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62、不畏浮云遮望眼（上）

　　烈日当空。
　　气势恢宏而不失华贵的大周皇宫之前，侍卫们一向淡漠的表情终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呆滞——
　　“停车——”清冷的声音如冰珠落地，字字清晰有力，却透出丝丝寒意。优雅地拉开马车的车帘，少女面无表情地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墨染似的发丝随意地在腰际轻晃，她微微眯起罕见的血色双眸，清澈的眸底浅浅地倒映出皇宫的模样，“……我回来了。”纤长的睫毛轻颤，她精致的唇畔勾起略有些诡谲的弧度。
　　霎时风起，吹拂起一地的缤纷花瓣，洋洋洒洒地飘零于湛蓝的苍穹之中，成为她的背景。缓缓举起腰际的长剑，她略有些懒懒地一字一顿，“——开门！”

　　“喂！不要作出那种奇怪的表情啦！”猝然打断她的长音，马车的车帘再度被毫不客气地掀开，金发少年一副郁闷的表情，“完全像是没睡醒……”
　　“本来就是没睡醒嘛。”微微向身后的少年挑了挑眉，她毫不在意于侍卫们瞠目结舌的表情，“她也正是的，居然也不早早地开好皇宫大门等着我……害得我还要用‘沧烟’叫开门……”
　　金发少年哭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好歹看一下那些侍卫们。淡淡地扫视一周，他夺目的冰靛色双眸闪烁了一下，“都换过了，他们不认识你。”
　　“……”习惯性地朝天翻了个白眼，少女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认不认识我又无所谓，只要他们让我进去就行了。”她又不是什么明星大腕，当然不可能随便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啦。
　　“——堇王殿下！”不知是谁突然爆发出一声夹杂着强烈仰慕之情的惊叹，引得侍卫们一阵骚动，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就整齐划一地跪了下去。
　　万恶的封建社会。她的眉毛不自觉地抖了抖，血色的双眸中流露出无语的情绪，“起来吧。”她说，她等会见到明灭，不会也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吧？

　　以前都是因为明灭的不拘小节而混过去的，今天估计不行了，——今天是明灭给文璎开的庆功宴，大周凡四品以上官员必到。当然，明凉祈也会去。
　　说是明文璎的庆功宴，其实也就是给她的庆功宴。说白了就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将会成为“呈堂证供”。更过分的是，她没有权利保持沉默。行礼的几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行礼算什么！额角的青筋“啪”地一声弹起，她没好气地狠狠瞪了皇宫一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韩锦宸，我们走！”
　　靠，行礼的确是不算什么。给明灭这个“母亲”行礼也的确是不算什么，在及笄的时候也并不是没有行过礼。当着众人的面行礼也不是问题，她又不是什么害羞的人。关键问题就是——在名义上，明凉祈的地位比她高。也就是说，她必须给明凉祈行礼。
　　血色的双眸中逐渐化作冰冷，她半垂眸子，秀气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表情。优雅而从容地走在韩锦宸的前方，她略带嘲讽地勾起唇角，“……明凉祈，等着瞧。”
　　微微怔了一下，韩锦宸浅浅地勾起玩味的弧度。唔，君沁那个家伙那么讨厌明凉祈？好像会有好戏上演了呢……嗯，冷血帝王和绝情王女的比试？

　　——王对王女。
　　狭路相逢，短兵相接。

　　一场血腥残酷、却是没有丝毫硝烟的战争，现在才逐渐拉开序幕——

　　天际，
　　璀璨的阳光似乎闪烁了一瞬。

　　盛泽殿。
　　“堇王殿下到——”尖细的女高音震得她耳膜抖三抖。
　　优雅而从容地步入宫殿，她面无表情地无视其他贵族或打量、或嫉妒、抑或是仰慕的目光。顿了一下，她斜睨韩锦宸，将右手递了过去。
　　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韩锦宸轻轻一笑，伸出左手握住她的右手，丝毫不顾众人倒吸凉气的神情。“你还真准备气死这帮老学究啊？”略有些无奈地扫了她一眼，他轻声叹息。
　　“哼，气得死就怪了。”她的声音中流露出浓浓的不爽，血色的双眸细细地眯起，尽是犀利，“倒是你，这样没关系吗？你的母亲，应该早就听闻这件事了吧……”
　　“……唔，是啊。她都气得说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呢。”看似是无所谓地笑了笑，韩锦宸握紧了她的手，“说起来，还真的是很对不起她呢……”
　　“嗯，是我对不起你。”血色的双眸沉淀了一瞬，她心疼地望着韩锦宸，“锦，对不起，一直让你承受那么多……”是她一直太任性，而他却没有一句怨言。
　　“嗯？你居然知道啊？”故作讶异至极地挑了挑眉，韩锦宸毫不意外地将她气鼓鼓的表情收入眼底，“呵呵，真是难为你那点智商了。”
　　“喂喂，你的素质！”用力甩给他一个白眼，她一扫适才的不爽，孩子气地鼓着腮帮子，吓得大臣们下巴脱臼，“……嗯？明……女皇还没来？”叫明灭叫得太顺口，差点就这样说出来了。
　　“嗯。好像是的……”细细地环顾四周，韩锦宸指了指不远处正和齐江雪在探讨什么问题的明文璎，“我先去和他们打个招呼。”
　　略微颔首，她颇有些心不在焉，“喔，去吧。”反正她是懒得去了。而且，明文璎他们的话，前几天还一直在一起，也谈不上什么想不想念的问题……至于礼节么，反正他们也是不在乎的。（炎：老大，你这算是什么思维……）
　　轻轻放开了她的手，韩锦宸缓缓退出她的视线。收起心不在焉的神情，她的眸光暗沉，“来了啊……”话音刚落，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大皇女殿下到——”一抹淡淡的米色掠入众人的视线，少女身着绛紫色华服，迤逦而优雅地缓缓走近，冰琥珀色的眸子璀璨不已。
　　“皇女殿下千岁。”前方的人群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瞬间缩短了她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明凉祈紧紧地盯着她，在这诡异的寂静之中一言不发。
　　用眼角余光瞄到明文璎他们还在旁若无人的商讨，她微微抿了抿唇。想要她给她明凉祈行礼？可以啊，再等下下辈子吧。轻轻垂眸，她的唇畔缓缓勾起一个优雅而冰冷的弧度，“臣夜君沁，恭贺大皇女殿下万安。”
　　话音刚落，人群不由又一阵骚动，还夹杂着各种窃窃私语。连明文璎他们都不由停下了讨论，用略带疑惑和担忧的目光望着她。
　　明凉祈略有些恼怒地蹙起眉，还是礼貌性地回了一个僵硬的弧度，“堇王殿下，你这算是什么意思？”行不行礼先不论，那种态度算什么啊，真是有够目中无人的。
　　“——这个嘛，当然是大皇女你理解的意思啦。”她无辜地笑了笑，一派纯洁的表情，“毕竟，我不可能左右你的思想么。”皮球少踢给她，她绝对会毫不客气地原样奉还的。
　　“……堇王殿下，你……”明凉祈一时之间倒是想不出什么反驳她的话，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冰琥珀色的眸子中涌起一瞬间的怒意，“……本宫……”
　　明凉祈，你这一句话之后究竟想说什么呢？呵，或许她应该问，明凉祈她还能够说什么？作为大周特殊存在的夜家家主的她夜君沁，照例是等同于皇亲国戚的，如此再加上此时她所占据的堇王之位，即便是皇女，除非是掌权的皇太女，她也没有任何行礼的必要。更何况，皇太女之位本就是她所走的路的一个端点，她可没有让给明凉祈的闲心。至于态度，没办法，她就是情绪化，她就是任性，她也不想改了这份态度。
　　“啊，抱歉，本王一时忘记了，未来得及向殿下行礼，着实是失礼了……”她血色的眸子逐渐褪去最后一丝暖意，唇畔却愈渐加深了诡谲的弧度，“殿下，臣从齐国归来不久，舟车劳顿，‘神志不清’，臣想以殿下的学识和宽和，一定会体谅臣的失态的吧？”一句话堵死了明凉祈的所有退路，夜君沁微微眯起双眸。
　　“……只是，殿下，虽则殿下学富五车、宽和仁德……有一件事，臣还是怕你不清楚呢……”血色的眸子沉淀出诡谲至极的暗红，宛如凝结的鲜血般可怖，她轻扬唇角，清冷的声音响彻大殿之上——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别以为我一时半日回不来，这天下便会是你的囊中之物。我的路，我的追寻，我所珍视的人，不论为了其中哪一条，我都绝对不会也不能让你赢。我的东西，我会不惜一切守护住。
　　笑到最后的人，只能是我。
　　也只会是我。

　　冰琥珀色的双眸猛地睁大，明凉祈一时呆立在地，脸色惨白。

　　“将军。”
　　这一局，你输了。
　　冷血的帝王如是轻笑，那般云淡风轻。

　　脚下的江山因纷扰的浮云而模糊不轻，难以看清分毫。
　　然而，何须看清？
　　浩浩江山绵延壮丽万里，难以看清又如何？
　　站及最高处，俯瞰睥睨天下便是！

作者有话说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有只喜鹊筑了巢，却被斑鸠占住了。
出自《诗经·鹊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