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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我被废了贵妃之位的那一日,长空一碧。
      似乎是个端茶衬酒闲赏落花的大好日子。
      在玉兰树下摆上一壶酒,正饮着,倒等来了薛静琐——爹娘疼紧了的我那表妹。人道顾氏心慈,破落亲族亦待之如己出。我甚以为然,顾氏亲天下人,只不过冷落我这一人罢了。
      事隔经年,恩恩怨怨作了昔日花黄,我终于能平和笑上一笑:“顾氏勾结衍怀王造反,阖族连坐,阑妃倒安然无恙了。”
      她蹙了眉,似怨似叹:“表姐这一向不也未受牵连。”
      我对着酒,静琐对着玉兰满梢,各自想心底不明白的事,没再说话。冗长的寂静里她终于道:“皇上决意废你时,我才明白过了这么些年,终究是你得到了他。”
      酒喝得上头便觉得她言语可笑,我更是满宫里最大的笑柄。贵妃顾氏擅宠多年,嚣张一世,如今接二连三的变故,落了个贬为庶人禁足毓凤宫的下场。想必不日后便有谕旨当头赏下,白绫了此残生——这当口上,竟有人说是我得到了他。
      谁是我的此身尚且非我所有,那君心更不是。
      静琐不愿再久留,讽然道:“我是尚有子嗣才得以苟活。”垂花门下停住脚,侧影黯淡,“许多事情我倒希望你永远也不明白。”
      漫天花影里我向她轻轻一笑:“尚在禁足中,不送了。”
      晌午时璟妃同欢嫔才来探望我不久,便被方上职的羽林卫请了出去,说是皇帝谕旨,无圣谕不许踏进此地,乱哄哄一阵子,又只剩个冷冷清清殿下花前。
      只是到底也没能等来皇帝。
      迷迷糊糊躺在藤椅里睡去 ,醒来便喝酒,梦中也还是酒里那梅花香气。
      恍惚是多少年前寒岁,小姐偕同她的郎,皇城外的街巷熙熙攘攘。一时兴起,取了梅枝上的水露回宫,兑一味秋菊酿成酒。他亲自取的名字,玉面禽华。自此只来我宫中喝酒。
      那一年与君偷闲溜出宫闱,扮上男装,化名顾恒。自此是他口中的恒娘。
      那一年是我初入宫中。名为沐皇恩与诸位天家子孙共学在堂,实为先帝牵制顾氏的一着妙棋。
      梦里也笑,原来我从一开始便因一个算计入宫,这一世也活该工于心计,到头来步步皆错,步步皆输。
      可怜先帝不知,爹娘肯接了圣旨送我入宫,只是因为他们不在乎罢了。有我如何,无我如何,终究还不是反的毫无顾忌。
      醉生梦死了半月有余,我到底等来了皇帝。
      皇帝来的时候,夕阳刚要落下山去。
      我正躺在藤椅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碧罗锦服,纨扇掩面挡住日光。
      蓦的有人抽走小扇。
      我睁开眼,“宋眉抒。”
      还是习惯直呼其名。其实心底也知道时移世易,就算一同长大的情分到如今也算不得什么。他袖手立在我眼前,应了一声:“嗯。”皱起眉来,竟是一句:“朕听人说,你日日在这里酗酒。”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当日了无情面废了我,今时一顾一言挂怀我。
      四月前皇后因误食荇子草诞下了三皇子绍威便血崩而死,临了握了皇帝的手眼波剜我面容。中宫大宫女春沉叩首三拜于御前口口声声求一个公道。
      公道是什么可笑这宫中竟有人将那捏造的公道信以为真。
      一夕之间我成众矢之的,皇后那只有我同春沉知晓的隐秘晓之于合宫。千头万绪,铁证压前,辩无可辩。
      事情尚在查证中,一月前顾氏举而反之,待禁军荡平叛贼,一纸纸谏书横垒御案,本本参我心肠恶毒,数我每每跋扈。天子之怒,降下罪来。
      此后日月非我时,不知晨夕,不识世事,酒中生平醉里回顾,一梦这些时日。
      我敛袖站起来,行礼如仪,复立得端直,凝目在他那一双隽秀的眼。扶我起身的手僵在半空,纨扇上的海棠嫣红刺目。
      我知道这四月以来他一直在等我低头服软,可惜一如他想也一如我想,跪于养心殿中,肯说的只剩一句:“先皇后之死与臣妾无关,顾氏之反臣妾不晓,既然皇上与天下人只求个结果,那么为平君心为抚臣心为得民心,臣妾此身随便皇上发落。”
      朱批的御笔滞在手中,朱砂泪落宣纸侧。
      他没有抬头,“恒娘,你便总是这副世事无谓的模样。”逸来一声笑,“可什么也都算计到你那里了。”
      又道:“你要朕怎么做呢天下人满意了,朕便满意了么”
      殿中字句,历历在耳。
      其实思来糊涂,入宫这六年又何其糊涂。计较恩宠颜面,拨算君心何似。自以为瓮中真情乃是君心,却原来皇帝眼中自始至终不过一个狼子野心的顾家罢了。
      谁又无非谁的棋局。
      我道:“罪妇惶恐,如今不知以何身份又该以何颜面面见皇上。”
      宫中唯独剩下婢女秋筠,转过廊角望见是皇帝,面色未敢露出惊异,忙不迭上了茶来,迎我二人入内殿,乖觉十分,掩门退下。
      她走了又如何,相对无言。我早已不是彼时逢迎之妾,他又怎肯再予一丝温存。
      他端起茶,未品便先皱了眉。一把置在桌沿,似乎有些生气。缓神片刻,才道:“也是,朕都不理你了,还指望你能喝上什么好茶呢。”
      我道:“皇上若要品茶,柳淑妃处御赏的岁贡也许合口味。”
      他罔若未闻,“皇后一事接连顾氏一事,”我别过脸去,屏风上的雕花落的灰,偏殿里曾时时弹来的六弦琴,妆台翡翠珠玉,都在眼底,不在眼里。
      他深吸一口气,“也罢。”打住不说了。
      半晌才道,“你从前并不是这般性子。”
      一室寂然。
      冷茶气里一声笑,起身转身,并不看我:“这才是你罢。从前那些欲拒还迎,情深意长才是假的。”语气更淡,“所谓‘思君不见’”
      我挑起唇角,“自十二岁入宫,我何曾是我过,生生世世我也不过是顾家的权势罢了。”抬眼看他,隔了半扇屏风,“惭愧心机算尽,这么些年还是未能算来皇上的半分真心。”
      推门的手顿住,脚步顿住,湖色长衫晚照里影影绰绰。东风来惹一声叹,“顾湄,你真是好手段。朕如今,步步走在你的算计中。”
      顾湄。这么些年不闻这个名字,还以为不是我。
      拂袖也罢了,去留也罢了。
      一个人静静等秋筠收了茶,等夕照黯去,等明月挂梢头,没有等来。
      雨打了我一树玉兰花,没奈何。
      想起他方才那一句“思君不见”,原是有个典故在的。
      还是早些年,辰和二年初封了贵妃,与皇帝在曳鲤池泛舟赏月吃酒。他不过少年我亦年少,醉中争执起来,说儿时哪位太傅当的起大儒一名。他推沈氏,曰:“年迈固才济。”,我举季氏。他问为何,我微抿唇,眼波流转他面颊,不说话。耐不住他再三问询,促狭十分含了笑:“季郎粲者,少博学而貌何郎。”
      自此同我置了气再不见我,三宫六院常走动,还非要绕了远路自我殿前过上一过,遣了长喜吊上一嗓——摆驾何宫云云,何位娘娘乃粲者云云——当我不知道。
      待下朝携一众大臣回养心殿议事,御案正当中摆一只纸鸢,做工不忍看,画工不能看。问及此,长喜答:“贵妃说,信手涂鸦之物,嫌之丑恶,摆在毓凤宫中碍眼,遂扔来养心殿。”皇帝微窘,臣子垂目。
      皇帝自然仍不肯理我,只遣了长喜来问何意。我拟信一封,装在篋中,鸳鸯花纹,撒之红豆。
      宫中自此转回了风向,我那玉面禽华一酿再酿,让人摸不着头脑。
      酒斟了又满上,夜月连缀着星子。皇帝揽我在怀,低低一笑:“朕堂堂天子,竟也有朝一日屈服于一小女子之语。”贴近我耳畔,“朕记你一辈子。”
      信上写: 思君不见,心如此鸢,丑之嫌之,飘坠无人恋。春光又泻,谁手可堪执宋郎依奴愿。
      那些两情相依的日子,真真假假。
      所谓“思君不见”,可往事终究不堪羡。
      也难为他真的替我记了这样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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