。
      如今该我反过来向她行礼,“罪妇给淑妃请安。”
      她听着受用,明眸里带了笑,“贵妃不曾想过有这样一日罢。”又侧了头,环佩玎珰,眉目间满是怜惜的神采,柔声一叹,“本宫却已然想过多次了。”
      我仍旧蹲身在地上,听她道:“当年你如何仗着顾家的权势在宫中跋扈横行的,到如今一句话也不为顾家辩解,有女如此,本宫真是为顾家心寒。”
      我仰面一笑,“淑妃在此处对一介逆臣的家事堂而皇之品头论足,无奈罪妇身在其中不便与淑妃高谈阔论了。”
      柳微兰闻言变色,一旁她的婢女忙婉声道:“娘娘,皇上今夜传了娘娘伴驾。莫要为无用之人耽搁了要紧之事。”
      柳微兰方才缓和神色,十分怡悦。转身要走时,又向我一扬脸,“你便在这里跪上一夜罢,本宫有责肃正宫中的不孝之风。”
      仪仗前拥后簇地迤逦远去,十数盏宫灯在眼底游走。
      我跪在宫门前,看夜幕沉沉。
      黑暗里转出一个人影,云靴踏月,绛紫长衫。
      一众羽林卫闷声跪下。
      那人道:“看来你是只敢给朕脸色看。”
      我抬首望着他,听他又道:“你从前半步也不肯相让的性子都到哪里去了”
      我低声一哂,“从前是有恃无恐。”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扶我起身,秋筠欢欢喜喜见了一礼又忙不迭告退下去。
      内殿中皇帝捧了一册书卷,在烛火下皱眉读着,许久,未翻一页。
      灯花几将落尽的时候,终于我开口:“听闻今夜皇上传柳淑妃侍寝,眼下柳淑妃想必已等急了。”
      皇帝从书里抬眼看我,“长喜是你调教出来的人,不会不知道早去请淑妃安枕。”
      我被他一语截住。
      从前盛宠在的时候,长喜和毓凤宫最为熟络。皇帝的饮食起居一言一行均由长喜传到我耳中来,这叫结党营私,可那时候皇帝只由着我去。
      我还是同他道:“皇上来此处……于礼不合。”
      他挑起眉,“朕碍你的眼了?”又嗤笑一声,“那日露出了真面目来,从此便不屑于见到朕了罢。”
      他翻书半晌又扣转,只问我:“恒娘,你真的,没有对朕动过一丝情意”
      七年来自学堂同窗的朝夕至共枕眠的岁月,不过是各取所需。他拿我制衡前朝后宫,我须他予我荣华权势。
      如今倒了戏台,唱戏的人撕破了扮相,何必再演。
      我笑了笑,“彼此彼此。”
      他望着我,道:“很好。”
      我无心同他废口舌,欠身道:“既然如此,皇上请自便,容罪妇告退。”自去殿中换了寝衣,铺了衾被歇下了。
      梦中知是故人来,父亲仍如当年威严。
      我跪在地上拽着他生平第一次泣不成声,问他为何要反,而我又究竟亏欠了他什么,何以发了高热神志不清时连一口热粥都得不到,何以舞步踏错针脚微乱便遭一顿毒打。
      我问他,薛静琐夺走了我的爹娘,为什么又轻而易举得了皇帝的恩宠
      我机关算尽得来的一切,凭何偏她无心插柳柳成荫
      父亲俯身,拉开我的手,“你自以为当的起我的女儿顾湄,你活着不过只活在入宫那一日罢了。”
      父亲推开我,推我入深渊。
      不知是汗是泪挂了满脸,深渊里我喊:“阿爹!”
      一只手轻抚我面庞,似叹息,“梦到那贼子了么”
      半梦半醒中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不要!阿爹!”
      那人替我掖了掖被角,仿佛怅坐许久,才苦笑道:“一切都查清了,却不知是让你知道好,还是不知道的好。”
      昏昏沉沉自依稀大梦里初醒,远天挂了朝阳。
      秋筠道,皇帝寅时便走了。
      晌午在院中闲行,听见几个羽林卫咬耳朵,说是一向盛宠优渥的柳淑妃落了好大的笑柄,长喜早回禀过皇帝政务繁忙请娘娘早些安歇,她偏就在养心殿偏殿里坐到天明。
      他们几个从门缝里窥见我,言语声戛然而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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