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妖床》花时归

41、花首夫人

　　好生生的，怎么会被投到井里？——秦书临被救之后，一行人忍不住追问。
　　投井便是害命。能让人下此毒手，自然是在京中得罪了人，挡了权贵的路！
　　……那一日，探花郎与红莲误闯入他人的花宅。
　　这里地处偏僻，土地湿热，薄薄的大雾从花田中蒸腾而上；远远地看，似乎土地公在蒸一笼巨大的馒头。
　　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花田长得密密麻麻，彼此攀附牵扯，花朵花茎之间带着刺，将路堵得死死的，稍不留意伸一伸手，便落得血珠淋漓。
　　别说靠近这宅子，连下脚都困难。
　　秦书临和红莲远远地看着，总觉得怪异非常。
　　世人爱花是常事，可少有将花种的这般喧宾夺主，连宅子都被花掩得密密实实、看不清首尾的。……看那屋顶、窗户和门洞，已被花藤封得死死的。
　　这里面真的有人在住么？
　　秦书临和红莲在花田外叫了叫，并没有人应声。
　　两人便扯着花刺，一路龇牙咧嘴地进去了。
　　门上的花藤年代久远、荆棘丛生，门缝之间还贴着泛白的封条。——这是个被查抄了的宅子。难怪这般荒凉。
　　门前大团大团地种着菊花。
　　那深浅不一的紫红色、夹杂着零星几点的白，乍一眼看上去，仿佛死人的腐肉之躯，有一种吓人的诡异之美。
　　花开得这样好，这里的土壤实在是肥沃。秦书临忍不住赞叹。
　　天空突然阴仄，淅淅沥沥地下起淫雨。
　　这里方圆不见人迹，想要避雨，这宅子是唯一的去处了。
　　秦书临扯了封条，两人一并进去了。
　　屋内潮湿爬满花藤，处处积满灰尘，一束光柱从头顶照进来，逆光能看见许多悬浮的灰尘粒。
　　……这里应该多年无人进来过。
　　红莲收拾出一张桌椅，两人掩门坐着等雨停。
　　有雨打纸伞、淌过泥泞的声音。花田里似乎有人。
　　窗户上花藤交错，红莲与秦书临影影绰绰看到一女子。
　　她撑着一柄油纸伞，看不清人脸。拎着一篮刚采的花，似乎要进来。
　　红莲正欲开门，却发现那女子早已穿门而入。……这样的手段，不是神仙术士便是妖魔鬼怪了。
　　红莲与秦书临稍微意外了下，倒没被吓着：平时见过太多怪事，穿墙术算不得什么。
　　可女子将伞收起的那刻，见多识广如红莲也惊着了。
　　——这女子没有头颅、没有脸！
　　她整个的肩膀之上，是一丛鲜艳欲滴的繁花。那花开得朝气蓬勃、姹紫嫣红，跟花田里时令的花朵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算插在花瓶里，也一定是宅中最被喜欢的花朵。
　　它们开得这般妖艳动人，只可惜开错了地方。
　　所以哪怕这女子身姿曼妙、衣着美丽、言谈举止也客气有礼，红莲和秦书临也难以对她产生亲切之感。
　　那女子很快意识到了：“奴家这般奇怪，吓着客人了。”
　　她将花篮立在墙角，滴水的伞撑开晾在窗下。她脚底本带着泥，这样四处走动，屋内本应弄脏了。可细细观察她走过的地面，没有任何泥印、不见半点水滴、没有任何痕迹。
　　她就像一枚影子，甚至连影子都不算。
　　明明就在这宅子生活，可这宅子里没有与她相关的半点气息与痕迹。
　　……这个是影魅么？
　　红莲瞪大眼珠百思不得其解；秦书临睚眦俱裂，若不是红莲捉住他，此刻只怕已摔到地上晕过去。
　　“宅中许久不见客人，奴家给客人烧碗汤罢。”花首女子轻言细语，待客显然是分寸有礼的。
　　“不用不用不用！”红莲与秦书临异口同声，不住地摆手：吃了熊心豹子胆，谁敢喝她的汤！
　　显然已习惯陌生人的一惊一乍，那花首女子并不在意，她拎了花篮往地下密室去了。
　　秦书临看她出了视线，拔脚推门就要逃走。结果让红莲拽住了：“她又不吃人，你慌什么！”
　　慌甚么？这种情况还能不慌？！若是吃人，此刻便要自尽了！
　　红莲在这小子背上连捶两拳：“有点出息行不行？跟在我后面！”
　　……这密室比地上要阴凉寒冷许多，四面挂着风幡，整间屋子几乎没有风流动。那花首女子，拿着花篮，在风幡的深处，似乎在打理着什么。
　　红莲带着秦书临小心摸索过去。
　　那是一具冰棺；冰棺里躺着一个人。
　　花首女子如插花一般，给躺着的那位细心打扮。
　　许是因为冰棺极寒的缘故，躺着的人并没有腐坏变形，恰恰相反，看着还是如活人一般生动有活气。
　　“死了就当入土为安，怎么这般杵在屋内？真不吉利。“红莲暗自嘀咕，顾不上渗人，往前又凑近了一些。
　　这回她真正看清楚了。
　　——冰棺内也是名女子，和花首女子一样的衣衫体形；她的肩膀之上，也没有头颅没有脸！
　　这分明就是花首女子的真身！她正给她自己颈上插花呢。
　　那影魅一样的女子，在这宅中四处走动；而真正的她，其实躺在地下密室的冰棺内好好存着呢。
　　这样实在是太难为观者了。
　　红莲叫着晦气，跺脚只是要走。
　　可秦书临那厢已难以自控，他抄起地上一柄刀剑，磕磕巴巴只是骂：“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花首女子终于从打扮中抬起头：“进了他人的宅子，还这般肆意妄为。有点不知礼数吧……。”
　　那女子被人打扰，不得不中断妆扮从风幡后出来。
　　如同她的真身一样，此刻她的颈上换了新的花束。然而说的话却是怒意十足：“密室是紧要之处，你们进来却不知会敲门！”
　　秦书临本就战战兢兢，让这花首女子怒怼，直接丢了刀剑尾随红莲逃走了。
　　“此地不宜久留！”
　　……那花田仍然满是荆棘，秦书临逃出来时，不管不顾，脸上身上划满伤痕，连袖子都被撕烂了。
　　他慌不择路，甚至在花田里跌了一跤；呼啦啦地，花田深处惊起一群蝙蝠。
　　显然，这一跤秦书临跌得不轻。
　　他急于逃命，并没有把这一跤放在心上。直到回客栈十来天后，他才又想起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