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60、楼高莫近危阑倚（上）

　　烈日灼灼，愈接近齐国的边界，天气便愈发炎热起来，反倒全然不似初春的寒冷。他们一行颇有些焦急地赶着路，几天来根本不曾停留，连乘坐的上等千里马都累趴下了。
　　“……还真是令人厌恶的天气……”她抿起嘲讽十足的弧度，紧紧地蹙起眉，望向璀璨的朝阳的双眸中溢出厌恶的情愫，“……真是烦死了……”
　　太阳光璀璨到刺眼，晒得她头疼不已。再加上颇为劳累，她的心情本来就不怎好，这样一来，不由整个路途上都在嘟囔着这几句话。
　　无奈地轻轻扫了她一眼，韩锦宸叹了口气，“我说你啊，能不能稍微安静一会？天这么热，再加上你这么吵，不烦就有问题了。”还真是任性的家伙。
　　“……”她一脸威胁地瞪了韩锦宸一眼，愤愤道，“你不说话会死啊？干嘛有事没事总揭我老底啊……”存心想让她出丑是不？
　　“你自己心虚，关我什么事……”毫不在意地移开目光，韩锦宸一副“不关我事”的表情，冰靛色的双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还真是孩子气……”
　　“谁孩子气啊？”她犹如被踩到了尾巴，一派“狂跳不已”的举动，眸底却没有丝毫怒气，“明明是你比较孩子气，好不好？你们齐家的人是不是都这样啊，齐湮晞也是……”愣了一下，她将后半句话吞了下去，神色瞬间有些复杂。自那日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齐湮晞了。
　　眸光闪烁了一下，韩锦宸淡淡地瞟了她一眼，“放心，那家伙的性格，不会想不开的。”齐湮晞这个人，连说“自杀”这个词都觉得是对于他自己的侮辱，完全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我知道。”她沉默了一会，血色的双眸沉淀出几分暗色，“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存在在这里……”她的来到，几乎打破了一切的。包括齐湮晞的最后一丝希望。
　　将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她的眸中变得无比清澈，仿佛能一望见底，“说起来真的是很好笑呢……自从来到这里，我根本就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呢，那些人费尽心机而得不到的东西，我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
　　“……我可不认为我是什么天命所归。”扯起略有些僵硬的弧度，她轻轻地望向他，双眸之中笼罩了浓浓的雾气，“到底凭什么呢……不是说，得到和付出是对等的吗？我的这些得到，会让我付出什么惨重的代价呢……”
　　“明月墨先回国了。”直接无视她的问题，韩锦宸略有些漠然地淡淡补充道，“说是身体有些不舒服，估计他对‘沧烟’做了什么事吧。毕竟，‘沧烟’与他也是不和的……”
　　“……嗯。”她有些讶异地应了一声，眸中浓烈的雾气却没有半分散去的迹象，“惨重的代价……呵呵……希望不要太惨重才好呢……”
　　“落暮说找你有事，等你回国、面见女皇之后，就去见一下他吧。”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韩锦宸的脸色显得过分惨白，“别忘了，他说是很重要的事。”
　　“喔。”她轻轻颔首，目光顿了一下，“落暮也是呢……所谓朱雀转世的能力，也是一种得到吧？这些得到，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还是不要得到比较好呢……”
　　“够了！”韩锦宸的声音徒然增大，急切不已地再度打断了她。神情漠然到毫无情愫，他冰靛色的双眸闪烁，“……夜君沁，你真的很任性。”

　　她猛地一怔，脸庞“唰”地化为惨白。紧紧地抿住唇，她重重地垂下眸子，声音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是啊，我就是很任性的……”
　　她的确是很任性……任性到，自以为是；任性到，不顾他人；任性到，毫不在乎地说不要所得到的；任性到，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目光瞬间黯淡下来，望着她落寞的神情，韩锦宸涌起一丝愧疚地情愫，“……堇然，对不起……我刚刚……”只是听到她的那些话，突然觉得自己的付出很不值得……虽然很清楚，此刻的她只不过是在抱怨她自己而已……
　　“没事。”她轻轻地笑了笑，却是那般苍白无力，“……我本来就很任性么……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我任性地对母亲说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我任性地离开清净而养我育我的寒秋山；我任性地伤害韩依；我任性地故作清高……”

　　“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那么清高，又有什么资格指责齐湮晞呢……”她的笑容中溢出几分自嘲，“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自私自利、自以为是、冷血残酷到过分？韩依明明只是看到了片面的，我却没有对他解释，不但伤害了他，也让他多了一份愧疚感。”
　　“我明明知道明文璎是我的亲妹妹，如果和她成为挚友的话，绝对会让她和明凉祈反目成仇，甚至失去登上皇位的机会，但我还是这么做了……我明明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死亡山谷’，却还是丢下文璎独自一个，自以为是地跳了悬崖……”
　　“我明明知道、明凉祈的政变很有可能会和齐湮晞有关，我却谁都没有告诉，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准备谁都不告诉……我明明知道因为齐湮晞的计划，明文璎他们会陷入危险的境地，甚至有可能失去性命，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明明知道，你是不可能忘了夜君心的，却还是一步一步地逼你忘了和她的一切……我明明知道，你的过去是不美好的记忆，却一次又一次地揭开你的伤疤，甚至任性地叫你变回原来的你……这样的你，绝对会深深地处于、对夜君心的愧疚和对我的爱的夹缝之中，我明明知道，却没有停止我的脚步……”
　　“我明明知道，齐湮晞绝对会为了让我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而极度打压齐曦然的势力，但是我没有说，齐曦然因此几乎是折损了大半实力……最可笑的是，我明明知道齐湮晞绝对会输，却还是给了他太多太多的希望，——多到，足以让他的世界彻底崩溃……”
　　她忽然轻扬唇角，神色诡谲至极，“昨天，我去见过齐湮晞了。——我告诉了他，我不是夜君心。也告诉了他，他所爱的那个夜君心早就已经不在了。即使他早已知道，但若听我亲口说出来，也是难以接受的罢。”

　　冰靛色的双眸猛地睁大，韩锦宸的耳畔忽然回荡着齐湮晞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对她，她和君心，是绝对不同的……”

　　难怪——
　　难怪一直不知道这些的齐湮晞会突然这么说……
　　难怪一直倨傲不屑的那个家伙会那般地疲惫……
　　难怪他居然说了“配得到这天下的，只有她夜君沁一个”……

　　用力地垂下眸子，他的神情几近漠然，“……你……”
　　她顿了顿，加深了僵硬而看似肆意的弧度，“……对啊，你想不到吧？我就是这种自私自利、自以为是、甚至毫不客气地利用你们的人……”
　　“……”紧紧地抿住唇，韩锦宸脸色苍白，双眸轻轻颤动。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所以，我也不勉强你了。”她似是不经意地笑了笑，却难掩眸底的哀伤，“要走要留，随你吧……”
　　“……”韩锦宸依旧垂首不语。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撇过了脸，掩去略有些落寞的神色。
　　“——你是白痴吧？”用力地抬眸，韩锦宸挑眉，一副挑衅不已的样子，“你以为，说这么多听起来听阴险的事例，我就能觉得你的智商很高吗？”
　　“我告诉你，夜堇然，先别说你智商太低。就是你再怎么用冷漠残酷伪装自己，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每一次完成这些事情，你总是一副一蹶不振的样子，你以为我真的以为你只是为君心和你的纠葛而烦恼吗？”
　　“——从头到尾，你那颗故作坚强而实质脆弱善良的心，完完全全就是在后悔！你后悔，那些被你疏忽的细节，曾经差一点点就伤害到了你重要的人，不是么？！”

　　冰靛色的双眸浅浅地倒映出她惊愕的神情，他缓缓扯出略带苦涩而柔和的弧度——

　　“别傻了……你绝对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放心……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旁的……”
　　“……你啊，什么时候才能不逞强呢……”

　　迟疑了许久之后，她轻轻地笑了，那般恍惚，“嗯，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你会永远陪着我的，对吧？
　　你会一直安慰我的，对吧？
　　你会就这样爱我的，对吧？
　　嗯，我知道了。
　　我会就这样，坚强地活下去的。

　　锦。
　　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爱我。
　　谢谢你，为我付出这么多。

　　她听见自己，好似是如是回答了吧。
　　微微眨了眨眸子，她笑了，应该是这样吧？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他的眸子依稀灿若星辰。

作者有话说

　　修过，。